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刺殺國舅爺！光天化日之下的刺殺！
第241章 刺殺國舅爺！光天化日之下的刺殺！
他吩咐李二，隨即走到桌案前，鋪紙研墨，開始書寫藥方。
「外邪穢毒雖暫時壓下，然其性酷烈，已傷及腸胃根本，灼耗陰液。後續需連服半月湯藥，每日兩劑，早晚分服，以清餘毒，修復臟腑。」
「飲食務必清淡，忌一切葷腥油膩、發物。」
他筆鋒一頓，抬頭看向那年輕主事。
「絕對不可再沾染、食用此等污穢之物！若再犯，縱是華佗再世，也難回天！」
那年輕主事被馬淳目光所懾，渾身一顫，連連應聲：「不敢！再也不敢了！」
馬淳不再多言，繼續低頭寫方。
方子開得仔細：黃連、黃芩、黃柏各三錢，清熱燥濕，解血分之毒；
金銀花、連翹各四錢，透熱外出；
生地、玄參各五錢，滋陰涼血，修復被穢毒灼傷的陰液；
再加茯苓、澤瀉各三錢，導濕熱下行。
又特意加了生甘草二錢，既調和諸藥，又能解毒。
寫罷，他吹乾墨跡，將方子遞給李二。
「按方抓藥，先抓三日的量。讓他們帶回去，今日就開始煎服。」
「是。」
李二接過方子，轉身去開藥櫃。
那邊學徒們已經幫著將吳家其他人暫時安頓在門外的陰涼處，餵了些清水。
症狀較輕的婦人喝了水，嘔逆稍緩，但臉色依舊蠟黃。
兩個年輕子侄也慢慢緩過勁來，只是渾身虛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又過了約兩刻鐘，地上老者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他青紫的面色褪去些，轉為一種病態的蒼白，眼睛雖然還閉著，但已不再翻白。
馬淳再次診脈，脈象雖仍細數，但已無先前那種狂亂欲脫之象。
「可以抬回去了。」
他直起身，對那年輕主事道。
「記住，回去後立即煎藥服用。這兩日只能進米湯、稀粥，切忌葷腥。三日後若情況穩定，再來複診。」
「是是是，多謝國公爺！多謝國公爺救命大恩！」
年輕主事千恩萬謝，指揮僕役們上前，小心翼翼將意識半清醒、仍虛弱不堪的老者抬上馬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攙扶著同樣萎靡的母親，上車前，忍不住又回頭。
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恐懼。
他躬身問道：「多謝國公爺救命大恩！吳家上下沒齒難忘！只是……晚輩愚鈍，仍有一事不明。」
「那……那紫河車，本草確有記載，言其『補氣養血，溫腎益精』。為何我等食用，竟會招致如此大禍？」
馬淳負手立於醫館門前的石階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本草》所載紫河車，乃指經過嚴格炮製、去盡污穢、取其精微之品。」
「需取健康初產婦人胎盤，以長流水反覆漂洗，去盡紫血筋膜，再以竹刀切碎，和五味，蒸搗如糜，或制為丸散。」
「此等製法，繁瑣苛刻，非尋常人家所能為。」
「然爾等所食，來源不明，或取自病弱之婦，或取自橫死難產之人。炮製粗糙，僅以黃酒隔水一蒸，污血未淨，穢氣未除。」
「更兼混以烈酒，助其穢毒發散。此等之物，非但不是補品，實為匯集母體污血、潛在病邪之毒物！」
「妄加食用，如同引火燒身，穢毒直攻五臟，安能不病？」
他微微一頓，見對方眼中仍有疑色。
「況且，爾等可知民間俗信？」
年輕主事一怔：「俗信？」
「胎盤乃胎兒胞衣，在民間被視為魂魄離體之依附。尤其難產橫死之婦所出，內中或纏結未盡之血氣怨念。」
「尋常炮製尚且難以盡除，何況爾等這般生吞活剝？」
「今日索爾臟腑之痛，便可能是那不甘之陰穢戾氣反噬！本國公今日以藥石之力，強行將其暫且壓下，然其是否根除，是否會遺留後患……」
他目光緩緩掃過吳家眾人驚疑不定的臉，最終定格在那年輕主事驟然蒼白的面上。
