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什？要把胎兒強行取出來？
第232章 什麼？要把胎兒強行取出來？
魚肝很大，呈暗紅色，帶著新鮮的血腥味。
「這是……」
絡腮鬍漢子疑惑地看著馬淳。
「古法。」
馬淳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回醫館。
「黑魚肝能拔毒生肌，對金瘡感染有奇效。」
他將魚肝輕輕敷在老張的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固定住。
魚肝的溫度還是溫熱的，貼在傷口上，似乎能感覺到微微的跳動。
這是馬淳從《肘後備急方》里看來的法子，又結合自己的經驗做了改良。
黑魚肝性涼，能清熱解毒，外敷對癰疽瘡毒有良效。
前朝醫書里也有類似記載，只是民間懂得用的人不多。
敷好魚肝，馬淳洗了手，對獵戶道：「這法子得連用三日，每日換一次。你們記著時辰，明日這時再來換。」
「記下了。」獵戶們齊聲應道。
做完這一切，馬淳才鬆了口氣。
他坐在凳子上，看著敷在傷口上的魚肝，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
這種方法是他從一本古醫書里看到的，加上自己的改良，之前用過幾次，效果都不錯。
天色大亮，醫館外傳來村民走動的聲音。
李二卸下門板，開始準備今日的診務。
徐妙雲也回來了，見馬淳一夜未眠，便讓他去後院歇會兒。
馬淳搖搖頭：「再等等，看這劑藥下去反應如何。」
他讓李二煮了鍋小米粥，分給獵戶們吃。
三人推辭不過，接過粥碗蹲在門口吃起來。
粥熬得濃稠，就著醫館裡常備的醬菜，幾口下去身上暖和了些。
日上三竿時，馬淳解開布條，檢查傷口。
只見原本墨綠色的魚肝已經變成了深黑色，上面沾滿了膿液和毒素。
而傷口周圍的紫黑色消退了不少，紅腫也減輕了，不再像之前那樣猙獰。
「換藥。」
馬淳刮去腐壞的魚肝，用生理鹽水清洗乾淨傷口，重新敷上玉真散，又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這次，傷者沒有再抽搐，呼吸平穩，面色也比之前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種慘白，而是有了一絲淡淡的血色。
絡腮鬍漢子一直守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紅著眼圈問：
「國公爺，老張這是……」
「命保住了。」
馬淳洗著手上的血污，語氣裡帶著一絲輕鬆。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右臂的神經可能受了損傷，以後拉不了弓了，大概率會落下殘疾。」
三個獵戶互相看了看，臉上沒有絲毫失望，反而滿是慶幸。
絡腮鬍漢子突然又跪下磕了個頭：
「能活著就成！殘了總比埋土裡強！以後我們哥幾個幫襯著他家，日子總能過下去。」
馬淳扶他起來：
「起來吧，不用這樣。」
他指著桌上的藥方：
「去煎藥吧，按方子上的時辰服，再服個三五日，就能慢慢好轉了。」
「對了。」馬淳想起什麼，「傷口每隔一日來換藥一次，我再看看恢復情況。」
絡腮鬍漢子連連應道：
「好嘞國公爺，我們一定按時來。」
獵戶們千恩萬謝，輪流背著老張離開醫館。
他們住在城東二十里外的山裡，回去得走兩個時辰。
馬淳讓李二包了些乾糧給他們路上吃。
送走獵戶，醫館裡暫時安靜下來。
徐妙雲收拾著用過的器械，一件件清洗消毒。馬淳坐在診桌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一夜救治，耗費心神不小。但能將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總是值得的。
