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線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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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鑲藍旗的牛錄額真揮舞著腰刀在陣地上來回奔走,試圖安撫軍心。

  但一枚炮彈恰好落在他身後五步處,炮彈隨即彈飛射來,將他整個人撞飛貫穿,其身體落進了壕溝中,再也沒能爬出來。

  清軍的胸牆陣地陷入了一片混亂。鑲藍旗雖然是漢八旗精銳,但是面對此等持續不斷的炮火覆蓋,更是單方面傷亡,軍心頓時開始浮動。

  僥倖活著的人蜷縮在壕溝的泥水裡發抖,屎尿的臭氣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身後舟山營的帥旗瞭望塔上,陸安舉著遠鏡,將清軍陣地的慘狀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清軍炮兵陣地的紅衣大炮連同那些中小型火炮都一起崩潰,而鑲藍旗的步兵陣線已被火炮壓製得支離破碎,胸牆多處坍塌,拒馬七零八落,士兵傷亡慘重,活著的人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他放下遠鏡,扭頭對身旁的親兵吩咐道:「去給張煌言傳令,如今戰事剛啟,還沒到隨意消耗的時候,讓炮兵歇一歇,節約些炮彈。讓步兵壓上去,燧發銃抵近射擊,自由射擊壓制清軍,我們爭取兩個時辰內消滅這些清軍。」

  親兵應聲領命,快步跑下瞭望塔,翻身上馬朝舟山營將旗方向飛馳而去。

  片刻之後,舟山營中軍方向一通急促的鼓聲響起。

  炮兵隊長接到命令,高高舉起令旗在空中畫了個圈,然後猛地向下一切,喊道:「停火!各炮組立即停火降溫!裝車待命!」

  炮手們停下手中的動作,輔兵提來水桶拖布,炮手則用用濕布快速擦拭炮管,熱鐵碰到冷水時發出滋滋的聲響,白汽從炮口蒸騰而起,於春風中迅速被吹散。

  降溫完畢的火炮被重新套上馬匹,輔兵們開始往炮車上搬運剩餘的彈藥箱。

  龐可大此刻也聽到炮聲漸漸稀疏下來。最後一聲炮響的餘韻在山谷間迴蕩消散,戰場上奇異地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寂靜。

  炮聲沒有了,只有風聲和遠處東、北兩面傳來的隱隱炮聲,那是李來亨和袁宗第的佯攻還在繼續進攻瀘州府的北面和東面。

  但這片寂靜只持續了幾息,將旗方向的鼓聲就變了,不再是炮擊時那種急促的鼓點,而是一種更加沉穩有力的節奏。

  隨著鼓聲,將旗打出了一連串複雜的旗語信號,千總旗、把總旗、百總旗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一層層地將命令傳遞下來。

  他們旗隊長的緋紅色隊旗猛烈地左右搖擺了兩下,隨即重新向前傾斜。

  旗隊長林頭兒拔出腰間的錘子,錘頭朝前方一指,吼聲穿過了隊列中所有嘈雜的聲音:「變陣!燧發銃手,上前排!」

  隨著此起彼伏的號令聲和口哨聲,整個陣線開始了有序的變陣。

  前排長槍手側身閃開通道,後排燧發銃手抱緊火銃,從槍陣縫隙間快步穿行,如潮水般越過長槍手,抵至陣列最前列。


  如今主力千總部已裁撤刀盾手,兵力配比定為四成長槍手、六成火銃手。

  落實到單旗隊陣列,便是兩排長槍手搭配三排火銃手。此刻全部火銃手前移,在陣線前端結成三排縱深。

  變陣完畢,各旗緋紅旗杆齊齊前指,朝向清軍胸牆防線。

  龐可大深吸一口氣,隨即聽著鼓點聲,跟著隊旗邁步。身側數千戰友同步踏下腳步,數千軍靴碾過濕軟麥茬地,沉悶整齊的沙沙聲不絕於耳,如同為即將到來的血戰敲打節拍。

  舟山營步兵主力以旗隊為方陣,連成一線緩緩推進。他們途經五十步外的炮兵陣地,炮組士卒正擦拭炮管、給火炮降溫,套上騾馬準備轉移。經過一門中興炮旁,龐可大瞥見不少炮兵抱著濕布清理炮膛。

