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改編
李來亨的忠貞營是夔東十三家裡兵力最雄厚的，戰兵加起來過萬，軍民加起來六萬餘人，駐紮在歸州茅麓山一帶。
但他人口多，負擔也重，荊州會戰的時候，他帶著忠貞營與陸安的赤武營並肩作戰，也得以親眼瞧見赤武營是怎麼打仗的。
土營用火藥炸開城牆，中興炮在陣地上咆哮怒吼，破虜雷在清軍隊列中炸開一朵朵血花，鐵甲兵在突陣中大顯神威。樁樁件件皆是打得清賊灰頭土臉，好生狼狽。
而李來亨的忠貞營雖來自闖營順軍嫡系，老兵比例極多，且兵多將廣。
但苦於裝備一直沒有大的提升，大部分人用的是老三眼銃和冷兵器，盔甲不全，炮只有幾門老舊的佛郎機、虎蹲炮，火藥配比也不穩定。
打完那一仗，李來亨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意識到，打仗這件事已不知不覺中變了，不再是靠人多馬快就能贏的。
火器、訓練、後勤，這些東西的差距，也不是靠忠貞營勇猛就能彌補的。
他不知道有個詞是軍工代差，但他卻是實際感受到了。
胡飛熊作為忠貞營出身的老將，也是李來亨和忠貞營在赤武營內的代表，自然也被李來亨當成了最合適的傳話人。
這半年來，李來亨給他的信里，先是將他里里外外誇了一通，說胡飛熊是忠貞營的驕傲，是從老營里出去的猛虎，跟著定王殿下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所有忠貞營的老兄弟都真心替他高興。
夸完之後，便是一連串的試探和打探，關於赤武營的裝備是怎麼分配的？重慶的兵工廠一個月能出多少銃炮？郝搖旗他們在荊州過得怎麼樣？最後才露出了真正的意圖。
那就是，如果忠貞營也像郝搖旗和馬騰雲那樣交出地盤，能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
甚至於。
如果他將忠貞營交給重慶改編，到底會是什麼待遇？每一封信的措辭都極其謹慎，點到為止，從不把話說死，但每一封信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試探。
那就李來亨想更靠近重慶勢力。
不是那種保持距離的盟友式的靠近，甚至不是郝搖旗馬騰雲他們那樣的只交出政權不交軍權的模式。
而是打算搶在所有人之前，真正的、深度的、像赤武營嫡系那樣的靠近。
陸安靜靜聽完胡飛熊的話，已是明白李來亨的意思，對方想旁敲側擊了解讓忠貞營變成陸安赤武營那樣的嫡系。
而重要的是，如此之後，李來亨和他的忠貞營能得到什麼。
陸安沒有立刻表態，許久後他才抬起頭來，每一個字都經過他的深思熟慮。
「我會給來亨侯爺回一封信，他若是願意，可以準備好了來重慶面談，但這一切不是小事，一定要讓他想好。」
陸安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他也知道胡飛熊會把這段話一字不差地帶給李來亨。
【記住本站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至於忠貞營的改編，若是李來亨準備好了，我是張開雙臂歡迎的，你大可將我的原話帶給他。
一旦忠貞營在編制和人員分配上與赤武營對標，我就會讓忠貞營變成與赤武營同等裝備、同等戰鬥力的主力戰兵營。
糧餉、軍械、甲冑、火炮、醫藥、撫恤等等，一切待遇，跟赤武營一模一樣。這是我的承諾，絕不是一句空話。」
胡飛熊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放鬆了幾分，但眼神里還有一種欲言又止的複雜。
他此時想替李來亨再多問幾句，卻又覺得公子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再追問就顯得不知好歹。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回去該怎麼跟李侯爺說，才能讓那位年輕氣盛，卻又猶猶豫豫的侯爺下定這最後的決心。
胡飛熊自覺自己很了解自己老領導李來亨，對方有魄力、有膽色，但要把自己辛辛苦苦維持的上萬兵馬交給別人改編，換了誰都會掂量再掂量得失。
……
順治十三年六月，京城，紫禁城養心殿。
紫禁城內的這座殿宇坐落在乾清宮西側，從外面看並不顯山露水，黃琉璃瓦覆頂，朱紅牆垣低矮，門前也沒有太和殿那般層層疊疊的漢白玉台階。
但自從順治帝福臨親政以來，這裡便成了大清帝國的心臟。
福臨常年居住於此，前殿理政，後殿寢居，側有圍房暖閣，自成一座獨立的院落，隔絕了外朝百官的喧囂與窺探。