「便要看爾等日後，是積德行善以化解，還是繼續行此愚昧之事，引動更深的業報了！」
這番話，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錐，狠狠扎進每個人的心底。
那年輕主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嘴唇哆嗦著：「怨、怨念……業報……」
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再不敢與馬淳對視。
那被攙扶的婦人更是尖叫一聲，幾乎癱軟在地。
「快！快走！」
年輕主事慌慌張張地喊道，再不敢多留片刻。
僕役們手忙腳亂地將主家扶上車，倉皇地揮動馬鞭。
仿佛身後有什麼可怖的東西在追趕。
馬蹄聲遠去，醫館門前重歸平靜。
只餘下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淡淡腥膻氣味。
馬淳默然轉身，對李二吩咐道：「用艾草、蒼朮熏燃，徹底淨一淨這廳堂氣息。地面用具，以烈酒清水仔細擦洗。」
「是，老爺。」
李二連忙應下，帶著學徒們忙碌起來。
徐妙雲走到馬淳身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她輕聲問道：「夫君，你最後那番關於『怨念』、『業報』之言……是故意恫嚇，還是……」
馬淳輕輕握住她的手。
「人心愚昧，貪嗔之毒，有時比那腐壞胎盤之毒更烈百倍。」
「若不讓他們從心底生出真正的『敬畏』，僅憑藥石與銀錢之罰，焉知他們日後不會因僥倖之心，再去嘗試其他所謂的『偏方奇珍』，釀成更大禍患？」
他頓了頓，看著妻子，眼神恢復溫和。
「那二百貫，罰的是他們的愚昧與妄為。那一番恫嚇……是懸於他們心頭的一根刺，讓他們每每想起今日之苦，便知收斂。」
「或許能救他們，也或許能救其他可能被他們蠱惑的無知之人。」
徐妙雲依偎在他身側，低頭輕撫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若有所思。
片刻後，她輕輕頷首。
「嗯。夫君思慮周全。」
「洪武五年，陛下曾頒《教民榜文》，令民間婚喪嫁娶、疾病醫治，皆需遵禮法，勿信邪術。」
「可這些年，鄉間信偏方、食穢物的，依舊屢禁不止。」
她嘆了口氣。
「有些人，心存僥倖，冥頑不靈。確實……需得以非常之法，使其知懼知畏。」
馬淳點頭。
他望向門外官道，遠處又有行人車馬緩緩而來。
醫館的日子，便是這般。
時而平靜，時而驚濤。
但總得有人在這裡，守住這一方治病救人的所在。
「好了。」
他拍拍徐妙雲的手。
「去歇會兒吧。今日怕是還有得忙。」
徐妙雲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院去。
馬淳重新坐回診桌後，翻開方才沒看完的病案。
……
次日清晨，馬淳換了一身靛藍棉布直裰，將袖珍手槍穩妥收在暗袋內，對徐妙雲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吳德和十名便裝緹騎出了門。
計政學堂設在國子監東側的一處獨立院落。
這是去年太子朱標奏請設立的，專授戶部、工部官吏及候選官員學習新式記帳法與實務算學。
馬淳編的《會計則例淺釋》是主要教材之一。
馬車穿過洪武門大街時，馬淳掀簾望了一眼。
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開張，早點攤子熱氣騰騰，賣炊餅的、挑著擔子賣菜蔬的，人聲漸漸稠密起來，幾個穿青布衫的衙門書吏夾著文書包匆匆走過。
洪武十六年的應天府，已是人口逾百萬的巨城。
城內分坊廂管理，各設坊長、廂長，下有里甲。
朝廷對戶籍管控極嚴，《大明律》規定「人戶以籍為定」，凡逃亡、隱匿者，重則充軍，輕則杖責。
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黑戶」隱匿於市井之間。
