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分路
永曆十二年，二月初九。
重慶，照磨山大營。
這是今年開年以來最重要的一次軍議。天還沒亮，照磨山下的山路上便陸續出現了各色重要人物。
最先到的是劉體純，這位陸安的岳父大人，天不亮便從昨夜臨時住的寓所出發。
劉體純如今已年過半百，鬚髮皆已花白，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絲毫不見老態。他進帳後沒有往主位那邊多看一眼，只是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接過冉平遞來的熱茶，安靜地等著。
緊接著是袁宗第、李來亨、賀珍和王光興、譚文等相繼趕到。
而郝搖旗、馬騰雲、塔天寶、黨守素四人扼守荊州、宜昌前線，實在走不開，便各自派了自己心腹部將前來帳下聽令。
這些部將進帳後不敢僭越，都在後排尋了末尾位置坐下，但個個都是伸長脖子豎著耳朵，此後赤武營和舟山營的將領們也都是陸續趕到，齊齊坐下。
統帥營房是照磨山大營里最大的一間木結構建築，四壁掛著雲貴川三省輿圖、荊州防務圖、夔東地形圖，中間是一張長兩丈的榆木大桌，桌上鋪著最新的敵我態勢圖。
炭火盆在角落裡燒得正旺，但山風從木板縫裡鑽進來，吹得帳中的油燈陣陣搖曳。
陸安對贊畫房點了下頭後，程大略應聲起身，取過竹鞭，走到牆邊那面最大的輿圖前，竹鞭首先點在京師的位置上。
「諸位公侯，根據京城洪社分舵傳來的最新情報，正月時清廷已在京城正式下達三路進軍西南的詔諭。
順治親自在京師南苑大營誓師，賜清廷那信郡王多尼尚方寶劍，授以專征伐之權。
清廷此次意圖非常明確，即是利用孫可望心腹張虎降清後獻出的雲貴川三省布防圖、兵力名冊、糧道分布以及將領底細，再趁雲貴內亂未平、人心浮動之際發動總攻，試圖畢其功於一役，一舉蕩平整個西南雲貴川抗清力量。」
他的竹鞭從京師緩緩下移，越過黃河，越過長江，最後停在湖廣的位置上。
「根據後續詳細情報，清軍的部署分三路，我們先說其中路的湖廣路，這是三路中的主力。統帥為安遠靖寇大將軍、信郡王多尼。」
「多尼此人乃是努爾哈赤之孫，豫親王多鐸之子，多爾袞侄兒。他爹多鐸病逝後，承襲了豫親王爵位。
其十分年輕，不超過二十五，順治帝這次將整個西南戰事都託付給了他，授他以專征伐之權，名義上節制吳三桂、趙布泰等其餘兩路大軍，全權負責攻取雲貴川三省。
多尼麾下率領的是從京師直接抽調的滿蒙八旗精銳，據我們在南苑大營附近的眼線統計，光是滿漢八旗就出了將近兩萬，蒙古八旗約數千，八旗出動兵馬合計約二萬五左右。
這是清廷入關以來單次從京師抽調八旗兵力最多的一次，幾乎動用了其滿蒙漢八旗精銳的大半數。鑲黃、正黃、正白上三旗的護軍營、前鋒營、驍騎營，更是幾乎傾巢而出。」
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二萬五，光是中路就有這麼多滿蒙八旗。上一次清廷動用這麼多八旗精銳南下，還得追溯到那豫親王多鐸下江南的時候。
而如今負責南下的信郡王多尼，正是當年那個多鐸的親兒子，看來清廷是想復刻之前多鐸南下進攻南京弘光政權的所向披靡。