他喜歡在這裡單獨召見核心心腹，關起暖閣的門，只留貼身小太監伺候，可以談八旗軍務、西南戰局、用人立儲，甚至宮禁秘事，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可今日的養心殿前殿氣氛不好，比往常更壓抑了幾分。
殿外烈日當空，琉璃瓦被曬得滾燙，殿內卻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只有幾盞鎏金燭台上的蠟燭在靜靜燃燒，昏黃的光映著四壁懸掛的努爾哈赤、皇太極等的御容，把那些沉默的面孔照得忽動忽靜。
殿中央的鎏金銅爐里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升起，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子凝重。
幾個小太監垂手侍立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順治帝福臨已是親政了數年，此刻坐在明間的紫檀木雕龍御案後面，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指尖捏案面上一份攤開的奏摺。
他今年不過二十二歲，卻已經有了幾分超越年齡的沉鬱。
御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頭那份正是洪承疇和新任湖廣提督董學禮聯名呈遞的請款奏疏。
他用指尖把那份奏摺往旁邊撥了撥，動作裡帶著幾分煩躁，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掃過殿內站著的一眾心腹滿漢重臣：
「重慶陸賊在荊東大敗洪承疇、柯永盛、陳泰。我大清近三萬大軍盡墨，鑲黃旗的陳泰更是戰死，蘇克薩哈彈劾洪承疇的摺子朕看了，湖廣那邊清查細作又牽連出一大堆爛事……」
福臨忍不住停頓舒緩了幾口氣，這才繼續說：「近來洪承疇和新任湖廣提督董學禮又聯名上書，請求撥糧餉恢復湖廣提督標營，還有洪承疇那三營經略親兵。
洪承疇還另外遞了份摺子，說上次朕批給他的購炮銀子，遠遠不夠組建一支新式炮隊，所以再三懇請我增撥炮銀。」
話落，福臨將那份奏摺拿起來又重重地拍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還說，希望能讓朕調八旗大軍南下，才有更大把握剿滅重慶陸賊。朕又翻看他之前反覆強調的意思，似乎沒個十五萬人，他是不敢妄動了。」
但他人口多，負擔也重，荊州會戰的時候，他帶著忠貞營與陸安的赤武營並肩作戰，也得以親眼瞧見赤武營是怎麼打仗的。
土營用火藥炸開城牆，中興炮在陣地上咆哮怒吼，破虜雷在清軍隊列中炸開一朵朵血花，鐵甲兵在突陣中大顯神威。樁樁件件皆是打得清賊灰頭土臉，好生狼狽。
而李來亨的忠貞營雖來自闖營順軍嫡系，老兵比例極多，且兵多將廣。
但苦於裝備一直沒有大的提升，大部分人用的是老三眼銃和冷兵器，盔甲不全，炮只有幾門老舊的佛郎機、虎蹲炮，火藥配比也不穩定。
打完那一仗，李來亨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意識到，打仗這件事已不知不覺中變了，不再是靠人多馬快就能贏的。
火器、訓練、後勤，這些東西的差距，也不是靠忠貞營勇猛就能彌補的。
他不知道有個詞是軍工代差，但他卻是實際感受到了。
胡飛熊作為忠貞營出身的老將，也是李來亨和忠貞營在赤武營內的代表，自然也被李來亨當成了最合適的傳話人。
這半年來，李來亨給他的信里，先是將他里里外外誇了一通，說胡飛熊是忠貞營的驕傲，是從老營里出去的猛虎，跟著定王殿下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所有忠貞營的老兄弟都真心替他高興。
夸完之後，便是一連串的試探和打探，關於赤武營的裝備是怎麼分配的？重慶的兵工廠一個月能出多少銃炮？郝搖旗他們在荊州過得怎麼樣？最後才露出了真正的意圖。
那就是，如果忠貞營也像郝搖旗和馬騰雲那樣交出地盤，能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
甚至於。
如果他將忠貞營交給重慶改編，到底會是什麼待遇？每一封信的措辭都極其謹慎，點到為止，從不把話說死，但每一封信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試探。
那就李來亨想更靠近重慶勢力。
不是那種保持距離的盟友式的靠近，甚至不是郝搖旗馬騰雲他們那樣的只交出政權不交軍權的模式。
而是打算搶在所有人之前，真正的、深度的、像赤武營嫡系那樣的靠近。
陸安靜靜聽完胡飛熊的話，已是明白李來亨的意思，對方想旁敲側擊了解讓忠貞營變成陸安赤武營那樣的嫡系。