李二端來新沏的茶，馬淳接過喝了一口，茶香沁入心脾，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徐妙雲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去歇會兒吧，前頭有我看著。」
他睡了一下午，起來時已經月明中天。
醫館裡的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後院廂房還亮著。
馬淳坐在書案前，提筆記錄今日的病案。
王老漢，頭皮潰爛，蝙蝠糞寄生蟲感染，清創上藥，囑其忌口，定期換藥。
李姓孩童，咳喘，誤吞蜘蛛致喉頭水腫，用藥粉消腫，艾草熏喉，囑其避風寒。
趙姓漢子，腰疼，生吞壁虎致皮膚感染，針灸配合湯藥，囑其勿再信偏方。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寫到破傷風獵戶時，他筆頓了頓。
箭鏃帶鏽，傷口深及骨縫，遊方郎中誤治，邪毒入絡。清創取鏃，外用金瘡藥，內服鎮驚熄風湯，另用海外秘藥抗毒。
預後：若能熬過三日，可保性命；若抽搐反覆，恐難挽回。
記錄完畢，他吹乾墨跡，將病案收好。
系統界面在腦海中浮現。
【當前積分：35850】
【商城等級：1級】
果然，破傷風病例給了200點積分，其他幾個病人各50點，今日一共入帳450點。
距離解鎖三級商城所需的十五萬積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至少，是在前進。
他閉上眼，回想今日所見。
東村王老漢那潰爛的頭皮，西山村獵戶那深可見骨的箭傷，還有那些因信偏方而受苦的村民。
這個時代的百姓，太苦了。
缺醫少藥，信息閉塞，一點小病就可能拖成大病，一個荒唐的偏方就可能要了性命。
而他所能做的，太少。
即便有系統，有超越時代的醫術和知識，他能救的人，也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病根，不在這些具體的病症，而在那套禁錮了思想、封閉了視野的體系。
理學定於一尊，科舉唯朱注是崇，士人皓首窮經只為功名，對實務民生漠不關心。
海禁森嚴，片板不得下海，百姓斷了生計，朝廷失了稅源，科技文化交流停滯。
土地兼併，賦役不均，天災頻仍，流民四起。
這一切，環環相扣。
馬淳睜開眼，看向窗外。
他想起了呂業，想起了那盒塗了藥膏的「安胎補品」。
那些人，坐在高堂之上，享受著特權，卻只想著爭權奪利，剷除異己。
他們看不見，或者根本不在意，這天下有多少像王老漢、像那個破傷風獵戶一樣的百姓，在生死線上掙扎。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千古皆然。
但，總得有人去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種下一顆種子，點亮一盞燈，推開一扇窗。
馬淳收回目光，重新提筆。
他在空白的紙上寫下兩個字：海禁。
又在旁邊寫下：倭患、白銀、流民。
然後畫了幾條線，將它們連起來。
倭患根源在日本戰國之亂，浪人破產求生，遂渡海劫掠。
大明若一味禁海，只能被動防禦，無法根除。
若能以庫存舊軍械，通過可控渠道售予日本各方勢力，換取白銀……
既可消耗日本內部戰力，令其內鬥不休，無暇外顧，又可獲取白銀，充實國庫，穩定寶鈔信用。
而流民問題，或可組織其海外墾殖。
南洋諸島，地廣人稀，土地肥沃。
若能將無地流民遷往彼處，給予種子農具，令其開荒種植，既可緩解內地人口壓力，又能開闢新的糧源和貿易據點。
這需要船，需要人，需要朝廷的支持。
馬淳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想得太遠了。
眼下最實際的，還是積分，是種子，是那能在貧瘠土地里長出糧食的第一捧土。
一步一步來。
……
這日午後日頭正毒。
醫館裡難得清靜下來，只有碾藥的石臼聲單調地響著，伴著角落裡學徒強撐眼皮翻書頁的窸窣聲。
馬淳和徐妙雲在後院槐樹下鋪了竹蓆，兩人靠著樹幹閉目養神。
槐蔭濃密，篩下細碎光斑，落在徐妙雲微微起伏的衣襟上。