程大略等周遭議論聲稍微平息，竹鞭在湖廣區域內畫了一個圈：「除了多尼的二萬五八旗主力之外，清廷還在中原和北地集結抽調了直魯豫綠營兵許多營伍，與多尼八旗合為一路，共計五萬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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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其主力湖廣路還包括蘇克薩哈節制的原湖廣八旗駐軍數千、湖南剿撫將軍廖貴一節制的湖南綠營、湖廣提督董學禮的湖北綠營及提督標營。
以及洪承疇麾下的經略左右標營、中軍親兵營，這些人是我們赤武營的老對手了，還有張虎那些西營降兵降將編成的千餘『歸義營』。」
隨著他不斷陳述，房間內眾人感到一陣窒息。
程大略接著說：「據我們初步統計，目前湖廣中路清兵總兵力約為八萬左右。目前其主攻路線尚難確定，留守湖廣的部隊是哪些也未定。
所以我們贊畫房的判斷是，多尼的主力大概率會從武昌出發，走常德、辰州一線，經湘西直插貴州，進逼貴陽或昆明，這是可能性最高的一條路。
但也不能排除洪承疇會想要趁勢先攻荊州、宜昌一線，拔掉我們這些長江上游的釘子。
但其最後目標大概率還是會演變成進攻雲貴西營，畢竟他們手上拿著的是雲貴西營的情報，帶路的也是雲貴西營叛徒，對進攻雲貴有天然優勢，所以推測雲貴李定國也會主動應對牽制對方這路攻勢。」
隨著他竹鞭向西北方向一划，點在漢中和保寧之間。
「再說北路，北路軍由清廷平西大將軍、平西王吳三桂，以及定西將軍鑲藍旗固山額真李國翰統領。
其兵力構成是吳三桂本部關寧軍舊部平西藩藩鎮兵馬，約兩萬餘人；配屬固山額真李國翰的鑲藍旗全部近萬人；再加上川陝總督李國英的川陝綠營萬餘，合計約四萬有餘。
這一路駐紮保寧、漢中一帶多年，對四川地形了如指掌。若其南下，特別是要與其他路圍攻貴陽的話，走保寧至重慶一線的水陸通道是其最便捷的行軍路線。所以這一路對我們川東和四川的威脅最大，也是我們最有可能正面迎擊的敵軍。」
聽到與各家相關，於是眾人都是站起來傾斜著身子仔細在看地圖。
話落，程大略竹鞭再向南，落在廣西的位置上。
「第三路，清軍南路攻勢。」
「南路以征南將軍趙布泰、廣西提督線國安為主。兵力為滿洲八旗一部、漢軍旗、廣西綠營及線國安的嫡系部隊，共計約兩萬左右。
清廷後來又增派濟席哈部八旗南下增援，總兵力約兩萬五千。根據我們贊畫房推演預估，其兵鋒最優路線，應當是從廣西一路向西，其可能會經安龍方向進攻貴陽，與中路多尼主力形成夾擊之勢，共同進攻貴陽。」
程大略將竹鞭擱在輿圖邊緣，退後一步，讓所有人能看清整張圖上被紅色箭頭密密麻麻覆蓋的雲貴川大地。
那些紅色的箭頭如同三條巨大的血盆大口，從北、東、南三個方向同時向西南腹地延伸，看起來最終都會在貴陽完成第一階段的交匯。
「綜上，清軍三路總兵力合計約十二萬至十四萬，其中滿蒙漢八旗、關寧軍平西藩等精銳約半數以上，其他是充數的綠營。」
「另者，清廷本次出征進攻規模宏大，糧草方面，據湖廣、京城、江南三地情報交叉印證，清廷以湖廣、漢中、廣西為核心集結基地，輔以就地徵調支撐。
具體而言，湖廣主糧基地不斷徵調河南、北直隸、山東、江南、浙東的秋糧、漕米和雜糧，經長江水路和陸路驛道運至武昌、長沙一帶囤積。
四川北路方向以保寧、漢中為基地，糧草自陝西、山西、略陽經古蜀道轉運入川北，不斷積聚。
廣西補給則由福建、江西、廣東徵調，經陸路驛道一站一站運至廣西前線，補給趙布泰部。」
程大略說完，便對陸安微微躬身，退到一旁。
