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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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把這些人事安排暫且擱下,隨後又從御案上重新拿起另一份摺子。

  這份摺子也是近來洪承疇遞上來的,但封套上蓋的不是經略衙門的關防,而是一枚小小的火漆密印。

  那是洪承疇與皇帝之間單線呈遞密奏時用的。

  福臨將摺子展開,但並沒有念給大家聽,只是自己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摺子,環顧眾人,換了一個話題。

  這個話題,比前面的糧餉和人事,更加棘手,也更加敏感。

  「還有一事……」

  「那陸賊,至今不肯宣告天下他就是那個所謂的定王。關於此事,洪承疇單獨來了密信,建議開始在雲貴西賊控制範圍內宣揚重慶就是定王,以此離間川東和雲貴孫可望的關係。此事朕拿不準,你們如何看?」

  這話一出,殿裡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這確實是一件極其棘手的事。

  棘手之處在於,在此之前,朝廷內部對「陸安就是定王」這個說法,看法並不一致。

  有人認為是真的,有人認為是假的,是夔東十三家和文安之捏造出來的幌子,目的是樹一面旗來跟雲貴的永曆帝分庭抗禮。

  但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證據讓後者站不住腳。

  川湖總督文安之那可是崇禎朝的元老,堂堂正二品的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從來不是什麼趨炎附勢之人。

  舟山的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也都是魯監國一脈的死忠骨幹,寧可葬身魚腹也不肯向清廷屈膝的硬骨頭。

  金廈的朱成功更不必說,幾次拒絕招降,還在長江口興風作浪。

  還有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這些多有名氣的讀書人,寧可拋家舍業躲到重慶去,也不肯出來做大清的官。

  這些人,一個個都不是傻子,但都不約而同地團結在重慶那面旗幟下,被那「陸賊」持續凝聚於自己麾下,若不是他身份的確立得住,還有別的解釋嗎?

  索尼開口說:「皇上,此事老臣與幾位同僚反覆商議過多次,實不相瞞,如今看來,這陸賊十之八九,便是真的定王了……

  否則無法解釋文安之、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這些老頑固為何會甘心效力於他。這些人眼高於頂,當年崇禎朝都未必能使喚得動他們,如今卻一個個跑到重慶去替他辦差。」

  寧完我也是點頭接過話頭,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替索尼的長篇論述做歸納:「皇上,索尼大人所言極是。這陸安定王之事,如今雖然也不敢說十成十的確認,但至少已有八九成把握。

  文安之、張名振、張煌言、顧炎武這些逆賊不是傻子,他們甘願投身那重慶陣營,想必是有了足夠的證據證明對方就是崇禎血脈。」

  他頓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轉為推敲,「至於那陸賊為何遲遲不肯正式稱王、宣告天下,依臣之見,他倒不是做賊心虛,而是聰明。

  他一旦公開稱王,便會立刻與雲貴安龍的永曆朝廷形成正面對立。雲貴是孫可望的地盤,孫可望挾天子自重,絕不可能容忍另一個朱姓宗室在川東稱王。到那時,殘明內部就會先打起來。所以那陸安寧可頂著一個化名在重慶經營,也不肯公開亮出定王的旗號。」

  「此子,年紀不大,隱忍的功夫卻著實了得……」

  順治靠在龍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臉上的表情極度難看。

  這個當頭冒出來一個崇禎的嫡系正統皇子本就極度麻煩,更何況對方還文治武功,頗有些手段,大有氣勢洶洶地獨挽狂瀾之態。

  遏必隆補充道:「正因如此,洪承疇此計倒也可行,咱們不需要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只需在雲貴那邊做些手腳讓孫可望相信重慶那位是真的定王,孫可望多疑好忌,只要這把火燒得恰到好處,雲貴和夔東之間,必有嫌隙,至少也不會融為一條戰線。」

  鰲拜站在一旁,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分析那個陸賊有多麼厲害、多麼能忍、多麼會籠絡人心,心裡的不耐煩已經堆到了嗓子眼。

  在他眼裡,敵人就是敵人,管他定王不定王,殺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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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偏這殿裡的人都在順著洪承疇的話頭往下說,好像那老傢伙不但無過反而有功似的。

  他抱著胳膊,粗聲粗氣地丟出一句:「這些不用再議了,不管他是真是假,反正重慶這股賊寇必須剿。

  至於是剿之前是否先拿他的身份做文章,那是洪承疇的事。他既然提了這個建議,就讓他自己去辦。離間計成了固然好,不成也沒什麼損失。」


  他在雲貴招降過不少西營舊將,有些人脈。放些風聲出去,真假參半,讓孫可望自己去猜吧。猜疑這種東西,一旦種下去,澆水施肥都是多餘的,它自己便會瘋長。」

  順治把眾人的意見都聽完了,最後點頭從龍椅上站起來,他背著手在御案前面踱了幾步,靴子踩在光滑地面上發出極輕微的聲響。

  然後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殿中所有的大臣。

  「眾卿所議,朕都聽進去了。其一,洪承疇和董學禮請款一事,准。戶部優先撥付,但新炮隊銀子與營伍銀子分開列帳,年底派御史清查,不得挪用。

  其二,南征大軍及領軍將帥人選,暫緩,各旗先休整,領軍之人朕再斟酌,多尼、屯齊、趙布泰及其他人選,朕會逐一權衡。

  其三,那陸賊身份在雲貴傳播離間一事,准洪承疇所請。但不准大張旗鼓,控制在雲貴川範圍內,著洪承疇便宜行事。各人記下,各自去辦。」

  殿中所有大臣齊刷刷地跪了下來。索尼、鰲拜、遏必隆、寧完我、傅以漸、呂宮這些站在大清帝國權力頂端的人們,伏在磚地面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面,用同一種恭順而洪亮的聲音回應道:「奴才(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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