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朱瞻基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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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

  朱棣斜靠在蟠龍御榻上,半闔著眼,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珠。

  榻前,太子朱高熾垂手侍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時用袖口輕拭。

  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能等勛貴武將分列左側,面色凝重;右側則是以楊士奇、夏原吉為首的文臣班列,人人眼觀鼻、鼻觀心,屏息不語。

  朱瞻基跪在御案前三步處,以頭觸地,聲音哽咽卻清晰:「皇爺爺明鑑!孫兒此言,絕非出於私心,實是為我大明千秋社稷,骨鯁在喉,不得不發!」

  他抬起頭,眼中竟有淚光閃動,神情悲戚中透著無比的懇切:「瞻均弟弟天縱英才,革新火器,練就神機營,野狐嶺一戰揚我國威,孫兒與有榮焉,往日亦曾由衷讚頌。然……然近日朝野風聲,卻令孫兒寢食難安!」

  朱棣手中念珠停住,眼皮微抬,目光如古井無波:「哦?什麼風聲?」

  朱瞻基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足極大勇氣:「神機營擴編三千,操典自成一體,將士只知太孫之命,不聞兵部調遣。軍械工坊獨占西山,火器製作之法秘而不宣,連工部火藥局亦被其納入麾下,改良之顆粒火藥,除神機營外,邊軍九鎮竟未得一支!更有人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錐心,「太孫殿下於營中常言『此軍乃我親手所創,當隨我平定四方』,私下接見軍官時,賞賜過厚,幾近市恩……皇爺爺!軍權乃國之重器,火器尤甚。如今舉國精良火器皆出西山,強軍勁旅唯聽瞻均一人號令,長此以往,萬一……萬一有小人從中挑唆,或殿下年少氣盛,受人蒙蔽,恐生尾大不掉之患啊!」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及金磚,發出沉悶一響。

  「父皇!」太子朱高熾忽然開口,聲音發顫,上前半步躬身道,「瞻基雖言辭過激,然其憂慮,並非空穴來風。兒臣近日亦收到不少宗室、老臣私信,皆對瞻均侄兒獨掌利器、威權日重深表不安。齊王、谷王等藩府屢有奏問,言『太孫練私兵、制秘器,意欲何為』?朝中如都察院周廷玉、禮部呂震等人,亦曾向兒臣婉轉提及……兵權貴乎制衡,利器當分其勢。瞻均侄兒有功於國,確該褒獎,然這火器專營、新軍獨統之局,是否……是否該稍加制衡,以安眾心,以絕流言?」

  朱高熾說完,冷汗已濕透中衣。

  他本性情仁弱,不喜爭端,此番受長子懇求及部分宗親、文臣壓力,不得已出言,心中實是惶恐萬分。

  文臣隊列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廷玉順勢出列,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與皇長孫所言,雖逆耳,實忠言。臣聞『利器不可假人』,昔漢之霍光,唐之藩鎮,皆因專權過甚而遺禍。太孫殿下年輕有為,然畢竟未經太多政事磨礪。如今神機營威名赫赫,火器之利冠絕天下,天下兵馬漸有『唯神機營可戰』之論。若太孫殿下因此生驕矜之心,或身邊聚集趨炎附勢之輩,日漸疏遠朝廷體制,恐非國家之福。臣以為,當循祖制,命兵部、工部介入神機營軍械監管,抽調部分熟練匠人及新式火器樣本分送九邊,使利器共享,方為長治久安之道。」

  戶部尚書夏原吉眉頭緊鎖,欲言又止。

  他與楊士奇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出對方眼底的憂慮。

  夏原吉終於還是出列,緩聲道:「陛下,太孫殿下革新之功,利國利軍,有目共睹。然周御史所言『制衡』二字,亦非全無道理。軍器製造,耗費巨萬,皆出於國庫。若始終由神機營一體專營,帳目稽核、物料調配,恐難周全。臣非疑太孫殿下,然制度之設,本為防微杜漸。可否由戶部、兵部、工部各派專員,協理西山工坊帳目及物料事宜?如此既不失朝廷監管,亦不礙神機營實務。」