帳中一時間鴉雀無聲，只有炭火盆里的木柴偶爾發出一聲清脆的爆裂聲作響。
重慶，照磨山大營。
這是今年開年以來最重要的一次軍議。天還沒亮，照磨山下的山路上便陸續出現了各色重要人物。
最先到的是劉體純，這位陸安的岳父大人，天不亮便從昨夜臨時住的寓所出發。
劉體純如今已年過半百，鬚髮皆已花白，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絲毫不見老態。他進帳後沒有往主位那邊多看一眼，只是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接過冉平遞來的熱茶，安靜地等著。
緊接著是袁宗第、李來亨、賀珍和王光興、譚文等相繼趕到。
而郝搖旗、馬騰雲、塔天寶、黨守素四人扼守荊州、宜昌前線，實在走不開，便各自派了自己心腹部將前來帳下聽令。
這些部將進帳後不敢僭越，都在後排尋了末尾位置坐下，但個個都是伸長脖子豎著耳朵，此後赤武營和舟山營的將領們也都是陸續趕到，齊齊坐下。
統帥營房是照磨山大營里最大的一間木結構建築，四壁掛著雲貴川三省輿圖、荊州防務圖、夔東地形圖，中間是一張長兩丈的榆木大桌，桌上鋪著最新的敵我態勢圖。
炭火盆在角落裡燒得正旺，但山風從木板縫裡鑽進來，吹得帳中的油燈陣陣搖曳。
陸安對贊畫房點了下頭後，程大略應聲起身，取過竹鞭，走到牆邊那面最大的輿圖前，竹鞭首先點在京師的位置上。
「諸位公侯，根據京城洪社分舵傳來的最新情報，正月時清廷已在京城正式下達三路進軍西南的詔諭。
順治親自在京師南苑大營誓師，賜清廷那信郡王多尼尚方寶劍，授以專征伐之權。
清廷此次意圖非常明確，即是利用孫可望心腹張虎降清後獻出的雲貴川三省布防圖、兵力名冊、糧道分布以及將領底細，再趁雲貴內亂未平、人心浮動之際發動總攻，試圖畢其功於一役，一舉蕩平整個西南雲貴川抗清力量。」
他的竹鞭從京師緩緩下移，越過黃河，越過長江，最後停在湖廣的位置上。
「根據後續詳細情報，清軍的部署分三路，我們先說其中路的湖廣路，這是三路中的主力。統帥為安遠靖寇大將軍、信郡王多尼。」
「多尼此人乃是努爾哈赤之孫，豫親王多鐸之子，多爾袞侄兒。他爹多鐸病逝後，承襲了豫親王爵位。
其十分年輕，不超過二十五，順治帝這次將整個西南戰事都託付給了他，授他以專征伐之權，名義上節制吳三桂、趙布泰等其餘兩路大軍，全權負責攻取雲貴川三省。
多尼麾下率領的是從京師直接抽調的滿蒙八旗精銳，據我們在南苑大營附近的眼線統計，光是滿漢八旗就出了將近兩萬，蒙古八旗約數千，八旗出動兵馬合計約二萬五左右。
這是清廷入關以來單次從京師抽調八旗兵力最多的一次，幾乎動用了其滿蒙漢八旗精銳的大半數。鑲黃、正黃、正白上三旗的護軍營、前鋒營、驍騎營，更是幾乎傾巢而出。」
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二萬五，光是中路就有這麼多滿蒙八旗。上一次清廷動用這麼多八旗精銳南下，還得追溯到那豫親王多鐸下江南的時候。
而如今負責南下的信郡王多尼，正是當年那個多鐸的親兒子，看來清廷是想復刻之前多鐸南下進攻南京弘光政權的所向披靡。