忽然前廳棉布帘子被猛地掀開。
一股熱浪裹著塵土氣衝進來，帘子摔在門框上啪地一響。
當先是個肚子渾圓的婦人，約莫七八個月身孕，腳步拖遝，額發被汗黏在皮膚上。
她每挪一步都喘得厲害，旁邊一個粗壯漢子半攙半架著她，臉膛曬得黑紅，眉頭擰成死結。
漢子身後跟了兩個老嫗，一個眼皮耷拉，一個嘴角下撇，都抿著嘴不說話。
再後面是五個漢子，有老有少，穿著打補丁的短褐，腳上草鞋沾滿泥。
丫鬟杏兒機靈，上前半步擋了擋。
「這位大哥，看病請先這邊登記，說明病症……」
話沒說完，漢子已扶著婦人硬擠進來，杏兒被撞得踉蹌退了兩步。
「國公爺在哪兒？」
漢子聲音粗嘎，眼睛急急掃過藥櫃、診桌、屏風。
「快！救命要緊！」
李二從門邊診桌後站起來。
新醫館開張後馬淳立了規矩，尋常小病由他和幾個學徒先看，重症才請馬淳出手。
「兄弟莫急。」李二聲音穩下來，「尊夫人何處不適？先與我說說，我也略通……」
「與你說不著！」
漢子打斷他，抻脖子往裡間望。
「我婆娘要生了！今日必須生！得請國公爺親自出手！快讓開！」
嗓門震得樑上灰簌簌往下掉。
藥櫃邊的徐妙雲放下戥子，對身旁學徒低語一句。
學徒點頭，快步往後院去，那裡有府里家丁，外頭還有吳德帶的五十錦衣衛緹騎執勤。
若非看這幾人確是農戶打扮，且有個大肚子婦人，早有人上來攔了。
徐妙雲款步走來，與李二交換眼神，看向漢子。
「大哥，生產是瓜熟蒂落的事，強求不得。國公爺正在內室炮製要緊藥材，可否先讓我們看看尊夫人情形？」
裡間門帘一動，馬淳走了出來。
新醫館開張才幾日，因地方寬敞又近官道，鄉民來看病的絡繹不絕，但這麼急著要催生的，還是頭一遭。
「何時起的徵兆？」馬淳問，「見紅還是破水了？」
婦人嘴唇發白，聲氣弱得很：「還……還沒動靜。就是肚裡這小冤家，今日鬧騰得凶，總往下墜，脹得慌……」
「沒動靜？」
馬淳看向漢子。
「勞駕，扶大嫂到那邊診床上，我得仔細看了才能決斷。」
他指了指屏風後的竹榻。
漢子卻不動，臉上堆出急切又近乎諂媚的笑。
「國公爺，您就別費事診看了！我們打聽過，您是有大神通、神仙手段的！」
他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馬淳臉上。
「今日是丁卯日，寅卯相交，紫氣東來！城外白雲觀的道長親口批算，說今日午時落地的小子，命格貴不可言，將來是要封侯拜相的！」
越說越激動。
「我們李家等了足足三代，就盼來個男丁傳宗接代！求您快給想想辦法，催生！現在！就現在生！再遲些，過了午時三刻，這福分就差了一大截！」
診床上婦人掙扎著想撐起身，卻被身後一個老嫗一把按住。
那老嫗尖著嗓子幫腔：
「是啊國公爺，您行行好！俺們知道您的規矩，診金藥費絕不敢短少！」
說著掏懷裡一個裹緊的手帕包，露出幾張寶鈔和一串銅錢。
寶鈔是洪武十六年新印的「大明通行寶鈔」，紙色尚新，但邊角已有些磨損——民間交易仍重銅錢，寶鈔貶值快，這些農戶肯拿出來，算是下了血本。
馬淳沒看那錢。
他走到竹榻邊，指尖搭上婦人手腕。
脈象沉滯中帶滑數，不是臨盆的兆頭，反倒氣血不和。
手又輕挪到婦人高隆的腹部，按了幾處。
「胎位不正，是橫位。」他收回手，「懷相也不穩，母體氣血不足。眼下絕不是生產的時候。強行催生，如同揠苗助長，對母子都是性命之憂，容易難產血崩。」
頓了頓，看那夫婦臉色灰敗下去。
「天道有常，生養有時。強行提前，逆天而行，非但不能得福，反招大禍。吉凶在父母平日修德積福，在孩兒自身造化，豈是一個時辰能強求的？」
「胡說！」
另一個老嫗——漢子他娘，厲聲尖叫起來。
「我們孫媳婦懷相好得很！吃嘛嘛香！分明是個健壯帶把的小子！是你藏著掖著，不肯施展本事！」
『什麼神醫國公？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們莊戶人家，見錢眼不開！怕我們掏不出錢怎的？」
族親老嫗唾沫橫飛：
「就是！嫌錢少你開個口！耽誤了我們李家貴子的吉時，你就算是國公爺，也擔待不起這因果！」
門外錦衣衛緹騎聞言，上前一步。
「大膽村婦！」
「國公爺向來童叟無欺，從未怠慢過人。再敢鬧事，抓你們去詔獄嘗嘗皮鞭蘸涼水的滋味！」
