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新政的推行原來是個陽謀，逼得讀書人自發去學
第215章 新政的推行原來是個陽謀，逼得讀書人自發去學
新政之風，自宮闕起，頃刻間便已席捲皇城之外的士林。
詔令條文尚未正式頒行天下，但其核心要義與朝廷的鼎力姿態，已通過無數隱秘渠道，滲透到應天府每一條匯聚著青衫士子的街巷、每一處飄散著墨香茶韻的館閣。
空印案的陰霾尚未散盡。
西市口血跡雖經多次沖刷，那視覺與心靈上的衝擊，卻深深烙印在每一個有心仕途的讀書人腦海。
那不僅僅是數千顆人頭落地，更是「十年寒窗，一朝盡毀」恐怖前景的赤裸展示。
陛下對貪瀆的零容忍，對規矩的苛求，對「欺君」定義的嚴酷，達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
許多落馬官員，並非不通文墨的胥吏，而是兩榜進士出身、曾有錦繡文章的「清流」。
這無疑給所有夢想「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士子心頭，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冰霜。
科舉重開帶來的躍躍欲試，與對官場險惡的深切恐懼，在秦淮河畔、貢院周遭、各大客棧會館中，激烈碰撞、交織、發酵。
在烏衣巷口的「瞻園」茶樓，臨窗的雅座里，幾位來自常州府的士子正低聲交談。
其中一位名叫沈文康的年輕秀才，將手中茶盞輕輕放下，「昨日又聞，揚州府一位同年前輩，洪武三年的舉人，在縣丞任上，因去歲核銷驛站錢糧用了往年的空印舊冊範本，雖無貪墨實據，亦被錦衣衛鎖拿進京，至今生死未卜。聽聞其家眷已變賣田產，欲上京打點……」
他對面的同伴，略顯老成的吳子敬嘆息一聲：「文康兄，此類事近日還少麼？如今這官場，便如履薄冰，且冰層之下，儘是刀叢。」
「依小弟看，此番鄉試，即便僥倖得中，這官……不做也罷。不如回鄉，守著幾畝薄田，幾卷詩書，了此餘生，倒也安穩。」
「子敬兄何出此消極之言？」旁邊一位面色紅潤、性格稍顯激昂的士子陳觀海反駁道，「讀書人志在兼濟天下，豈能因噎廢食？」
「空印案所懲，乃貪墨瀆職之輩。我等自問清白，苦讀聖賢書，持身以正，入仕後兢兢業業，恪守王法，陛下難道還能無故加罪？」
吳子敬苦笑搖頭：「觀海兄，你年輕氣盛，未歷世事。官場之中，有時並非你持身正便能安然。『兢兢業業』四字，談何容易？」
「舊例已廢，新章未立，做事便易出錯，出錯便可能獲罪。更何況，人心叵測，同僚傾軋，上官苛責，乃至天災意外導致公務瑕疵，都可能成為催命符。這『安穩』二字，在如今陛下治下，怕是奢求。」
沈文康默然不語，只是望著窗外秦淮河上往來的畫舫，眼神迷茫。
陳觀海張了張嘴，想再辯駁，卻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說辭。
茶座間瀰漫著一股無力與彷徨的氣息。
這正是大多數中下層士子心態的縮影：進取之路危機四伏，退守之策心有不甘，進退維谷，前路茫茫。
起初，消息零星傳來時，並未引起太大波瀾，甚至招致不少傳統士人的鄙夷。
在國子監附近的「成賢」書肆內，幾位皓首窮經的老監生聽聞後，便嗤之以鼻。
其中一位姓鄭的老秀才，將手中《春秋》注本重重合上，冷哼道：「記帳之法？錢穀術數？此乃胥吏賤役所為，市井商賈之計！我等讀的是聖賢書，求的是修齊治平大道，豈可沉溺於此等末流小技？朝廷以此取士，豈非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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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也搖頭晃腦：「鄭兄所言極是。治國在德不在術。陛下整肅吏治，當重經筵教化，砥礪士人節操，方是正本清源之道。」
「如今卻捨本逐末，推行什麼記帳新法，恐怕……非聖主之所宜為。」
言下之意，隱隱有非議朝政之嫌，但周圍幾人竟也微微頷首，顯是代表了部分恪守傳統「重道輕器」觀念的老派讀書人心聲。
但在更多消息靈通、思維活躍，尤其是親身感受到空印案後官場凝滯與自身前途危機的年輕士子中間，反應卻截然不同。
消息逐漸具體。
陛下如何重視，太子如何督辦，六部如何協同，錦衣衛如何介入監管，國子監如何辟設學堂，獻策者竟是救治過皇長孫、調理過皇后鳳體的那位傳奇國舅馬淳……
這一連串信號，讓稍有政治嗅覺的人都意識到，此事絕非尋常「胥吏技藝」那麼簡單，而是牽動國本、關乎未來朝局走向的重大國策。
很快，更詳盡的技術要點也開始在小範圍內流傳。
