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驚疑不定，老朱的隱忍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守規矩」三個字砸進他耳朵里，翻來覆去地迴響。
從他登上那把龍椅的那天起，天底下只有他給別人定規矩，從來沒有人敢讓他守規矩。
文臣武將、皇親國戚、番邦蠻夷，在他面前全得低著腦袋辦事，一個眼神不對都可能掉腦袋。
可此時此刻，他坐在一間雜貨鋪的櫃檯前，對面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他的帝王尊嚴按在了地上摩擦。
最可怕的是，他找不到反駁的底氣。
毛驤的短刃砍不動，人被彈出去吐血。他的帝王煞氣釋放出來，跟打在棉花上一樣，連桌面上一片茶葉都沒吹動。
這已經超出了他幾十年來對這個世界的全部認知。
朱元璋的目光在蘇辰臉上停留了很久。
年輕，從容，看人的眼神跟看螞蟻搬家差不多，沒有惡意，也沒有敬意，就是那種徹底的漠然。
這種漠然比蔑視更讓人難受。
蔑視說明對方至少把你放在了視野里，漠然代表你連進入他視野的資格都沒有。
朱元璋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骨節發白。
他想發作。
想掀翻桌子，想調來十萬大軍把這間破鋪子夷為平地，想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膽敢藐視大明天子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可理智死死摁住了衝動。
朱元璋這輩子吃過太多衝動的虧，每一次虧都是拿人命填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搞不清楚對方底細之前，動手就是找死。
毛驤一把好刀，全力一擊，被人彈出去跟扔垃圾一樣。
那他調一萬人來呢？十萬人呢？
老四一拳碎石牆的畫面浮上心頭。
標兒那一身出塵清氣的畫面緊跟著冒出來。
這間鋪子裡的東西，確確實實能改變一個人的根骨和命數，這一點他已經親眼驗證過。
殺？殺不動。
搶？搶不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那就只剩一條路。
忍。
搞清楚這個人的底細，搞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搞清楚他給兩個兒子的東西有沒有副作用。
在此之前，絕不能撕破臉。
朱元璋鬆開拳頭，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掌心全是冷汗。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那身藏青色綢緞長袍的衣領，動作不緊不慢，彷佛方才那場一邊倒的碾壓根本沒有發生過。
目光深沉地看著蘇辰。
「好一個講規矩的奇人。」
語氣冷得能結霜。
「咱記住你了。」
蘇辰坐在椅子裡，連站起來送客的意思都沒有，抬了抬下巴朝門口方向努了一下。
「你那手下還在外面趴著呢，趕緊領走吧。」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門口，推開半掩的門板，陽光灑進來，照在他繃得鐵緊的臉上。
毛驤還趴在街面上。
鮮血從嘴角蜿蜒到下巴，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窪。周圍的商販和行人早就跑了個乾淨，整段街面空蕩蕩的，只有秋風卷著落葉從毛驤身邊滾過。
他的意識還清醒，看到朱元璋出來，拼命想要撐起身子行禮，手臂使了三次勁，才勉強爬到半跪的姿勢，滿臉是血，狼狽到了頭。
「陛，主家，屬下無能。」
聲音嘶啞，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帶著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血腥味。
朱元璋彎腰，一把將毛驤從地上拽起來，搭在自己肩上。
這個動作讓毛驤渾身一震。
跟了陛下十二年，頭一回見他親手扶人。
毛驤的鼻子一酸，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被朱元璋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閉嘴，別丟人現眼。」
朱元璋架著毛驤，頭也不回地離開長安街，步伐沉穩，脊背筆直，看不出半點慌亂的痕跡。
路過的行人只當是個富商扶著受傷的管事趕路，誰都沒多看一眼。
拐過兩條街，等候在暗處的馬車迎上來。
車伕看到毛驤渾身是血，臉色刷地白了，手忙腳亂地掀開車簾。
毛驤被塞進車廂，半躺在角落裡，胸口的劇痛讓他的呼吸帶上了粗重的喘息聲。
朱元璋坐在對面，車簾放下。
車廂里光線昏暗，簾縫裡透進來的陽光打在朱元璋臉上，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馬車晃動起來，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
朱元璋閉著眼，一言不發，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
這個動作毛驤見過無數次。
每一次出現，後面都跟著一場腥風血雨。
可這一回，那根手指敲的速度比任何時候都慢，慢到像在數著自己的心跳。
毛驤趴在車廂角落裡，忍著胸口劇痛，大氣都不敢出。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陛下的側臉，看到了一樣他從未在朱元璋臉上見過的東西。
遲疑。
大明開國皇帝的臉上，出現了遲疑。
毛驤的心往下沉了沉，趕緊低下頭，收回了視線。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入皇城，在御道上停穩。
回到御書房，朱元璋讓人把毛驤抬下去找太醫，關上房門，獨自坐在龍案後面。