……
魚肝很大，呈暗紅色，帶著新鮮的血腥味。
「這是……」
絡腮鬍漢子疑惑地看著馬淳。
「古法。」
馬淳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回醫館。
「黑魚肝能拔毒生肌，對金瘡感染有奇效。」
他將魚肝輕輕敷在老張的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固定住。
魚肝的溫度還是溫熱的，貼在傷口上，似乎能感覺到微微的跳動。
這是馬淳從《肘後備急方》里看來的法子，又結合自己的經驗做了改良。
黑魚肝性涼，能清熱解毒，外敷對癰疽瘡毒有良效。
前朝醫書里也有類似記載，只是民間懂得用的人不多。
敷好魚肝，馬淳洗了手，對獵戶道：「這法子得連用三日，每日換一次。你們記著時辰，明日這時再來換。」
「記下了。」獵戶們齊聲應道。
做完這一切，馬淳才鬆了口氣。
他坐在凳子上，看著敷在傷口上的魚肝，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
這種方法是他從一本古醫書里看到的，加上自己的改良，之前用過幾次，效果都不錯。
天色大亮，醫館外傳來村民走動的聲音。
李二卸下門板，開始準備今日的診務。
徐妙雲也回來了，見馬淳一夜未眠，便讓他去後院歇會兒。
馬淳搖搖頭：「再等等，看這劑藥下去反應如何。」
他讓李二煮了鍋小米粥，分給獵戶們吃。
三人推辭不過，接過粥碗蹲在門口吃起來。
粥熬得濃稠，就著醫館裡常備的醬菜，幾口下去身上暖和了些。
日上三竿時，馬淳解開布條，檢查傷口。
只見原本墨綠色的魚肝已經變成了深黑色，上面沾滿了膿液和毒素。
而傷口周圍的紫黑色消退了不少，紅腫也減輕了，不再像之前那樣猙獰。
「換藥。」
馬淳刮去腐壞的魚肝，用生理鹽水清洗乾淨傷口，重新敷上玉真散，又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這次，傷者沒有再抽搐，呼吸平穩，面色也比之前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種慘白，而是有了一絲淡淡的血色。
絡腮鬍漢子一直守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紅著眼圈問：
「國公爺，老張這是……」
「命保住了。」
馬淳洗著手上的血污，語氣裡帶著一絲輕鬆。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右臂的神經可能受了損傷，以後拉不了弓了，大概率會落下殘疾。」
三個獵戶互相看了看，臉上沒有絲毫失望，反而滿是慶幸。
絡腮鬍漢子突然又跪下磕了個頭：
「能活著就成！殘了總比埋土裡強！以後我們哥幾個幫襯著他家，日子總能過下去。」
馬淳扶他起來：
「起來吧，不用這樣。」
他指著桌上的藥方：
「去煎藥吧，按方子上的時辰服，再服個三五日，就能慢慢好轉了。」
「對了。」馬淳想起什麼，「傷口每隔一日來換藥一次，我再看看恢復情況。」
絡腮鬍漢子連連應道：
「好嘞國公爺，我們一定按時來。」
獵戶們千恩萬謝，輪流背著老張離開醫館。
他們住在城東二十里外的山裡，回去得走兩個時辰。
馬淳讓李二包了些乾糧給他們路上吃。
送走獵戶，醫館裡暫時安靜下來。
徐妙雲收拾著用過的器械，一件件清洗消毒。馬淳坐在診桌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一夜救治，耗費心神不小。但能將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總是值得的。
李二端來新沏的茶，馬淳接過喝了一口，茶香沁入心脾，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徐妙雲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去歇會兒吧，前頭有我看著。」