尤其是那句核心口訣「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以及大小寫數字結合運用的描述。
在秦淮河畔最負盛名的「六朝居」酒樓三樓，一場小範圍的士子聚會中，一位來自浙江紹興、素以「精於算學、留心實務」著稱的舉人方孝則，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他不知從何處得到了一份抄錄得較為詳細的要點，正在為圍坐的十幾位同鄉、同年深入剖析。
「諸君且看，」方孝則用指尖蘸了茶水，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畫著簡圖，「這『複式』二字，妙不可言。以往記帳，如同只記流水，來是來，去是去，互不關聯。」
「此法卻將每一筆收支，皆視為一枚銅錢之兩面。一面記其『來處』（貸），一面記其『去處』（借）。如此一來，帳目自成脈絡，相互勾連，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見不少人仍面露困惑，便舉一例：「譬如，府庫收稅銀千兩。舊法只記『新收銀一千兩』。新法如何記？」
「需同時記兩筆：一筆『借：庫銀增加一千兩』；另一筆『貸：某縣解繳稅銀一千兩』。」
「看，這千兩銀子的來龍去脈，在入帳瞬間便被鎖死。」
「若有人想貪墨其中百兩，他不僅要改『庫銀』數，還得相應地去改動『某縣解繳』數，或者憑空捏造一筆『貸』項來平衡。然憑空捏造，必有破綻可循！」
座中一位年輕士子恍然大悟，擊掌道：「妙啊！如此一來，做假帳便如同編織謊言，一處編不圓，滿盤皆輸！這簡直是給貪官污吏套上了無形枷鎖！」
「正是此理！」方孝則大喜，「更妙者，此法要求每日或每旬『試算平衡』，即所有『借』方總額必等於所有『貸』方總額。」
「若不等，則當日帳目必有錯漏或奸弊！這便是在貪墨發生之初，便拉響了警報！」
「相較於舊法年終盤點才發現巨大虧空，此法定然能節省無數國力民財，更能挽救無數不慎失足的官員！」
他越說越興奮，「諸君！此豈止是記帳之法？這分明是一套縝密如天網、清晰如明鏡的財政管理體系！」
「是陛下整飭吏治、廓清積弊、鞏固國本的煌煌利器！能獻此策者，真乃國士！朝廷力推此法，其志絕非小可！」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讓在場士子紛紛動容。
先前只覺得是「術數小技」的人，此刻也隱隱感到了其中蘊含的變革力量與政治深意。
此時，另一位身材瘦削、目光敏銳的士子徐兆麟緩緩開口：「孝則兄剖析精闢。然則，此法於我等讀書人，又有何切身關聯？難道讓我等棄詩書而習算盤乎？」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疑惑。
方孝則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兆麟兄問到了要害。愚以為，此番新政，於吾輩而言，非但不是貶低，反是前所未有之機遇！」
他豎起手指：「其一，朝廷明示，通曉新法者，將在日後銓選升遷中獲優先考量。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掌握此『利器』，便能在未來的官場競爭中，占據先手！尤其是對於我等並非出身顯赫、缺乏財援的寒門士子，這更是一條憑藉真才實學脫穎而出的捷徑！」
「其二，」他續道，「朝廷設『計政學堂』於國子監，由獻策之國舅馬淳總領，廣招學員。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朝廷有意系統培養精通新法之才，且視之為未來推行新政之骨幹！若能入學，便是天子門生，簡在帝心！其前程，豈是尋常科舉得官可比？」
座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許多人的眼神變得熱切起來。
「其三，」方孝則的聲音越發的冷峻，「亦是愚以為最關緊要者。即便……即便今科不第，若能入計政學堂學成此技，憑此一技之長，難道不能在府州縣衙謀一錢穀師爺、帳房幕友之席？」
「雖非正印官身，卻能安身立命，接觸實務，積累經驗，靜待時機。這豈不是一條前所未有的、進退裕如的退路與蓄力之途？」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以往士子出路，非科舉即隱逸，狹窄無比。如今朝廷開闢此徑，實乃拓寬士人報國之門，安撫落第學子之心的大仁政！」
「更何況，以讀書人之聰慧明理，習此邏輯嚴密之法，豈不比那些世代胥吏更快、更透、更能領悟其中『防弊安民』之深意？」
「陛下以此法漸次更替吏員根基，化濁流為清流，實乃深遠之謀！」
最後一番話，徹底點燃了在場士子的熱情。
