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輿論與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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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家口一戰,神機營雖勝,卻也付出了傷亡。

  朱瞻基深知,僅靠戰場暗箭難以徹底動搖朱瞻均的根基。

  於是,他將目光轉向了朝堂與宗室,精心布下另一張網,一張以「輿論」與「制衡」為名的軟刀之網。

  京師,文華殿偏廳。

  燭影搖紅,朱瞻基獨坐案前,對面是兩位身著常服的文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廷玉,與禮部侍郎呂震。

  「兩位大人深夜前來,辛苦了。」朱瞻基親手為二人斟茶,姿態謙和,「想必也聽說了張家口之戰的消息。」

  周廷玉微抿一口茶,神色凝重:「殿下,神機營此戰雖勝,然傷亡近二百,瓦剌騎兵竟能突入陣中……可見其軍並非無懈可擊。」

  呂震接口道:「然朝野議論,皆稱頌太孫殿下以三千破三萬,乃『霍驃騎再世』。甚至有御史私議,言神機營火器之利已冠絕三軍,若長此以往,邊軍九鎮恐成擺設,兵權盡歸太孫一人之手。」

  朱瞻基輕嘆一聲,眉宇間浮起憂色:「這正是我所慮。瞻均弟弟才具過人,一心為國,我自是欣慰。然自古兵權貴乎制衡,利器當分其勢。如今神機營自成一系,軍械工坊獨踞西山,火藥局亦被其納入麾下,連兵部、工部皆難插手。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瞞二位,前日齊王叔、谷王叔皆曾私下問詢,言『太孫練兵制器,皆不循舊制,朝廷體制漸被繞過,藩鎮之患不可不防』。」

  周廷玉與呂震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底的震動。

  齊王朱榑、谷王朱橞,皆是太祖親子,在宗室中威望頗重。

  二人素來對朱棣一系有所微詞,若連他們也發聲,此事便不只是「流言」,而是「宗室之慮」了。

  「殿下,」周廷玉沉吟道,「您的意思是……」

  「我無意詆毀瞻均,更不願見天家骨肉生隙。」朱瞻基語氣懇切,「然為大明社稷計,有些話,總需有人來說。二位皆是朝廷重臣,深孚眾望,若能以『祖制』、『國體』為由,在朝會上提出『火器製造當由工部統轄,新軍訓練當受兵部節制』,便是公忠體國之舉。」

  呂震遲疑:「陛下對太孫殿下信任極深,此前乾清宮議事,已有明旨……此時再提,恐觸怒天顏。」

  「正因皇爺爺信任,才更需提醒。」朱瞻基道,「如今北疆戰事未平,神機營仍在宣府。若此時朝中有『制衡』之議,皇爺爺或會暫壓,卻必存於心。待戰事稍緩,此議再起,便成『眾意難違』。屆時,或可請旨設『軍器監』,由工部、兵部共管西山工坊;或命神機營分撥部分匠人、火器樣本至九邊,使利器共享,軍權分散。」

  他看向二人,目光深沉:「此舉非為私利,實為保大明兵權不墜於一人之手,防微杜漸。二位大人清流領袖,若願執此公議,必得朝野正直之士響應。縱一時觸怒,然青史之上,亦不失為錚臣。」


  呂震亦道:「禮部掌儀制、典章,太孫殿下所行雖有大功,然逾越舊制之處亦多。下官可聯絡翰林院、國子監,從『禮法』、『祖制』角度撰文,於士林間造勢。」

  「有勞二位。」朱瞻基起身,鄭重一揖,「此事若成,非止為朝廷制衡之計,更為我大明千秋穩固。瞻基在此,先代天下蒼生謝過。」

  數日後,朝會。

  兵部尚書金忠正奏報宣府戰況,言神機營已與宣府軍合兵,正西進搜尋瓦剌忽蘭部主力。

  話音方落,周廷玉出列,手持玉笏,朗聲道:「陛下,神機營連戰連捷,實乃國家之幸。然臣聞,其軍械製造、火藥改良,皆由西山工坊獨專,工部、兵部不得過問;其操典訓兵,亦自成一體,與京營、邊軍規制迥異。臣恐長此以往,神器私藏,兵權暗移,非國家之福。」

  夏原吉眉頭微皺,出列道:「周御史此言差矣。神機營所用新法,皆經陛下親准。且其工坊所產火器,皆供應朝廷,何來『私藏』?」

  「供應朝廷,然只供神機營一軍。」周廷玉不退,「邊軍九鎮,至今未得一支新式燧發槍,未用一粒顆粒火藥。此非專營而何?昔漢武時,霍光掌禁軍、制器械,權傾朝野,終釀禍端。前車之鑑,不可不察!」