他睡了一下午，起來時已經月明中天。
醫館裡的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後院廂房還亮著。
馬淳坐在書案前，提筆記錄今日的病案。
王老漢，頭皮潰爛，蝙蝠糞寄生蟲感染，清創上藥，囑其忌口，定期換藥。
李姓孩童，咳喘，誤吞蜘蛛致喉頭水腫，用藥粉消腫，艾草熏喉，囑其避風寒。
趙姓漢子，腰疼，生吞壁虎致皮膚感染，針灸配合湯藥，囑其勿再信偏方。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寫到破傷風獵戶時，他筆頓了頓。
箭鏃帶鏽，傷口深及骨縫，遊方郎中誤治，邪毒入絡。清創取鏃，外用金瘡藥，內服鎮驚熄風湯，另用海外秘藥抗毒。
預後：若能熬過三日，可保性命；若抽搐反覆，恐難挽回。
記錄完畢，他吹乾墨跡，將病案收好。
系統界面在腦海中浮現。
【當前積分：35850】
【商城等級：1級】
果然，破傷風病例給了200點積分，其他幾個病人各50點，今日一共入帳450點。
距離解鎖三級商城所需的十五萬積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至少，是在前進。
他閉上眼，回想今日所見。
東村王老漢那潰爛的頭皮，西山村獵戶那深可見骨的箭傷，還有那些因信偏方而受苦的村民。
這個時代的百姓，太苦了。
缺醫少藥，信息閉塞，一點小病就可能拖成大病，一個荒唐的偏方就可能要了性命。
而他所能做的，太少。
即便有系統，有超越時代的醫術和知識，他能救的人，也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病根，不在這些具體的病症，而在那套禁錮了思想、封閉了視野的體系。
理學定於一尊，科舉唯朱注是崇，士人皓首窮經只為功名，對實務民生漠不關心。
海禁森嚴，片板不得下海，百姓斷了生計，朝廷失了稅源，科技文化交流停滯。
土地兼併，賦役不均，天災頻仍，流民四起。
這一切，環環相扣。
馬淳睜開眼，看向窗外。
他想起了呂業，想起了那盒塗了藥膏的「安胎補品」。
那些人，坐在高堂之上，享受著特權，卻只想著爭權奪利，剷除異己。
他們看不見，或者根本不在意，這天下有多少像王老漢、像那個破傷風獵戶一樣的百姓，在生死線上掙扎。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千古皆然。
但，總得有人去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種下一顆種子，點亮一盞燈，推開一扇窗。
馬淳收回目光，重新提筆。
他在空白的紙上寫下兩個字：海禁。
又在旁邊寫下：倭患、白銀、流民。
然後畫了幾條線，將它們連起來。
倭患根源在日本戰國之亂，浪人破產求生，遂渡海劫掠。
大明若一味禁海，只能被動防禦，無法根除。
若能以庫存舊軍械，通過可控渠道售予日本各方勢力，換取白銀……
既可消耗日本內部戰力，令其內鬥不休，無暇外顧，又可獲取白銀，充實國庫，穩定寶鈔信用。
而流民問題，或可組織其海外墾殖。
南洋諸島，地廣人稀，土地肥沃。
若能將無地流民遷往彼處，給予種子農具，令其開荒種植，既可緩解內地人口壓力，又能開闢新的糧源和貿易據點。
這需要船，需要人，需要朝廷的支持。
馬淳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想得太遠了。
眼下最實際的，還是積分，是種子，是那能在貧瘠土地里長出糧食的第一捧土。
一步一步來。
……
這日午後日頭正毒。
醫館裡難得清靜下來，只有碾藥的石臼聲單調地響著，伴著角落裡學徒強撐眼皮翻書頁的窸窣聲。
馬淳和徐妙雲在後院槐樹下鋪了竹蓆，兩人靠著樹幹閉目養神。
槐蔭濃密，篩下細碎光斑，落在徐妙雲微微起伏的衣襟上。
忽然前廳棉布帘子被猛地掀開。
一股熱浪裹著塵土氣衝進來，帘子摔在門框上啪地一響。
當先是個肚子渾圓的婦人，約莫七八個月身孕，腳步拖遝，額發被汗黏在皮膚上。