或是逃役的匠戶，或是避禍的流民，或是從前朝遺留下來的隱戶。
這些人沒有黃冊戶籍，平日靠打短工、做零活餬口，混跡於碼頭、貨棧、茶樓酒肆之間，如同水底潛流，難以清查。
馬車在國子監門前停下。
馬淳下車，吳德與兩名緹騎緊隨左右，另兩人散在附近警戒。
門房是個老監生，認得馬淳，連忙行禮：「國舅爺，祭酒已在明倫堂等候。」
「有勞。」
馬淳穿過欞星門，繞過辟雍，徑直往東院去。
宋訥正在明倫堂側廂的書房裡。
他今年五十有二，瘦削，穿一身半舊青布儒衫，桌上攤著幾本冊子，正在提筆批註。
見馬淳進來，起身拱手：「國舅爺。」
「宋祭酒不必多禮。」
馬淳還禮，在對面坐下。
書房簡樸，除了書案、椅子，便是靠牆兩排書架，堆滿了帳冊、典籍。
窗外一株老槐，枝葉探進簷下，篩下細碎光斑。
宋訥以治學嚴謹著稱。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命其與翰林院學士考訂《孟子節文》，刪去「民貴君輕」等八十餘條，他雖奉命，卻私下嘆道：「聖賢之言，豈可斧削？」
太子朱標賞識其才，特調他來主持計政學堂實務教學。
「國舅爺前日送來的修訂稿，下官已細看過。」宋訥將一本手抄冊子推到馬淳面前，「其中『複式記帳』與『四柱清冊』對照之法，尤為精當。只是……」
「此處提及『預算編列』『決算核銷』，似與戶部現行《諸司職掌》規程有出入。」
馬淳接過冊子。
那是他根據後世財政理念簡化編撰的章節，講的是如何提前規劃收支、事後核對實效。
洪武年間，朝廷財政管理已相當系統。
《明太祖實錄》卷一百四十二記載，洪武十五年，朱元璋命戶部「編定天下賦役黃冊，十年一造，以丁糧多寡為差，分上中下三等，以均徭役」。
同時設「糧長制」，由地方大戶負責催征錢糧，解運京師。
但預算、決算這類現代財政概念，此時還未成型。戶部收支多憑經驗，遇戰事、災荒便臨時加征，往往導致民間困苦。
「祭酒所言極是。」馬淳點頭，「此乃理想之法，目前確實難以施行。但學員將來若任職戶部、地方，知曉此法，或可在權限內稍作嘗試，至少做到收支有數，避免糊塗帳。」
宋訥沉吟片刻：「國舅爺思慮長遠。只是如今朝中，戶部郁尚書行事保守，且陛下對錢糧之事極為敏銳，若貿然推行新法，恐招非議。」
「故只作學堂教材，不涉朝議。」馬淳道，「學員知曉便可，用不用，如何用，憑各自機緣。」
宋訥鬆了口氣，露出些許笑意：「如此甚妥。」
兩人又討論了幾個章節的細節。
馬淳將民間偏方害人的案例也編入教材，作為「實務警示」篇。
宋訥對此大為贊同，提筆添了幾句：「洪武五年，陛下頒《教民榜文》，曰『醫藥有常，勿信邪術』。今民間愚昧，屢有因偏方致死者，地方官當申明律令，嚴加勸導。」
這一談便是兩個時辰。
午時初，宋訥留飯，馬淳婉拒，起身告辭。
出了國子監，日頭已近中天。
吳德低聲道：「國舅爺，是回府還是去醫館？」
「先回府。」馬淳上了馬車，「夫人該等急了。」
馬車沿著來路往回走。
這個時辰，街上行人更多了些。
挑擔賣菜的、推車運貨的、趕著驢騾送糧的，將街道擠得有些擁堵。
馬車不得不放緩速度，在人群中緩緩穿行。
行至洪武門大街中段，前面一輛運柴的騾車忽然歪倒，車上的柴捆散了一地，堵住了半邊道路。
車夫慌忙下車收拾，幾個路人上前幫忙。
馬車停下等候。
吳德掀簾看了一眼，眉頭微皺，對車夫道：「繞道吧，走小曹府巷。」
車夫應聲，調轉馬頭，駛入旁邊一條稍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兩側多是民居後牆，行人稀少，青石板路有些坑窪。馬車顛簸著前行，速度不快。
馬淳靠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袖中的手，卻輕輕握住了那柄袖珍手槍。
昨日蔣瓛的警示猶在耳邊。
對方連詔獄的人都敢殺，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馬車行至巷子中段。