  都察院數名御史隨之附議,言辭漸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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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呂震亦出列,從「禮制」角度進言:「陛下,太孫殿下天縱英才,然其所創神機營,官制、操典、軍械皆另起爐灶,實有違太祖定製『天下兵馬統於兵部,器械造作歸於工部』之祖訓。縱為戰時權宜,亦當有所規制,以免後世效仿,成藩鎮割據之漸。」

  文官隊列中,陸續有人附和。

  勛貴一側,英國公張輔怒目圓睜,欲出言駁斥,卻被成國公朱能以目示意按住——此時文臣以「祖制」「國體」為辭,若武將領銜強辯,反易落人口實。

  御座之上,朱棣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待眾人議論稍歇,他方緩緩開口:「神機營所用新法,皆朕親准。其軍械工坊,乃為應急而設,所產火器,日後自會逐步推廣邊軍。至於操典規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若拘泥舊制,何來野狐嶺、張家口之勝?」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廷玉等人伏地,卻仍堅持:「陛下聖明,然制衡之道,不可廢弛。臣等非疑太孫殿下,實為江山社稷計。懇請陛下明詔,命工部、兵部介入西山工坊監管,並分撥部分匠人、火器至九邊,以安眾心。」

  朱棣沉默片刻,道:「此事容後再議。北疆戰事正緊,一切以軍務為先。退朝。」

  朝會雖罷,暗流未止。

  周廷玉、呂震等人的奏疏被留中不發,然而「神機營專權」「太孫威權過重」的議論,卻如野火般在京師官場、士林間蔓延。

  齊王、谷王府中,不時有文官、清流往來,言辭間皆是對「太孫擅權」的憂懼。

  數日後,國子監祭酒在一次講學中,公開提及「利器不可假人,權柄不可專擅」,雖未點名,然聽者皆知所指。

  翰林院更有人撰寫《論兵權制衡疏》,暗中抄傳,文中引經據典,暗指神機營之制「有違祖法,恐開跋扈之端」。

  這些議論,通過種種渠道,漸漸傳入宮中,也傳到了北疆宣府。

  宣府大營,朱瞻均帳中。

  于謙將一份京師密報送上,面色鐵青:「殿下,周廷玉、呂震等人聯名上疏,請分西山工坊之權,散神機營之器。齊王、谷王亦在宗室中發聲,言殿下『練兵過專,恐非朝廷之福』。」

  朱瞻均閱罷密報,輕輕置於案上,神情平靜:「意料之中。戰場上下不了手,便改從朝堂下手。這一招,倒是更毒。」

  「殿下,如今朝野流言四起,恐影響陛下聖斷。」于謙憂心忡忡,「若陛下迫於壓力,真下旨分權、散器,神機營元氣大傷不說,日後火器革新、新軍操練,必處處受制。」

  朱瞻均走到帳邊,望向京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他想用『祖制』『制衡』壓我,卻忘了——皇爺爺最恨的,便是有人借『祖制』之名,行掣肘之實。」

  他轉身,目光銳利:「傳信回西山,命工坊加緊生產,顆粒火藥製法全部歸檔密存,非我心腹不得翻閱。另,讓張真人以『方外之人』名義,撰一篇《利器新說》,闡述火器革新乃『順應天時,革故鼎新』之理,送交翰林院——不必署名,只需讓那些學士們看見。」

  「殿下這是……」

  「他打他的輿論戰,我布我的陽謀局。」朱瞻均道,「神機營之功,是實打實的戰功;火器之利,是看得見的強軍。只要北疆再打一兩場勝仗,讓天下人親眼見到新軍之威,什麼『祖制』『流言』,皆會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至於朱瞻基……他既選了這條路,我便讓他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勢』。」

  帳外,北風呼嘯,捲起營旗獵獵。

  朱瞻均獨立燈下,身影被拉得筆直如槍。

  他知道,接下來的較量,已不止在沙場,更在人心、在朝堂、在那張無形卻無處不在的權網之中。

  而他能倚仗的,唯有手中這三千鐵血,與身後那座日夜轟鳴的西山工坊。

  數日後,宣府前線戰報再傳京師:

  神機營與宣府軍合兵,於野狐嶺西側「鷹嘴崖」設伏,大破瓦剌忽蘭部一萬五千騎,斬首兩千餘,俘獲戰馬、器械無算。

  戰報中特別提及:此戰神機營新式「車載四聯裝燧發槍」首次大規模投入野戰,齊射之下,「敵騎如草偃,瞬間潰亂」。

  捷報入京,滿朝震動。

  朱棣當廷將戰報傳閱,目光掃過周廷玉、呂震等人,只淡淡一句:

  「利器在手,方能制敵。祖宗成法,也要看用在何時。」

  滿殿寂然。

  朱瞻基立於班列中,垂首不語,袖中五指緩緩收攏。

  他知道,這一局,自己又慢了一步。

  但輿論的種子既已撒下,便不會輕易消亡。只要神機營仍在,只要朱瞻均仍掌利器,那些關於「專權」「震主」的低語,便會如影隨形,在每一個合適的時機,重新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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