案頭堆著沒批完的奏摺，硃筆擱在硯台旁，墨汁幹了一半。
他沒碰奏摺。
盯著面前攤開的應天府輿圖看了很長時間。
長安街，街尾拐角，萬物閣。
手指點在那個位置，用力到指甲蓋發白。
蘇辰說的那兩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盤旋，怎麼甩都甩不掉。
「連自己最疼愛的長子都保不住。」
「連最敬重的結髮妻子都護不了。」
他朱元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面子，可以忍受被一個年輕人當面羞辱，可以壓下殺意假裝若無其事。
可標兒和秀英，是他的逆鱗。
任何人碰這兩個名字，他都不會善罷甘休。
偏偏那個人說得對。
標兒的身體在一天天惡化，秀英的舊疾在一年年加重，他什麼都做不了。
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在病魔面前跟一個普通老百姓沒有任何區別。
朱元璋的右手攥成拳頭，重重捶在龍案上。
砰。
硯台跳了一下，墨汁濺出幾滴，在奏摺上洇開幾個黑點。
他喘了口粗氣，把翻湧的情緒壓回去，抬手叫來門外值守的太監。
「傳令。」
太監彎著腰小跑進來，跪在地上聽旨。
「神機營李指揮使、五軍都督府左都督，立刻到御書房見咱。」
「遵旨。」
太監跑出去沒一炷香的功夫，兩名武將快步走進御書房，單膝跪地。
朱元璋的聲音從龍案後面傳過來，低沉，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令下去，神機營抽調兩千火銃手，五軍都督府調集三千重甲步兵，今夜子時之前，將長安街一帶合圍封鎖。記住，只圍不攻，沒有咱的旨意，誰都不許踏入那間鋪子半步。」
兩名武將對視一眼，沒有多問，叩首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靴底踩在金磚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朱元璋又叫來另一個值守太監。
「傳太子、燕王，即刻到御書房見咱。不管在幹什麼，放下手裡的事，馬上過來。」
「遵旨。」
腳步聲再次遠去，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燭火偶爾爆出一聲燈花的噼啪聲。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目光穿過燭火，落在對面牆壁上那幅大明疆域圖上。
圖上標註著九邊重鎮、各省府縣、長城山川，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線條交織在一起，那是他花了半輩子打下來的天下。
他的天下。
任何人，任何東西，都不能凌駕於這片天下之上。
哪怕那個人真的有通天的本事。
朱元璋的食指在輿圖上那個標記萬物閣的位置重重戳了一下，指甲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白印。
「能用則用，不能用，即便是神仙，咱也要用人命堆死他。」
「守規矩」三個字砸進他耳朵里，翻來覆去地迴響。
從他登上那把龍椅的那天起，天底下只有他給別人定規矩，從來沒有人敢讓他守規矩。
文臣武將、皇親國戚、番邦蠻夷，在他面前全得低著腦袋辦事，一個眼神不對都可能掉腦袋。
可此時此刻，他坐在一間雜貨鋪的櫃檯前，對面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他的帝王尊嚴按在了地上摩擦。
最可怕的是，他找不到反駁的底氣。
毛驤的短刃砍不動，人被彈出去吐血。他的帝王煞氣釋放出來，跟打在棉花上一樣，連桌面上一片茶葉都沒吹動。
這已經超出了他幾十年來對這個世界的全部認知。
朱元璋的目光在蘇辰臉上停留了很久。
年輕，從容，看人的眼神跟看螞蟻搬家差不多，沒有惡意，也沒有敬意，就是那種徹底的漠然。
這種漠然比蔑視更讓人難受。
蔑視說明對方至少把你放在了視野里，漠然代表你連進入他視野的資格都沒有。
朱元璋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骨節發白。
他想發作。
想掀翻桌子，想調來十萬大軍把這間破鋪子夷為平地，想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膽敢藐視大明天子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可理智死死摁住了衝動。
朱元璋這輩子吃過太多衝動的虧，每一次虧都是拿人命填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搞不清楚對方底細之前，動手就是找死。
毛驤一把好刀，全力一擊，被人彈出去跟扔垃圾一樣。
那他調一萬人來呢？十萬人呢？
老四一拳碎石牆的畫面浮上心頭。
標兒那一身出塵清氣的畫面緊跟著冒出來。
這間鋪子裡的東西，確確實實能改變一個人的根骨和命數，這一點他已經親眼驗證過。
殺？殺不動。
搶？搶不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那就只剩一條路。
忍。
搞清楚這個人的底細，搞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搞清楚他給兩個兒子的東西有沒有副作用。
在此之前，絕不能撕破臉。
朱元璋鬆開拳頭，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掌心全是冷汗。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那身藏青色綢緞長袍的衣領，動作不緊不慢，彷佛方才那場一邊倒的碾壓根本沒有發生過。
目光深沉地看著蘇辰。
「好一個講規矩的奇人。」
語氣冷得能結霜。
「咱記住你了。」
蘇辰坐在椅子裡，連站起來送客的意思都沒有，抬了抬下巴朝門口方向努了一下。