她每挪一步都喘得厲害，旁邊一個粗壯漢子半攙半架著她，臉膛曬得黑紅，眉頭擰成死結。
漢子身後跟了兩個老嫗，一個眼皮耷拉，一個嘴角下撇，都抿著嘴不說話。
再後面是五個漢子，有老有少，穿著打補丁的短褐，腳上草鞋沾滿泥。
丫鬟杏兒機靈，上前半步擋了擋。
「這位大哥，看病請先這邊登記，說明病症……」
話沒說完，漢子已扶著婦人硬擠進來，杏兒被撞得踉蹌退了兩步。
「國公爺在哪兒？」
漢子聲音粗嘎，眼睛急急掃過藥櫃、診桌、屏風。
「快！救命要緊！」
李二從門邊診桌後站起來。
新醫館開張後馬淳立了規矩，尋常小病由他和幾個學徒先看，重症才請馬淳出手。
「兄弟莫急。」李二聲音穩下來，「尊夫人何處不適？先與我說說，我也略通……」
「與你說不著！」
漢子打斷他，抻脖子往裡間望。
「我婆娘要生了！今日必須生！得請國公爺親自出手！快讓開！」
嗓門震得樑上灰簌簌往下掉。
藥櫃邊的徐妙雲放下戥子，對身旁學徒低語一句。
學徒點頭，快步往後院去，那裡有府里家丁，外頭還有吳德帶的五十錦衣衛緹騎執勤。
若非看這幾人確是農戶打扮，且有個大肚子婦人，早有人上來攔了。
徐妙雲款步走來，與李二交換眼神，看向漢子。
「大哥，生產是瓜熟蒂落的事，強求不得。國公爺正在內室炮製要緊藥材，可否先讓我們看看尊夫人情形？」
裡間門帘一動，馬淳走了出來。
新醫館開張才幾日，因地方寬敞又近官道，鄉民來看病的絡繹不絕，但這麼急著要催生的，還是頭一遭。
「何時起的徵兆？」馬淳問，「見紅還是破水了？」
婦人嘴唇發白，聲氣弱得很：「還……還沒動靜。就是肚裡這小冤家，今日鬧騰得凶，總往下墜，脹得慌……」
「沒動靜？」
馬淳看向漢子。
「勞駕，扶大嫂到那邊診床上，我得仔細看了才能決斷。」
他指了指屏風後的竹榻。
漢子卻不動，臉上堆出急切又近乎諂媚的笑。
「國公爺，您就別費事診看了！我們打聽過，您是有大神通、神仙手段的！」
他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馬淳臉上。
「今日是丁卯日，寅卯相交，紫氣東來！城外白雲觀的道長親口批算，說今日午時落地的小子，命格貴不可言，將來是要封侯拜相的！」
越說越激動。
「我們李家等了足足三代，就盼來個男丁傳宗接代！求您快給想想辦法，催生！現在！就現在生！再遲些，過了午時三刻，這福分就差了一大截！」
診床上婦人掙扎著想撐起身，卻被身後一個老嫗一把按住。
那老嫗尖著嗓子幫腔：
「是啊國公爺，您行行好！俺們知道您的規矩，診金藥費絕不敢短少！」
說著掏懷裡一個裹緊的手帕包，露出幾張寶鈔和一串銅錢。
寶鈔是洪武十六年新印的「大明通行寶鈔」，紙色尚新，但邊角已有些磨損——民間交易仍重銅錢，寶鈔貶值快，這些農戶肯拿出來，算是下了血本。
馬淳沒看那錢。
他走到竹榻邊，指尖搭上婦人手腕。
脈象沉滯中帶滑數，不是臨盆的兆頭，反倒氣血不和。
手又輕挪到婦人高隆的腹部，按了幾處。
「胎位不正，是橫位。」他收回手，「懷相也不穩，母體氣血不足。眼下絕不是生產的時候。強行催生，如同揠苗助長，對母子都是性命之憂，容易難產血崩。」
頓了頓，看那夫婦臉色灰敗下去。
「天道有常，生養有時。強行提前，逆天而行，非但不能得福，反招大禍。吉凶在父母平日修德積福，在孩兒自身造化，豈是一個時辰能強求的？」
「胡說！」
另一個老嫗——漢子他娘，厲聲尖叫起來。
「我們孫媳婦懷相好得很！吃嘛嘛香！分明是個健壯帶把的小子！是你藏著掖著，不肯施展本事！」
『什麼神醫國公？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們莊戶人家，見錢眼不開！怕我們掏不出錢怎的？」
族親老嫗唾沫橫飛：
「就是！嫌錢少你開個口！耽誤了我們李家貴子的吉時，你就算是國公爺，也擔待不起這因果！」
門外錦衣衛緹騎聞言，上前一步。
「大膽村婦！」
「國公爺向來童叟無欺，從未怠慢過人。再敢鬧事，抓你們去詔獄嘗嘗皮鞭蘸涼水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