  武將班列中,英國公張輔臉色早已鐵青,待夏原吉話音一落,他猛地踏前一步,聲如洪鐘:「陛下!老臣有話要說!」

  朱棣終於完全睜開眼,目光落在張輔身上:「講。」

  張輔虎目圓睜,抱拳道:「陛下!老臣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老臣只知道,野狐嶺一戰,是太孫殿下帶著三百新卒,零陣亡打出來的!顆粒火藥、新式槍械,是太孫殿下帶著工匠日夜不休琢磨出來的!神機營的操典,是太孫殿下和于謙、張真人一字一句編出來的!如今北疆韃靼聞神機營之名而膽寒,邊軍將士盼新式火器如久旱望雨!這怎麼就成了『專權』?成了『不臣之心』?」

  他越說越激動,鬚髮皆張:「若說『利器不可假人』,難道要把這好不容易練成的強軍、造出的利器拆散了、分薄了,讓大家回到以前那樣,拿著粗劣火銃,被韃子騎兵攆著跑,才算『安全』?才算『制衡』?老臣看這是自毀長城!是見不得我大明軍隊強盛!」

  成國公朱能也沉聲道:「陛下,英國公話雖直,理卻不差。太孫殿下所創所練,皆出於公心,戰績斐然。如今大戰在即,正當上下同心,倚重利器強軍之時。若此時朝堂生疑,自亂陣腳,抽調匠人、分薄資源,恐寒了將士之心,耽誤了軍國大事。」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張輔粗重的喘息聲。

  朱棣緩緩坐直身體,目光如鷹隼般緩緩掃過每一個人:伏地哽咽的朱瞻基、冷汗涔涔的朱高熾、慷慨激昂的張輔、面色各異的文臣武將。

  良久,他低沉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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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瞻基。」

  「孫兒在。」朱瞻基心頭一緊。

  「你憂心國事,直言敢諫,很好。」朱棣淡淡道,「然你所言種種,多為風聞疑懼,可有實證?瞻均可有違制調兵?可有私蓄甲冑?可有拒繳稅賦?可有結交外藩?」

  朱瞻基喉頭一哽:「這……目前未有實證,然其勢已成,不可不防……」

  「未有實證,便以『恐有』二字論罪?」朱棣打斷他,聲音依舊平淡,卻讓朱瞻基遍體生寒,「朕統兵數十載,深知為將者,貴在專一。器械不精,以其卒予敵也。士卒不練,以其將予敵也。神機營乃朕親准設立,燧發槍、三段擊乃至顆粒火藥,皆朕允其專研。你等今日所言,是在疑瞻均,還是在疑朕?」

  「兒臣(臣等)不敢!」朱高熾與周廷玉等人慌忙跪下。

  朱棣目光轉向朱高熾:「太子,你身為儲君,耳根子還是這般軟。宗室詢問,老臣私語,便讓你惶惶不安?朕問你,若今日有人以同樣之言,說你太子東宮屬官過多,儀仗過盛,恐有逼宮之嫌,你待如何?」

  朱高熾渾身一顫,伏地不敢言。

  「至於分薄匠人、火器共享……」朱棣看向夏原吉和周廷玉,「朕且問你們,神機營新式火器,製作之法複雜精密,工匠培養非一日之功。如今產能初升,尚不足以完全裝備神機營自身。此時強行抽調匠人、分送樣本,是能立時讓九邊皆換新械?還是只會讓西山工坊產能驟降,神機營換裝延遲,新軍成型受阻,最終兩頭落空?」

  夏原吉默然,周廷玉面色發白。

  朱棣將手中念珠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傳朕旨意。」

  滿殿肅然。

  「神機營總督朱瞻均,忠勤王事,功在社稷,著加賞黃金千兩,蟒緞百匹,以彰其功。」

  「神機營擴編、訓練、軍械製造,仍由其全權負責,一應所需,各部不得拖延掣肘。西山藥坊、火藥局協同之制,照舊施行。」

  「另,著兵部、戶部、工部,自即日起,每旬派員至西山,觀摩學習新式軍械製作、操練之法,詳錄成冊,穩步籌劃日後推廣邊軍事宜。然一切以不擾神機營實務為要,具體章程,由朱瞻均擬定。」

  「再有以流言疑議神機營、離間天家骨肉者,」朱棣目光陡然銳利如刀,掃過朱瞻基與周廷玉,「以挑撥離間、動搖國本論處。」

  「臣等……遵旨。」眾臣躬身領命,聲音不一。

  朱瞻基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鑽心的痛楚卻遠不及心底那冰涼的絕望與洶湧的不甘。

  皇爺爺的偏袒,竟到了如此地步!

  朱棣不再看他們,揮了揮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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