「你那手下還在外面趴著呢，趕緊領走吧。」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門口，推開半掩的門板，陽光灑進來，照在他繃得鐵緊的臉上。
毛驤還趴在街面上。
鮮血從嘴角蜿蜒到下巴，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窪。周圍的商販和行人早就跑了個乾淨，整段街面空蕩蕩的，只有秋風卷著落葉從毛驤身邊滾過。
他的意識還清醒，看到朱元璋出來，拼命想要撐起身子行禮，手臂使了三次勁，才勉強爬到半跪的姿勢，滿臉是血，狼狽到了頭。
「陛，主家，屬下無能。」
聲音嘶啞，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帶著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血腥味。
朱元璋彎腰，一把將毛驤從地上拽起來，搭在自己肩上。
這個動作讓毛驤渾身一震。
跟了陛下十二年，頭一回見他親手扶人。
毛驤的鼻子一酸，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被朱元璋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閉嘴，別丟人現眼。」
朱元璋架著毛驤，頭也不回地離開長安街，步伐沉穩，脊背筆直，看不出半點慌亂的痕跡。
路過的行人只當是個富商扶著受傷的管事趕路，誰都沒多看一眼。
拐過兩條街，等候在暗處的馬車迎上來。
車伕看到毛驤渾身是血，臉色刷地白了，手忙腳亂地掀開車簾。
毛驤被塞進車廂，半躺在角落裡，胸口的劇痛讓他的呼吸帶上了粗重的喘息聲。
朱元璋坐在對面，車簾放下。
車廂里光線昏暗，簾縫裡透進來的陽光打在朱元璋臉上，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馬車晃動起來，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
朱元璋閉著眼，一言不發，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
這個動作毛驤見過無數次。
每一次出現，後面都跟著一場腥風血雨。
可這一回，那根手指敲的速度比任何時候都慢，慢到像在數著自己的心跳。
毛驤趴在車廂角落裡，忍著胸口劇痛，大氣都不敢出。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陛下的側臉，看到了一樣他從未在朱元璋臉上見過的東西。
遲疑。
大明開國皇帝的臉上，出現了遲疑。
毛驤的心往下沉了沉，趕緊低下頭，收回了視線。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入皇城，在御道上停穩。
回到御書房，朱元璋讓人把毛驤抬下去找太醫，關上房門，獨自坐在龍案後面。
案頭堆著沒批完的奏摺，硃筆擱在硯台旁，墨汁幹了一半。
他沒碰奏摺。
盯著面前攤開的應天府輿圖看了很長時間。
長安街，街尾拐角，萬物閣。
手指點在那個位置，用力到指甲蓋發白。
蘇辰說的那兩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盤旋，怎麼甩都甩不掉。
「連自己最疼愛的長子都保不住。」
「連最敬重的結髮妻子都護不了。」
他朱元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面子，可以忍受被一個年輕人當面羞辱，可以壓下殺意假裝若無其事。
可標兒和秀英，是他的逆鱗。
任何人碰這兩個名字，他都不會善罷甘休。
偏偏那個人說得對。
標兒的身體在一天天惡化，秀英的舊疾在一年年加重，他什麼都做不了。
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在病魔面前跟一個普通老百姓沒有任何區別。
朱元璋的右手攥成拳頭，重重捶在龍案上。
砰。
硯台跳了一下，墨汁濺出幾滴，在奏摺上洇開幾個黑點。
他喘了口粗氣，把翻湧的情緒壓回去，抬手叫來門外值守的太監。
「傳令。」
太監彎著腰小跑進來，跪在地上聽旨。
「神機營李指揮使、五軍都督府左都督，立刻到御書房見咱。」
「遵旨。」
太監跑出去沒一炷香的功夫，兩名武將快步走進御書房，單膝跪地。
朱元璋的聲音從龍案後面傳過來，低沉，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令下去，神機營抽調兩千火銃手，五軍都督府調集三千重甲步兵，今夜子時之前，將長安街一帶合圍封鎖。記住，只圍不攻，沒有咱的旨意，誰都不許踏入那間鋪子半步。」
兩名武將對視一眼，沒有多問，叩首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靴底踩在金磚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朱元璋又叫來另一個值守太監。
「傳太子、燕王，即刻到御書房見咱。不管在幹什麼，放下手裡的事，馬上過來。」
「遵旨。」
腳步聲再次遠去，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燭火偶爾爆出一聲燈花的噼啪聲。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目光穿過燭火，落在對面牆壁上那幅大明疆域圖上。
圖上標註著九邊重鎮、各省府縣、長城山川，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線條交織在一起，那是他花了半輩子打下來的天下。
他的天下。
任何人，任何東西，都不能凌駕於這片天下之上。
哪怕那個人真的有通天的本事。
朱元璋的食指在輿圖上那個標記萬物閣的位置重重戳了一下，指甲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白印。
「能用則用，不能用，即便是神仙，咱也要用人命堆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