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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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煌言聽著這話也跟著皺起了眉頭,他雙手交疊在腹前,在燭光下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顯然也陷入深思。

  但他並未像袁宗第那樣暴怒,但語氣里也同樣疑慮:「兩軍對壘,臨陣遣使,要麼是勸降,要麼是投降。吳三桂今日打了七次試探都沒占到便宜,他會不會是想反正?當然也有可能是拖延?」

  李來亨年輕的臉上倒是露出幾分好奇,他抱著膀子:「末將倒想聽聽,這反覆之徒能說出什麼花樣來!」

  陸安壓了壓手掌,示意大家安靜。隨即自己調整了一下坐姿,便對冉平道:「瞎猜無用,便讓他進來,我倒想看看,這頭豺狼的口中,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片刻後,帳簾再次掀開,兩個親兵實際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來人大約四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穿著像個普通百姓,帶著厚實帽子,顯然是為了掩人耳目,外面披了件灰布斗篷,顯得風塵僕僕。

  他進帳後不等任何人開口,逕自便快速找到上位的陸安,隨即快步來到陸安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頭砸下發出結結實實的悶響。

  隨即伏地叩首,聲音洪亮而恭敬:「小人!叩見定王殿下!」

  帳中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沒想到吳三桂的使者會以這樣的大禮開場。

  帳中有幾個人下意識地交換了一下眼神,袁宗第的絡腮鬍子抖了抖,用力哼了一聲,便將臉別了過去,不願看這一幕。

  陸安沒有立刻說話。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跪伏在地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陸安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直說吧,吳三桂深夜派你秘密前來,所為何事?」

  那平西藩心腹抬起頭來,身體仍然跪著,姿態極盡恭順,垂著眼皮不敢直視陸安。

  「啟稟定王殿下,之前荊東一戰後,平西伯便收到了殿下的親筆書信。殿下在信中寬仁厚德,招撫之意溢於言表。平西伯讀信之後,數日夜不能寐,反覆摩挲信紙,嘆道『定王知我』。

  平西伯本就心懷故國大明,當初剃髮降清,實乃借兵討賊,萬不得已,彼時順軍破京,崇禎先帝蒙難,天下大亂,平西伯孤懸關外,上有韃虜壓境,下有順軍相逼,進退維谷。

  降清非王爺本意,只是權宜之計,只是無奈上了那多爾袞賊船,生死關頭才被迫剃了發,可這下船便難如登天。這些年來王爺身在清營,心在明室,無一日不思念故國衣冠,無一夜不夢見漢家山河。」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說到「無一日不思念故國衣冠」時聲音微微哽咽。

  他停了停,隨即又從懷裡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書信,雙手高舉過頭,繼續道:「如今與定王殿下臨陣相望,平西伯日夜煎熬,常嘆對面便是烈皇嫡子、大明正朔,他卻不得不以刀兵相向,心中愧悔無地自容。

  平西伯之前就有意反正回歸王師,只是苦於糧餉皆被清廷牢牢把持,麾下兵馬名義上歸藩王節制,實則事事需經清廷定西將軍李國翰點頭。

  那李國翰以鑲藍旗固山額真之尊,在營中處處掣肘,名為『會剿』,實為監視平西伯,每有調動,李國翰必派人隨行。

  平西伯每有密議,李國翰必藉故旁聽。平西伯實乃身在曹營心在漢,力有不逮,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故而今日大好時機,平西王有書信一封,囑罪臣務必親手交予定王殿下,殿下御覽之後,方知平西伯一片赤誠之心……」

  隨著吳三桂這心腹的一席話,帳內眾將的反應各不相同。闖營體系的諸將和赤武營、舟山營更是不一樣。

  話落那心腹便想直接向前呈給陸安,卻被冉平搶先一步上前攔住。

  隨即冉平自己從那心腹手中取過書信,仔細檢查了後,這才轉身遞給了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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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拆開信,低頭讀了起來。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陸安讀得很慢,似乎是在逐字逐句地品味信中的措辭。

  油燈的火苗在他眼瞳中微微跳動,將他嘴角那絲微妙的表情映得千變萬化。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陸安將信紙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抬起頭來。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方才的怪異變成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拍了拍信封,笑盈盈地說:「平西伯心懷故國大明,孤心甚慰。孤在重慶這些年,屢次遣使招撫,皆石沉大海,孤還以為平西伯已經鐵了心要跟清廷一條路走到黑。

  今日讀信方知,平西伯也是身在清營心在明,忍辱負重,苦心孤詣。此乃天意不絕我大明,亦是平西伯深明大義之舉。

  既然如此,便按平西伯信中所計劃的辦吧,明日午時,兩軍對陣,我拭目以待平西伯臨陣易幟,共斬李國翰祭旗。」

  話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右手隨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接下來的話顯然分量極重。

  「等明日大事一成,孤想著,平西伯也不必再做什麼平西伯了,當年先帝封的平西伯,是看中他鎮守遼東的功績。如今他要歸順王師、共抗清虜,自然該更進一步,還是做真正的平西王吧。」

  那心腹聞言,眼中閃過一道難以掩飾的亮光,立刻再次伏地叩首,聲音因為激動而透出極度欣喜:「謝殿下隆恩!王爺若知殿下如此寬仁厚待,必將感激涕零,明日午時必以李國翰之首級為殿下的大軍祭旗添彩!」

  說完,陸安又與他對談幾句,隨即就見他起身倒退三步,然後轉身快步出了帳。

  帳外隨即響起一連串急促的馬蹄聲,由近漸遠,朝北方清軍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來使剛走,帳中袁宗第第一個站起來,絡腮鬍子氣得一抖一抖的:「公子不可!那吳三桂極度狡猾!公子,末將是闖王舊部,當年山海關大戰,末將便站在闖王身邊,親眼見識過吳三桂那張翻雲覆雨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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