忽然，前方巷口拐角處，踉踉蹌蹌跑出一個小乞丐。
那孩子約莫八九歲模樣，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赤著腳，手裡捧個破碗，徑直朝馬車衝來。
「老爺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車夫連忙勒馬。
吳德已掀簾躍下，擋在車前，沉聲道：「小孩，讓開。」
那小乞丐卻像是餓極了，不管不顧撲到馬前，伸手去抓韁繩。
就在這一剎那。
巷子兩側的牆頭上，驟然躍下七八道黑影！
這些人皆穿深灰短褐，蒙面，手持短刀或鐵尺，動作極快，落地無聲，顯然訓練有素。
幾乎同時，後方巷口也閃出六七人，封住了退路。
前後夾擊。
「護住國舅爺！」
吳德厲喝一聲，反手從腰間抽出繡春刀。
十名便裝緹騎早已反應過來，四人護住馬車兩側，六人迎向前方撲來的刺客。
刀光乍起。
錦衣衛緹騎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兩人一組，背靠馬車，將衝上來的刺客逼退。
但刺客人數占優，且悍不畏死，攻勢極猛。
一柄短刀貼著一名緹騎的肋下划過，割開衣衫，帶出一道血痕。
那緹騎悶哼一聲，反手一刀劈中對方肩膀，刺客踉蹌後退。
吳德守在車前，繡春刀舞成一團寒光，將兩名試圖攀車的刺客逼退。
馬車內，馬淳穩住身形，掀開車窗簾一角，冷靜觀察。
十對十五。
錦衣衛雖人少，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且戰且守，不落下風。
但刺客顯然有備而來，攻勢如潮，招招搏命。
就在這時。
那個原本趴在地上的小乞丐，忽然動了。
他之前一直蜷縮在馬蹄邊，瑟瑟發抖，仿佛嚇傻了。
此刻卻猛地彈起，身形如鬼魅般從馬腹下鑽過，直撲車廂門！
那根本不是孩童的身法。
吳德眼角餘光瞥見，厲喝：「小心！」
但已來不及……
他吩咐李二，隨即走到桌案前，鋪紙研墨，開始書寫藥方。
「外邪穢毒雖暫時壓下，然其性酷烈，已傷及腸胃根本，灼耗陰液。後續需連服半月湯藥，每日兩劑，早晚分服，以清餘毒，修復臟腑。」
「飲食務必清淡，忌一切葷腥油膩、發物。」
他筆鋒一頓，抬頭看向那年輕主事。
「絕對不可再沾染、食用此等污穢之物！若再犯，縱是華佗再世，也難回天！」
那年輕主事被馬淳目光所懾，渾身一顫，連連應聲：「不敢！再也不敢了！」
馬淳不再多言，繼續低頭寫方。
方子開得仔細：黃連、黃芩、黃柏各三錢，清熱燥濕，解血分之毒；
金銀花、連翹各四錢，透熱外出；
生地、玄參各五錢，滋陰涼血，修復被穢毒灼傷的陰液；
再加茯苓、澤瀉各三錢，導濕熱下行。
又特意加了生甘草二錢，既調和諸藥，又能解毒。
寫罷，他吹乾墨跡，將方子遞給李二。
「按方抓藥，先抓三日的量。讓他們帶回去，今日就開始煎服。」
「是。」
李二接過方子，轉身去開藥櫃。
那邊學徒們已經幫著將吳家其他人暫時安頓在門外的陰涼處，餵了些清水。
症狀較輕的婦人喝了水，嘔逆稍緩，但臉色依舊蠟黃。
兩個年輕子侄也慢慢緩過勁來，只是渾身虛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又過了約兩刻鐘，地上老者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他青紫的面色褪去些，轉為一種病態的蒼白，眼睛雖然還閉著，但已不再翻白。
馬淳再次診脈，脈象雖仍細數，但已無先前那種狂亂欲脫之象。
「可以抬回去了。」
他直起身，對那年輕主事道。
「記住，回去後立即煎藥服用。這兩日只能進米湯、稀粥，切忌葷腥。三日後若情況穩定，再來複診。」
「是是是，多謝國公爺！多謝國公爺救命大恩！」