而重要的是，如此之後，李來亨和他的忠貞營能得到什麼。
陸安沒有立刻表態，許久後他才抬起頭來，每一個字都經過他的深思熟慮。
「我會給來亨侯爺回一封信，他若是願意，可以準備好了來重慶面談，但這一切不是小事，一定要讓他想好。」
陸安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他也知道胡飛熊會把這段話一字不差地帶給李來亨。
【記住本站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至於忠貞營的改編，若是李來亨準備好了，我是張開雙臂歡迎的，你大可將我的原話帶給他。
一旦忠貞營在編制和人員分配上與赤武營對標，我就會讓忠貞營變成與赤武營同等裝備、同等戰鬥力的主力戰兵營。
糧餉、軍械、甲冑、火炮、醫藥、撫恤等等，一切待遇，跟赤武營一模一樣。這是我的承諾，絕不是一句空話。」
胡飛熊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放鬆了幾分，但眼神里還有一種欲言又止的複雜。
他此時想替李來亨再多問幾句，卻又覺得公子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再追問就顯得不知好歹。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回去該怎麼跟李侯爺說，才能讓那位年輕氣盛，卻又猶猶豫豫的侯爺下定這最後的決心。
胡飛熊自覺自己很了解自己老領導李來亨，對方有魄力、有膽色，但要把自己辛辛苦苦維持的上萬兵馬交給別人改編，換了誰都會掂量再掂量得失。
……
順治十三年六月，京城，紫禁城養心殿。
紫禁城內的這座殿宇坐落在乾清宮西側，從外面看並不顯山露水，黃琉璃瓦覆頂，朱紅牆垣低矮，門前也沒有太和殿那般層層疊疊的漢白玉台階。
但自從順治帝福臨親政以來，這裡便成了大清帝國的心臟。
福臨常年居住於此，前殿理政，後殿寢居，側有圍房暖閣，自成一座獨立的院落，隔絕了外朝百官的喧囂與窺探。
他喜歡在這裡單獨召見核心心腹，關起暖閣的門，只留貼身小太監伺候，可以談八旗軍務、西南戰局、用人立儲，甚至宮禁秘事，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可今日的養心殿前殿氣氛不好，比往常更壓抑了幾分。
殿外烈日當空，琉璃瓦被曬得滾燙，殿內卻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只有幾盞鎏金燭台上的蠟燭在靜靜燃燒，昏黃的光映著四壁懸掛的努爾哈赤、皇太極等的御容，把那些沉默的面孔照得忽動忽靜。
殿中央的鎏金銅爐里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升起，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子凝重。
幾個小太監垂手侍立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順治帝福臨已是親政了數年，此刻坐在明間的紫檀木雕龍御案後面，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指尖捏案面上一份攤開的奏摺。
他今年不過二十二歲，卻已經有了幾分超越年齡的沉鬱。
御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頭那份正是洪承疇和新任湖廣提督董學禮聯名呈遞的請款奏疏。
他用指尖把那份奏摺往旁邊撥了撥，動作裡帶著幾分煩躁，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掃過殿內站著的一眾心腹滿漢重臣：
「重慶陸賊在荊東大敗洪承疇、柯永盛、陳泰。我大清近三萬大軍盡墨，鑲黃旗的陳泰更是戰死，蘇克薩哈彈劾洪承疇的摺子朕看了，湖廣那邊清查細作又牽連出一大堆爛事……」
福臨忍不住停頓舒緩了幾口氣，這才繼續說：「近來洪承疇和新任湖廣提督董學禮又聯名上書，請求撥糧餉恢復湖廣提督標營，還有洪承疇那三營經略親兵。
洪承疇還另外遞了份摺子，說上次朕批給他的購炮銀子，遠遠不夠組建一支新式炮隊，所以再三懇請我增撥炮銀。」
話落，福臨將那份奏摺拿起來又重重地拍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還說，希望能讓朕調八旗大軍南下，才有更大把握剿滅重慶陸賊。朕又翻看他之前反覆強調的意思，似乎沒個十五萬人，他是不敢妄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