第253章 沙暴中的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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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渾善達克沙地的天色驟然轉暗。

  方才還只是朔風卷沙,此刻卻見西北天際湧起一道昏黃的巨牆,以吞天噬地之勢滾滾壓來。

  沙粒被狂風裹挾,擊打在甲冑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視野迅速模糊。

  「沙暴!」宣府邊軍嚮導駭然驚呼,「這季節怎會起這等大沙暴!」

  鬼哭峽兩側沙丘上,韃靼瓦剌聯軍的號角聲在風沙中變得扭曲悽厲。

  他們顯然早有準備——沙暴一起,伏兵不再隱藏,如蟻群般自丘頂傾瀉而下!

  「全軍結圓陣!刀盾兵在外,火槍兵在內!」朱瞻均厲吼,聲音在狂風中幾不可聞。

  神機營訓練有素,雖猝然遇襲,仍迅速收縮。

  刀盾兵以肩抵盾,在沙地上紮下腳跟;火槍兵匆忙裝填,然而風沙灌入槍管、火藥受潮,燧石擊發時火星一閃即滅。

  「砰——嗤!」

  啞火聲此起彼伏。

  「火槍受潮!」于謙抹去滿臉沙塵,嘶聲道,「殿下,只能用刺刀了!」

  朱瞻均咬牙:「傳令——棄槍陣,全體上刺刀!刀盾兵撒鐵蒺藜!」

  一筐筐三角鐵刺被奮力擲出陣前三十步,在沙地上鋪開一片死亡地帶。

  然而沙暴肆虐,鐵蒺藜轉眼便被流沙半掩,效力大減。

  敵軍已沖至百步內。

  借著沙暴掩護,韃靼騎兵並不衝鋒,而是下馬步戰,手持彎刀圓盾,如潮水般湧向圓陣。

  他們熟悉沙地地形,腳步雖緩卻穩,在風沙中忽隱忽現。

  「穩住!」朱瞻均拔劍高呼,「刺刀向前——殺!」

  第一波敵軍撞上盾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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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彎刀劈砍在包鐵木盾上,火星迸濺。

  刀盾兵咬牙硬扛,身後火槍兵挺刺刀自盾隙猛刺,鮮血噴濺,慘嚎聲瞬間被風沙吞沒。

  沙暴愈狂。

  能見度不足二十步,陣線各處皆傳來廝殺聲、兵器碰撞聲、士卒怒吼聲。

  圓陣被沖得向內凹陷,多處出現缺口。

  朱瞻均親率親衛隊填補一處缺口,青驄馬在沙地上騰挪不便,他索性下馬步戰。

  一劍劈翻一名韃靼百夫長,劍鋒卻被對方鎖骨卡住,另一名敵兵趁機揮刀斜劈——

  「鐺!」

  一柄拂塵如鐵棍般橫架而來,張三丰灰袍鼓盪,袖風一卷,那敵兵便如斷線風箏倒飛出去,撞翻三人。

  「小友,沙暴之中不可久守。」老道聲音竟清晰傳入朱瞻均耳中,「敵借天時,我等亦當借之。」

  朱瞻均心念電轉,環顧四周:風沙蔽日,敵我難辨,正是奇襲良機!

  「于謙!」他一把扯過于謙,在對方耳邊吼道,「你選三百死士,背負火藥罐,趁沙暴摸向東北——斥候說脫火赤的糧草囤在『白水泊』!炸了它!」

  于謙眼中凶光迸現:「末將領命!」

  「張真人,請您坐鎮中軍,穩住陣腳,救治重傷者!」

  張三丰頷首,拂塵一揮,竟在狂沙中清出一片三丈方圓的「淨地」。

  重傷士卒被迅速抬入,老道並指如飛,封穴止血,又以金針渡穴吊命,手法快得只見殘影。

  軍心稍定。

  朱瞻均轉身看向張懋——這位京營將領正指揮部下結陣自保,所處位置恰在神機營圓陣後方,受衝擊最小。

  「張將軍!」朱瞻均高聲道,「請你率京營將士護住我軍後路,絕不可讓敵軍繞後合圍!」

  張懋面色變幻,最終抱拳:「末將遵命!」

  然而當朱瞻均返身殺回前沿時,眼角餘光瞥見:京營陣型悄然又向後收縮了十餘步。

  廝殺持續了半個時辰。

  沙暴毫無減弱之勢,神機營圓陣已被壓縮至最初的一半大小。

  陣亡者屍骸來不及收斂,被風沙半掩;傷者呻吟聲在呼嘯的風中微弱如蚊。

  刀盾兵盾碎,便以斷盾為刃;火槍兵刺刀卷刃,便掄起槍托砸擊。每倒下一個人,缺口便由後方補上,陣線在血與沙中艱難維持。

  朱瞻均甲冑染血,左臂被彎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草草包紮後仍在滲血。

  他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每一聲號令都斬釘截鐵。

  「報——」一名渾身是血的哨長踉蹌奔來,「左翼劉把總戰死,弟兄們只剩三十餘人,快撐不住了!」

  朱瞻均咬牙:「從我親衛隊抽五十人補上去!」

  「殿下,親衛隊已只剩八十人!」

  「那就我去!」他提劍欲行,卻被張三丰按住肩膀。

  「小友稍待。」老道閉目凝神,忽睜眼,「東北方向,火起。」

  眾人順他所指望去——沙暴昏黃的天幕下,東北天際竟隱隱泛起紅光!