  步兵主力身後,擲彈兵司、騎兵司、重甲司緊隨跟進。擲彈兵腰間的破虜雷隨步伐輕輕碰撞;騎兵戰馬穩步前行;重甲司兵士扛著斬馬刀與破甲錘,鐵甲片摩擦,持續發出細碎的金屬刮響。

  龐可大穩住呼吸。他身處第二排,透過前排戰友起伏不定的肩頭,他望見越來越近的清軍胸牆。

  那道土黃色夯土牆已是千瘡百孔,多處遭炮彈轟塌,斷裂的木樁自坍塌的夯土中裸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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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擊停歇,原本躲在壕溝避炮的清兵,在軍官呵斥鞭打下陸續探出頭,倉促搶修防線。

  有人拼命填補胸牆豁口,搬來沙袋碎石壘堵缺口;有人拖拽死傷同伴,屍體與傷兵隨意堆放在壕溝後方。清軍軍官高聲嘶吼,不斷集結火銃手與弓弩手歸位,試圖重整被炮火打散的防線。

  不少清兵被炮擊震得渾身發抖,臉上沾滿同伴血污,被軍官強行拽起、推至牆後,再塞回武器。弓弩手抽出箭矢卡在垛口縫隙,反覆試拉弓弦,做著射擊準備。

  龐可大踏著沉穩的步鼓節奏穩步前進,默默測算距離:一百五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一十步……

  接近百步時,千總、把總、百總依次打出旗語,全軍混若一體,即刻止步。

  各旗隊長喝令士兵收緊行進後產生的鬆散隊形,維持左右一步、前後兩步的間距,陣列再度嚴整。

  整隊完畢後,隊旗再次前指,大軍繼續向前,步鼓沉穩,全軍踏在同一節拍之上。

  行至七十步,鼓聲驟然驟停。

  突如其來的死寂,仿佛天地之間被人按下暫停。

  兩聲悠長口哨劃破空氣,林頭兒沙啞有力的號令,混著其餘旗隊長的呼喊此起彼伏:「三列縱隊!自由射擊!」

  聞令,前排戰友上前兩步屈膝半跪,讓出後排射界。龐可大眼前豁然開闊,七十步外清軍胸牆清晰映入眼帘。

  牆垛之後,清軍不斷挪開屍體,火銃與箭矢自垛口探出,直指明軍陣列。

  胸牆後人影涌動,軍官喝罵、士兵驚叫混雜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喊聲不斷傳來:「裝填!」

  「弓箭手準備!」

  「鑲藍旗所向無敵!」

  明軍迅速完成蹲站排陣轉換,龐可大將銃托抵穩肩窩,耳中急促的短哨隨即響起。

  舟山營近兩千燧發銃手布成長長的三排,第一排跪地,手肘撐膝;第二排直立,銃托抵肩、銃管平舉瞄準;第三排稍向後撤,握銃待命,隨時補替前排傷亡。

  舟山營全軍六千餘人,三支主力千總部占三千有餘,其中燧發銃手便接近兩千。

  龐可大早已鎖定垛口後一名清兵。那人頭戴鑲藍旗頭盔,盔檐壓得很低,正手忙腳亂架設火銃。七十步距離,鉛彈下墜幅度很小,他將準星壓在對方胸口上方一寸。

  「嘀——」

  哨音尚未消散,扳機扣動的咔嗒聲密集響起。燧石猛擊火鐮,迸出細碎火星,引燃引藥池火藥,肩膀上傳來後坐力,眼前刺啦一聲白煙騰起!!

  「砰!砰!!砰!!!」

  上千支燧發銃幾乎同時擊發,銃口竄出橘紅色膛焰,硝煙在陣前升騰,化作綿延數百步的白色煙牆,在春風裡翻滾升騰,將明軍陣線籠罩在刺鼻硝煙之中。

  夯土牆碎屑飛濺,炮擊殘存的土塊崩落,露出參差木樁。鉛彈砸在垛口,碎石四射,不少清兵被碎片擊中面門,慘叫倒地。部分鉛彈擊穿鐵盔,中彈者頭部猛地後仰,隨之軟軟癱在胸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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