程大略等周遭議論聲稍微平息，竹鞭在湖廣區域內畫了一個圈：「除了多尼的二萬五八旗主力之外，清廷還在中原和北地集結抽調了直魯豫綠營兵許多營伍，與多尼八旗合為一路，共計五萬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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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洪承疇麾下的經略左右標營、中軍親兵營，這些人是我們赤武營的老對手了，還有張虎那些西營降兵降將編成的千餘『歸義營』。」
隨著他不斷陳述，房間內眾人感到一陣窒息。
程大略接著說：「據我們初步統計，目前湖廣中路清兵總兵力約為八萬左右。目前其主攻路線尚難確定，留守湖廣的部隊是哪些也未定。
所以我們贊畫房的判斷是，多尼的主力大概率會從武昌出發，走常德、辰州一線，經湘西直插貴州，進逼貴陽或昆明，這是可能性最高的一條路。
但也不能排除洪承疇會想要趁勢先攻荊州、宜昌一線，拔掉我們這些長江上游的釘子。
但其最後目標大概率還是會演變成進攻雲貴西營，畢竟他們手上拿著的是雲貴西營的情報，帶路的也是雲貴西營叛徒，對進攻雲貴有天然優勢，所以推測雲貴李定國也會主動應對牽制對方這路攻勢。」
隨著他竹鞭向西北方向一划，點在漢中和保寧之間。
「再說北路，北路軍由清廷平西大將軍、平西王吳三桂，以及定西將軍鑲藍旗固山額真李國翰統領。
其兵力構成是吳三桂本部關寧軍舊部平西藩藩鎮兵馬，約兩萬餘人；配屬固山額真李國翰的鑲藍旗全部近萬人；再加上川陝總督李國英的川陝綠營萬餘，合計約四萬有餘。
這一路駐紮保寧、漢中一帶多年，對四川地形了如指掌。若其南下，特別是要與其他路圍攻貴陽的話，走保寧至重慶一線的水陸通道是其最便捷的行軍路線。所以這一路對我們川東和四川的威脅最大，也是我們最有可能正面迎擊的敵軍。」
聽到與各家相關，於是眾人都是站起來傾斜著身子仔細在看地圖。
話落，程大略竹鞭再向南，落在廣西的位置上。
「第三路，清軍南路攻勢。」
「南路以征南將軍趙布泰、廣西提督線國安為主。兵力為滿洲八旗一部、漢軍旗、廣西綠營及線國安的嫡系部隊，共計約兩萬左右。
清廷後來又增派濟席哈部八旗南下增援，總兵力約兩萬五千。根據我們贊畫房推演預估，其兵鋒最優路線，應當是從廣西一路向西，其可能會經安龍方向進攻貴陽，與中路多尼主力形成夾擊之勢，共同進攻貴陽。」
程大略將竹鞭擱在輿圖邊緣，退後一步，讓所有人能看清整張圖上被紅色箭頭密密麻麻覆蓋的雲貴川大地。
那些紅色的箭頭如同三條巨大的血盆大口，從北、東、南三個方向同時向西南腹地延伸，看起來最終都會在貴陽完成第一階段的交匯。
「綜上，清軍三路總兵力合計約十二萬至十四萬，其中滿蒙漢八旗、關寧軍平西藩等精銳約半數以上，其他是充數的綠營。」
「另者，清廷本次出征進攻規模宏大，糧草方面，據湖廣、京城、江南三地情報交叉印證，清廷以湖廣、漢中、廣西為核心集結基地，輔以就地徵調支撐。
具體而言，湖廣主糧基地不斷徵調河南、北直隸、山東、江南、浙東的秋糧、漕米和雜糧，經長江水路和陸路驛道運至武昌、長沙一帶囤積。
四川北路方向以保寧、漢中為基地，糧草自陝西、山西、略陽經古蜀道轉運入川北，不斷積聚。
廣西補給則由福建、江西、廣東徵調，經陸路驛道一站一站運至廣西前線，補給趙布泰部。」
程大略說完，便對陸安微微躬身，退到一旁。
帳中一時間鴉雀無聲，只有炭火盆里的木柴偶爾發出一聲清脆的爆裂聲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