  幾乎同時,鬼哭峽深處傳來一陣混亂的號角聲,急促而驚慌。

  圍攻神機營的敵軍攻勢驟然一滯,不少韃靼兵回頭張望,陣型出現鬆動。

  「于謙得手了!」朱瞻均精神大振,「全軍聽令——向前推進三十步!把韃子壓回去!」

  絕境中的神機營爆發出最後的兇悍。刀盾兵齊聲怒吼,以血肉之軀向前頂撞;火槍兵撿起地上還能用的火槍,不顧啞火風險再次射擊——這一次,竟有半數擊發成功!

  鉛丸在近距離穿透皮甲,敵軍前排如割麥般倒下。

  混亂如瘟疫般蔓延。

  東北方的火光越來越亮,即便在沙暴中也能看清沖天濃煙。韃靼軍中響起悽厲的胡語呼喊,似在說「糧草」「白水泊」。

  終於,一聲悠長的退兵號角自鬼哭峽深處傳來。

  敵軍如退潮般向後撤去,丟下滿地屍骸與傷兵,迅速消失在沙暴之中。

  神機營將士追出十餘步,便力竭跪倒,大口喘息。

  沙暴漸息。

  當最後一陣狂風卷過,昏黃的天幕緩緩澄清,夕陽餘暉如血般塗抹在沙丘上。

  戰場露出全貌——方圓里許的沙地已被染成暗紅色,屍骸堆積,斷刃插地,戰旗破碎。神機營圓陣原先所在之處,更是屍疊如牆。

  于謙率殘存的一百七十餘名死士歸來,人人衣甲焦黑,半數帶傷。他本人左頰一道刀痕深可見骨,卻咧嘴笑道:「殿下,白水泊七十二座糧囤,全點了!脫火赤的輜重,起碼燒掉七成!」

  朱瞻均重重拍他肩膀,喉頭哽咽,說不出話。

  清點持續到深夜。

  火把林立,醫卒穿梭。

  「陣亡三百二十九人,重傷一百八十七人,輕傷……五百餘人,皆可再戰。」于謙念出數字時,聲音發顫,「殲敵約五千,俘獲重傷敵兵四十三人。」

  三千神機營,此一役傷亡竟達三成。

  朱瞻均默然立於陣亡將士遺骸前,久久不動。

  遠處傳來喧譁。


  「你們京營縮在後面,老子兄弟在前面拼死拼活,現在倒來裝好人?」一名斷臂的火槍兵怒目圓睜,「滾!」

  京營一名參將面紅耳赤:「我等奉殿下之命守後路,何錯之有?你神機營自恃勇悍,輕敵冒進,才有此敗!」

  「放屁!若非你們——」

  「夠了!」朱瞻均厲聲喝止。

  他走到兩軍之間,目光掃過京營將士——甲冑齊整,傷亡不過數十,與神機營的慘狀對比鮮明。

  張懋上前抱拳,語氣懇切:「殿下,末將確已盡力,然沙暴之中視線不清,敵軍又專攻神機營,我等想援手亦難尋戰機……」

  朱瞻均抬手止住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張將軍不必解釋。今日之戰,神機營傷亡自負,與京營無關。」

  他轉身,望向宣府邊軍方向——劉榮所部在側翼策應,傷亡約二百,此刻正默默收斂同袍屍骸。

  邊軍將領們看向京營的眼神,已毫不掩飾鄙夷。

  「于謙,」朱瞻均低聲道,「傳令全軍,連夜拔營,退回宣府城外三十里處紮寨。傷者優先運送,陣亡者……火化,骨灰帶回西山。」

  「殿下,不追了?」

  「糧草被焚,脫火赤必退。我軍傷亡慘重,急需休整。」朱瞻均頓了頓,「更何況……」

  他望向東南京師方向,眼中寒芒如冰:

  「此戰之後,朝中那些『制衡』『分權』的議論,怕是要掀起新的風浪了。」

  「我們要留著力氣,應付接下來的——另一場仗。」

  夜空無星,唯余沙地上未熄的火把,映著累累屍骸,與倖存者沉默的臉。

  風又起,捲起沙粒,掩去血跡,仿佛要將這場慘勝的一切痕跡,都埋入渾善達克永恆的荒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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