年輕主事千恩萬謝，指揮僕役們上前，小心翼翼將意識半清醒、仍虛弱不堪的老者抬上馬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攙扶著同樣萎靡的母親，上車前，忍不住又回頭。
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恐懼。
他躬身問道：「多謝國公爺救命大恩！吳家上下沒齒難忘！只是……晚輩愚鈍，仍有一事不明。」
「那……那紫河車，本草確有記載，言其『補氣養血，溫腎益精』。為何我等食用，竟會招致如此大禍？」
馬淳負手立於醫館門前的石階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本草》所載紫河車，乃指經過嚴格炮製、去盡污穢、取其精微之品。」
「需取健康初產婦人胎盤，以長流水反覆漂洗，去盡紫血筋膜，再以竹刀切碎，和五味，蒸搗如糜，或制為丸散。」
「此等製法，繁瑣苛刻，非尋常人家所能為。」
「然爾等所食，來源不明，或取自病弱之婦，或取自橫死難產之人。炮製粗糙，僅以黃酒隔水一蒸，污血未淨，穢氣未除。」
「更兼混以烈酒，助其穢毒發散。此等之物，非但不是補品，實為匯集母體污血、潛在病邪之毒物！」
「妄加食用，如同引火燒身，穢毒直攻五臟，安能不病？」
他微微一頓，見對方眼中仍有疑色。
「況且，爾等可知民間俗信？」
年輕主事一怔：「俗信？」
「胎盤乃胎兒胞衣，在民間被視為魂魄離體之依附。尤其難產橫死之婦所出，內中或纏結未盡之血氣怨念。」
「尋常炮製尚且難以盡除，何況爾等這般生吞活剝？」
「今日索爾臟腑之痛，便可能是那不甘之陰穢戾氣反噬！本國公今日以藥石之力，強行將其暫且壓下，然其是否根除，是否會遺留後患……」
他目光緩緩掃過吳家眾人驚疑不定的臉，最終定格在那年輕主事驟然蒼白的面上。
「便要看爾等日後，是積德行善以化解，還是繼續行此愚昧之事，引動更深的業報了！」
這番話，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錐，狠狠扎進每個人的心底。
那年輕主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嘴唇哆嗦著：「怨、怨念……業報……」
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再不敢與馬淳對視。
那被攙扶的婦人更是尖叫一聲，幾乎癱軟在地。
「快！快走！」
年輕主事慌慌張張地喊道，再不敢多留片刻。
僕役們手忙腳亂地將主家扶上車，倉皇地揮動馬鞭。
仿佛身後有什麼可怖的東西在追趕。
馬蹄聲遠去，醫館門前重歸平靜。
只餘下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淡淡腥膻氣味。
馬淳默然轉身，對李二吩咐道：「用艾草、蒼朮熏燃，徹底淨一淨這廳堂氣息。地面用具，以烈酒清水仔細擦洗。」
「是，老爺。」
李二連忙應下，帶著學徒們忙碌起來。
徐妙雲走到馬淳身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她輕聲問道：「夫君，你最後那番關於『怨念』、『業報』之言……是故意恫嚇，還是……」
馬淳輕輕握住她的手。
「人心愚昧，貪嗔之毒，有時比那腐壞胎盤之毒更烈百倍。」
「若不讓他們從心底生出真正的『敬畏』，僅憑藥石與銀錢之罰，焉知他們日後不會因僥倖之心，再去嘗試其他所謂的『偏方奇珍』，釀成更大禍患？」
他頓了頓，看著妻子，眼神恢復溫和。
「那二百貫，罰的是他們的愚昧與妄為。那一番恫嚇……是懸於他們心頭的一根刺，讓他們每每想起今日之苦，便知收斂。」
「或許能救他們，也或許能救其他可能被他們蠱惑的無知之人。」
徐妙雲依偎在他身側，低頭輕撫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若有所思。
片刻後，她輕輕頷首。
「嗯。夫君思慮周全。」
