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所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安並未著急再催,只是靜靜地等著。果然,沒過多久劉體純便又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鄭重了許多,顯然是醞釀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心思:

  「臣作為表率歸於重慶之後……」

  「臣還願意去說服李來亨的忠貞營,以及說服賀珍、袁宗第、譚文、王光興等夔東十三家所有老兄弟!讓他們全都逐步歸入重慶,統歸公子麾下!

  臣雖已不再是盟主,但在各家老兄弟面前,說的話還有些許分量薄面。只要臣帶頭做了這等表率,再一家一家地去勸,只需費些口舌時間,不敢說悉數點頭,但這數家裡頭勸動個七七八八,臣還是有把握的。」

  聞言陸安的臉色鄭重起來,眉目之間的那股子隨意和笑意在這一刻全部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審慎的沉默。

  他聽出來了,劉體純不只是單純在表忠心,也不是在說大話,而是在用他最後剩下的政治資本,替他自己換取什麼。

  夔東十三家,在譚詣、譚弘死後,嚴格來說還剩下十家。

  其中除了賀珍、譚文等人,其他大多都屬於闖營順軍體系。

  而黨守素、塔天寶、郝搖旗、馬騰雲他們四家駐守宜昌、荊州,算是半融入重慶方面,只剩下軍隊的人事權還在自主。

  所以除了劉體純外,其他就只剩下四家,也就是就是兵力最多的李來亨,除此之外便是袁宗第、賀珍、譚文、王光興。

  他們加上劉體純共五家,麾下駐地軍民約莫二十萬左右,其中三四萬主力戰兵左右,分散在川東鄂西的深山峽谷之間,雖然名義上奉陸安為主,但實際上各家仍然保持著民政、軍隊的高度獨立性。

  軍隊是自己的,地盤是自己的,民政自然也是自己說了算。

  這種鬆散的聯盟在順風順水的時候看不出毛病,可一旦遇到真正的大風大浪,各家的私心就會擴大變成裂縫,始終不如整體協調來的好。

  劉體純這番話,等於是要替陸安將這些裂縫全堵上。也是要利用自己前盟主的身份和在夔東經營了十幾年的關係網,將夔東聯盟一個一個地勸過來,交出兵權、交出地盤、交出人事權,全部融入重慶。

  這不叫投誠,這叫整合。是歸附,也是統一。

  陸安微微舒了一口氣,心裡翻湧的已經不是感動和意外,而是一種清醒冷靜的權衡。

  對方今日突然主動前來重慶,又下了這麼大的誠意,甚至將整個夔東都搬上了桌子換成他自己的籌碼。

  那對方想要的回報,就一定不只是金銀財寶、幾百畝良田、幾封空頭爵位。

  陸安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一些翻湧的思緒,心中千頭萬緒。

  他心中已經是有了猜測,但並未說破,仍然是準備讓對方主動提出討價還價。

  於是他隨即看著劉體純仰起的面孔,鄭重道:「如此,孤便全賴劉國公了。只是不知,此等事成之後,劉國公希望得到孤這重慶方面什麼回報?」

  劉體純抬起頭來,燭光照在他的臉上,滿是皺紋的眼角在微微跳動。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開了口了,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

  「臣想要的,只有一個。」

  「是何?」

  劉體純保持跪姿,脊背確實挺得筆直,一字一頓地說道:「請殿下!迎娶小女向婉,作為正宮親王妃!」

  包間內驟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樓下街市上隱隱約約的叫賣聲,能聽見桌上燭火燃燒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嘶嘶聲。

  陸安靜靜地注視跪在地上的劉體純,面對著對方說出他意料之中的話,臉上沒有浮現出任何劇烈的表情變化。

  只是捏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一圈又一圈。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劉體純帶頭交出巴東軍民,是為了一塊敲門磚;全力遊說夔東各家歸入重慶,則是一份天大的嫁妝。

  李來亨上萬兵力的忠貞營、賀珍的大寧鹽場、袁宗第的大昌營伍、譚文的萬縣、忠州、梁山、水師殘部、王光興的麾下軍民……

  這些分散在川東鄂西深山峽谷間的獨立勢力,大多都是劉體純的老相識、老戰友、老兄弟。

  他劉體純作為表率之後,再去勸他們歸入重慶,比陸安自己去開口,不知要強多少倍,也更為柔和過渡。

  劉體純要用這些人情關係,用這些地盤,用這些兵馬,來換他女兒的王妃之位。

  這個老油子為替他女兒爭一個名分。爭那個任何其他公侯之女、任何商賈之女、任何人都沒法再動搖半分的名分。

  陸安心裡掀起了一陣複雜的波瀾。

  他今年二十五歲了,在後世,他這個年紀不過是剛出校門沒工作幾年的毛頭小子,結婚生子雖算較早,但也不算過早。

  可在這裡,在這個時代,一個二十五歲的人,甚至是宗室親王沒有正妃、沒有子嗣,已是能讓滿城文武暗暗心焦的大事。

  冉平私底下跟他提過不止一次了,劉坤那回借著袁保大婚搞小動作的事情,事後冉平也一五一十地向他坦白過。

  陸安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婚事牽動著整個重慶夔東集團的穩定,大家拼了命地跟著他打仗,跟著他屯田、煉鐵造船,是因為信他這個人,是因為相信他能帶著大家光復河山。

  可萬一他哪天在戰場上有個閃失,連個子嗣都沒有,這份主心骨誰來繼承。屆時人心離散,便難以挽回。

  而至於人選,陸安不是不知道劉向婉的心思。那位劉體純的千金,每日每夜地給他送飯送茶,每次見了他卻都垂著眼帘連話都說不囫圇。

  陸安能看得出對方是個好姑娘,溫柔賢惠,從不多事,在府衙後院裡住了這三年多,上下下下沒有一個人不念她的好。

  可對於劉向婉和程如瑜二人,從外貌上、性格上、能力上,陸安其實心裡真正更屬意的,是程如瑜。

  在岳州城破時,一個女孩子家家到處求人救父的程如瑜,那個扛起程家商行日薄西山的家業替他管著翡翠生意的人,是那個每次來重慶都會給他帶岳州特產、跟他聊到深夜還不肯走的程如瑜。

  他從來沒有許諾過什麼,但對方卻一直執拗的堅持著。

  然而此刻,劉體純跪在他腳下,用夔東二十萬軍民的人心和地盤作為嫁妝,替他的女兒求一個名分。

  陸安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任性而為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