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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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多時辰後。

  南京鈔庫街,秦淮河南岸。

  寇白門的舊院便坐落於這條街的深處,緊鄰武定橋,與江南貢院隔河相望。

  這一帶是秦淮河畔最熱鬧的地段,入夜之後畫舫如織、笙歌徹夜。

  白日裡反倒安靜些,只偶爾有幾頂轎子從狹窄的石板街上經過,轎簾低垂,不知裡頭坐的是哪家的士子、哪家富商。

  寇白門從京師贖身、與保國公朱國弼決裂之後,便重返這舊院,自己掏銀子將院子重新修葺了一番。

  她築了園亭,植了修竹,在庭院正中挖了個小小的荷花池,池邊疊了幾塊太湖石,雖不及豪門園林的氣派,卻自有一番清幽雅致。

  她以詩酒雅集、書畫唱和為名接待東林復社遺民、江南名士、文人騷客,接著秦淮八艷的名頭,不到兩年工夫,這裡便成了南京名流社交圈裡最炙手可熱的去處。

  每到雅集之夜,院子裡燈火通明,絲竹聲和吟詩聲此起彼伏,秦淮河上的畫舫經過此處都要放慢了槳,好讓船上的客人多聽一會兒。

  清廷的官員們其中多有降清漢官,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秦淮舊院本就是明末士大夫的半公開社交圈,百年來都是如此,亂也好治也好,這圈子從來就沒有真正消失過。

  更何況,寇白門一個弱女子,不過是唱唱歌、寫寫詩、招待幾個酸腐文人罷了,又能翻起什麼浪?這種燈下黑,恰恰是寇白門最想要的。

  此刻,舊院的花廳里正是一片其樂融融的熱鬧景象。

  數張紫檀木八仙桌擺在花廳中,中央那桌上擺滿了時令鮮果和幾碟精緻的點心,幾隻甜白瓷酒壺在賓客手中傳遞,杯中溫著的黃酒散發出醇厚的香氣。

  兩個年輕女伶坐在角落裡,一個彈著琵琶,一個吹著洞簫,曲調軟得像三月的柳絮,在花廳里飄來盪去。

  幾個商賈打扮的中年人圍坐在下首,臉上掛著殷勤而克制的笑容,不時附和那上首幾位官員的談笑。

  上首坐著的,是江寧按察使司的兩名屬員。主位上坐的是巡檢官,掌江寧一府的水陸關卡巡查,從下關碼頭到聚寶門外,所有進出貨物的檢查都得經他的手。

  他旁邊坐的是驛道稽查管,管著江寧通往各府縣的驛道哨卡,往來公文和人員流動的盤查都由他負責。

  這兩個職位品級雖然不高,管的卻是一等一的要害,無論是物資轉運還是人員流動,都繞不開他們的眼睛。

  寇白門今日做東,名義上是為了幾個商賈引薦兩位大人,實際上她每隔一段日子便會尋個由頭,給這些關鍵崗位上的中級官員請來舊院吃酒聽曲,維繫關係。

  寇白門今晚穿了一身綠白色,外罩銀灰色紗衫,襟前別著一支翡翠花簪。

  她已年過三十,但保養得宜的面容上只有眼角幾道細細的笑紋,反倒是平添了幾分成熟婦人才獨有的風韻。

  只見她執壺走到巡檢官身邊,親自為他斟滿一杯酒,笑吟吟地說道:「於大人手下上月查獲私鹽,一箱一箱的堆在碼頭上,那陣仗滿城百姓都瞧見了。聽說總督衙門都記了一筆,於大人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呀……」

  巡檢官被她這通恭維拍得渾身舒坦,嘴上卻故作謙虛地擺著手,臉已經笑得堆成了一團:「寇娘子這張嘴呀,本官不過盡了本分,哪裡就飛黃騰達了?這江寧城裡,比本官能幹的多了去了。」

  他嘴上推辭著,卻是實際認了,轉頭便一仰脖子幹了,旁邊的商賈們立刻一陣附和,有的說「於大人太過謙了」,有的說「滿城誰不知道於大人的本事」,有的乾脆站起來敬酒。

  幾杯酒下肚,本就喝了好一陣的巡檢官臉已是紅到了耳根,話也多了起來,笑聲越來越洪亮,一隻手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打拍子,似要跟角落裡彈琵琶的女伶較勁比巧。

  寇白門正要趁熱打鐵再給他斟一杯,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了花廳門口。

  卻一眼便瞧見門口的附近那兩盞大紅燈籠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燭火在籠中搖搖晃晃。

  而燈籠旁側亭中,一個胖胖的身影正端正坐著喝酒,對方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圓臉上掛著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對方沒有喧譁,只是坐在那裡與對面那人小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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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白門心弦一動,但面上笑容沒有半分變化。她放下酒壺,對巡檢官和滿桌賓客盈盈一笑,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實在不好意思於大人,諸位老爺,小女子得去處理一番內務,片刻便回。諸位先慢用,酒菜不夠儘管吩咐丫頭們添便是。」


  巡檢官最是喝得頭暈目眩,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早點回來」,手卻不乾不淨地伸過來,一把拉住了寇白門的衣袖,油乎乎的指頭在她手腕上蹭了數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醉後的放肆。

  寇白門不動聲色地抽回衣袖,臉上笑容不改,聲音反倒更甜了幾分:「放心,片刻便回。」

  那隻手還想再拉,她卻已像一尾游魚般輕盈地退開了兩步,轉身便走。

  寇白門快步走出花廳,臉上的笑容在轉身的那一瞬間便收了,又被一種十分鄭重的表情覆蓋。

  她走過迴廊,穿過幾折遊廊,眼神中從沒有回頭看那胖商人一眼,但她知道對方應當跟在她身後不遠處,不緊不慢地保持著一段恰好距離。

  她快速推開里院最深處那間不起眼的偏房門。這間屋子在舊院最偏僻的角落,平時用來堆放舊家具和雜物,連打掃的下人都很少來。

  屋裡只有一張舊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擱著一盞沒點的油燈。

  屋裡有些悶,寇便對守在門口的新丫鬟阿豆使了個眼色。

  阿豆點頭,轉身便去把守在通往這間偏房的唯一迴廊入口處,懷裡揣著一把半尺長的剪刀,表面上是在整理修剪廊下被雨打歪了的花盆,實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迴廊兩端。

  阿豆加入洪社不過半年,但做事機警伶俐,寇白門用她替換了之前與韓生有染的丫鬟,經過時間推移不斷驗證,阿斗也算是經過了考驗,她用得很放心。

  身後那人跟著進了屋,順手把門帶上。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窗欞外透進來的一線灰濛濛的天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舊木桌上,隱約又模糊。

  這個胖商人,正是洪社聽風部的負責人。

  「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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