「洪武五年，陛下曾頒《教民榜文》，令民間婚喪嫁娶、疾病醫治，皆需遵禮法，勿信邪術。」
「可這些年，鄉間信偏方、食穢物的，依舊屢禁不止。」
她嘆了口氣。
「有些人，心存僥倖，冥頑不靈。確實……需得以非常之法，使其知懼知畏。」
馬淳點頭。
他望向門外官道，遠處又有行人車馬緩緩而來。
醫館的日子，便是這般。
時而平靜，時而驚濤。
但總得有人在這裡，守住這一方治病救人的所在。
「好了。」
他拍拍徐妙雲的手。
「去歇會兒吧。今日怕是還有得忙。」
徐妙雲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院去。
馬淳重新坐回診桌後，翻開方才沒看完的病案。
……
次日清晨，馬淳換了一身靛藍棉布直裰，將袖珍手槍穩妥收在暗袋內，對徐妙雲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吳德和十名便裝緹騎出了門。
計政學堂設在國子監東側的一處獨立院落。
這是去年太子朱標奏請設立的，專授戶部、工部官吏及候選官員學習新式記帳法與實務算學。
馬淳編的《會計則例淺釋》是主要教材之一。
馬車穿過洪武門大街時，馬淳掀簾望了一眼。
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開張，早點攤子熱氣騰騰，賣炊餅的、挑著擔子賣菜蔬的，人聲漸漸稠密起來，幾個穿青布衫的衙門書吏夾著文書包匆匆走過。
洪武十六年的應天府，已是人口逾百萬的巨城。
城內分坊廂管理，各設坊長、廂長，下有里甲。
朝廷對戶籍管控極嚴，《大明律》規定「人戶以籍為定」，凡逃亡、隱匿者，重則充軍，輕則杖責。
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黑戶」隱匿於市井之間。
或是逃役的匠戶，或是避禍的流民，或是從前朝遺留下來的隱戶。
這些人沒有黃冊戶籍，平日靠打短工、做零活餬口，混跡於碼頭、貨棧、茶樓酒肆之間，如同水底潛流，難以清查。
馬車在國子監門前停下。
馬淳下車，吳德與兩名緹騎緊隨左右，另兩人散在附近警戒。
門房是個老監生，認得馬淳，連忙行禮：「國舅爺，祭酒已在明倫堂等候。」
「有勞。」
馬淳穿過欞星門，繞過辟雍，徑直往東院去。
宋訥正在明倫堂側廂的書房裡。
他今年五十有二，瘦削，穿一身半舊青布儒衫，桌上攤著幾本冊子，正在提筆批註。
見馬淳進來，起身拱手：「國舅爺。」
「宋祭酒不必多禮。」
馬淳還禮，在對面坐下。
書房簡樸，除了書案、椅子，便是靠牆兩排書架，堆滿了帳冊、典籍。
窗外一株老槐，枝葉探進簷下，篩下細碎光斑。
宋訥以治學嚴謹著稱。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命其與翰林院學士考訂《孟子節文》，刪去「民貴君輕」等八十餘條，他雖奉命，卻私下嘆道：「聖賢之言，豈可斧削？」
太子朱標賞識其才，特調他來主持計政學堂實務教學。
「國舅爺前日送來的修訂稿，下官已細看過。」宋訥將一本手抄冊子推到馬淳面前，「其中『複式記帳』與『四柱清冊』對照之法，尤為精當。只是……」
「此處提及『預算編列』『決算核銷』，似與戶部現行《諸司職掌》規程有出入。」
馬淳接過冊子。
那是他根據後世財政理念簡化編撰的章節，講的是如何提前規劃收支、事後核對實效。
洪武年間，朝廷財政管理已相當系統。
《明太祖實錄》卷一百四十二記載，洪武十五年，朱元璋命戶部「編定天下賦役黃冊，十年一造，以丁糧多寡為差，分上中下三等，以均徭役」。
同時設「糧長制」，由地方大戶負責催征錢糧，解運京師。
但預算、決算這類現代財政概念，此時還未成型。戶部收支多憑經驗，遇戰事、災荒便臨時加征，往往導致民間困苦。
「祭酒所言極是。」馬淳點頭，「此乃理想之法，目前確實難以施行。但學員將來若任職戶部、地方，知曉此法，或可在權限內稍作嘗試，至少做到收支有數，避免糊塗帳。」
宋訥沉吟片刻：「國舅爺思慮長遠。只是如今朝中，戶部郁尚書行事保守，且陛下對錢糧之事極為敏銳，若貿然推行新法，恐招非議。」
「故只作學堂教材，不涉朝議。」馬淳道，「學員知曉便可，用不用，如何用，憑各自機緣。」
宋訥鬆了口氣，露出些許笑意：「如此甚妥。」
兩人又討論了幾個章節的細節。
馬淳將民間偏方害人的案例也編入教材，作為「實務警示」篇。
宋訥對此大為贊同，提筆添了幾句：「洪武五年，陛下頒《教民榜文》，曰『醫藥有常，勿信邪術』。今民間愚昧，屢有因偏方致死者，地方官當申明律令，嚴加勸導。」
這一談便是兩個時辰。
午時初，宋訥留飯，馬淳婉拒，起身告辭。
出了國子監，日頭已近中天。
吳德低聲道：「國舅爺，是回府還是去醫館？」
「先回府。」馬淳上了馬車，「夫人該等急了。」
馬車沿著來路往回走。
這個時辰，街上行人更多了些。
挑擔賣菜的、推車運貨的、趕著驢騾送糧的，將街道擠得有些擁堵。
馬車不得不放緩速度，在人群中緩緩穿行。
行至洪武門大街中段，前面一輛運柴的騾車忽然歪倒，車上的柴捆散了一地，堵住了半邊道路。
車夫慌忙下車收拾，幾個路人上前幫忙。
馬車停下等候。
吳德掀簾看了一眼，眉頭微皺，對車夫道：「繞道吧，走小曹府巷。」
車夫應聲，調轉馬頭，駛入旁邊一條稍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兩側多是民居後牆，行人稀少，青石板路有些坑窪。馬車顛簸著前行，速度不快。
馬淳靠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袖中的手，卻輕輕握住了那柄袖珍手槍。
昨日蔣瓛的警示猶在耳邊。
對方連詔獄的人都敢殺，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馬車行至巷子中段。
忽然，前方巷口拐角處，踉踉蹌蹌跑出一個小乞丐。
那孩子約莫八九歲模樣，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赤著腳，手裡捧個破碗，徑直朝馬車衝來。
「老爺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車夫連忙勒馬。
吳德已掀簾躍下，擋在車前，沉聲道：「小孩，讓開。」
那小乞丐卻像是餓極了，不管不顧撲到馬前，伸手去抓韁繩。
就在這一剎那。
巷子兩側的牆頭上，驟然躍下七八道黑影！
這些人皆穿深灰短褐，蒙面，手持短刀或鐵尺，動作極快，落地無聲，顯然訓練有素。
幾乎同時，後方巷口也閃出六七人，封住了退路。
前後夾擊。
「護住國舅爺！」
吳德厲喝一聲，反手從腰間抽出繡春刀。
十名便裝緹騎早已反應過來，四人護住馬車兩側，六人迎向前方撲來的刺客。
刀光乍起。
錦衣衛緹騎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兩人一組，背靠馬車，將衝上來的刺客逼退。
但刺客人數占優，且悍不畏死，攻勢極猛。
一柄短刀貼著一名緹騎的肋下划過，割開衣衫，帶出一道血痕。
那緹騎悶哼一聲，反手一刀劈中對方肩膀，刺客踉蹌後退。
吳德守在車前，繡春刀舞成一團寒光，將兩名試圖攀車的刺客逼退。
馬車內，馬淳穩住身形，掀開車窗簾一角，冷靜觀察。
十對十五。
錦衣衛雖人少，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且戰且守，不落下風。
但刺客顯然有備而來，攻勢如潮，招招搏命。
就在這時。
那個原本趴在地上的小乞丐，忽然動了。
他之前一直蜷縮在馬蹄邊，瑟瑟發抖，仿佛嚇傻了。
此刻卻猛地彈起，身形如鬼魅般從馬腹下鑽過，直撲車廂門！
那根本不是孩童的身法。
吳德眼角餘光瞥見，厲喝：「小心！」
但已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