徐兆麟猛地站起身，臉上因激動而泛紅：「孝則兄一言，驚醒夢中人！此前我只覺前路昏暗，如今方見柳暗花明！」
「此法不僅是治國良策，更是吾輩安身立命、施展抱負之新天地！這計政學堂，我徐兆麟，定要奮力一爭！」
「算我一個！」
「同去！同去！」
「我雖算學粗通，願潛心習之！」
附和之聲四起，先前瀰漫的彷徨絕望，此刻被一種清晰的希望、明確的路徑和躍躍欲試的鬥志所取代。
類似的情景，在應天府各處士子聚集地悄然上演。
消息在口耳相傳中不斷發酵、細化。
對前途的焦慮，迅速轉化為對新政機遇的敏銳捕捉和積極謀劃。
前往禮部、國子監打聽計政學堂招生細則的人日漸增多；
市面上流傳的算學書籍一時緊俏；
甚至有些性急的士子，已開始私下尋找懂帳之人，試圖先窺門徑。
敏銳的書商也嗅到了商機，開始四處搜羅前朝算書，或請人編寫關於「借貸」、「平衡」原理的通俗讀本，刻印售賣，往往一上市便被搶購一空。
秦淮河畫舫上的笙歌，似乎也掩蓋不住岸邊茶樓酒肆里，那關於「借」、「貸」、「0」、「1」的熱烈討論。
有人甚至弄來了馬淳在醫館講述時流傳出的零星要點，或謄抄於袖中紙條，或默記於心，奉若圭杲，反覆研讀，試圖從這些吉光片羽中，窺見朝廷未來的風向。
轉折發生在五月十二。
「快看！禮部刊刻監門前貼出告示了！是《大明複式記帳定式全書》編纂大綱及帳簿憑證樣例！」
不知誰在成賢街書肆聚集處喊了一嗓子，人群先是一靜，隨即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呼啦啦湧向禮部衙署所在的方位。
布告欄前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後來者只能踮腳伸頸，焦急詢問。
那告示以工部標準的館閣體楷書謄寫，蓋有禮部清吏司的朱印，權威毋庸置疑。
其上不僅羅列了《定式全書》擬定的章節名目，更附有數頁繪製清晰的帳簿格式樣張、憑證範式，以及關鍵的大小寫數字對照表。
那雙曾經只翻閱聖賢書、謄寫詩詞歌賦的手，如今急切地指著布告上那些陌生的表格、科目與符號。
「『日記帳』、『分類帳』、『總帳』……層級竟如此分明！」
「看這裡！『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果真是鐵律！每筆收支皆需兩頭落帳，來去分明，這、這簡直是給帳目套上了連環鎖！」
「陛下聖明！這大寫數字『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佰仟萬』，筆畫繁複，字形固定，塗改添減痕跡立現，確是防篡改的不二法門！」
「妙啊！日常核算可用這『0、1、2、3至9』的簡便符號，尤其這『0』占位，再無空位淆亂之虞。寫算起來，不知要比擺弄算籌快上幾倍！」
……
新政之風，自宮闕起，頃刻間便已席捲皇城之外的士林。
詔令條文尚未正式頒行天下，但其核心要義與朝廷的鼎力姿態，已通過無數隱秘渠道，滲透到應天府每一條匯聚著青衫士子的街巷、每一處飄散著墨香茶韻的館閣。
空印案的陰霾尚未散盡。
西市口血跡雖經多次沖刷，那視覺與心靈上的衝擊，卻深深烙印在每一個有心仕途的讀書人腦海。
那不僅僅是數千顆人頭落地，更是「十年寒窗，一朝盡毀」恐怖前景的赤裸展示。
陛下對貪瀆的零容忍，對規矩的苛求，對「欺君」定義的嚴酷，達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
許多落馬官員，並非不通文墨的胥吏，而是兩榜進士出身、曾有錦繡文章的「清流」。
這無疑給所有夢想「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士子心頭，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冰霜。
科舉重開帶來的躍躍欲試，與對官場險惡的深切恐懼，在秦淮河畔、貢院周遭、各大客棧會館中，激烈碰撞、交織、發酵。
在烏衣巷口的「瞻園」茶樓，臨窗的雅座里，幾位來自常州府的士子正低聲交談。
其中一位名叫沈文康的年輕秀才，將手中茶盞輕輕放下，「昨日又聞，揚州府一位同年前輩，洪武三年的舉人，在縣丞任上，因去歲核銷驛站錢糧用了往年的空印舊冊範本，雖無貪墨實據，亦被錦衣衛鎖拿進京，至今生死未卜。聽聞其家眷已變賣田產，欲上京打點……」
他對面的同伴，略顯老成的吳子敬嘆息一聲：「文康兄，此類事近日還少麼？如今這官場，便如履薄冰，且冰層之下，儘是刀叢。」
「依小弟看，此番鄉試，即便僥倖得中，這官……不做也罷。不如回鄉，守著幾畝薄田，幾卷詩書，了此餘生，倒也安穩。」
「子敬兄何出此消極之言？」旁邊一位面色紅潤、性格稍顯激昂的士子陳觀海反駁道，「讀書人志在兼濟天下，豈能因噎廢食？」
「空印案所懲，乃貪墨瀆職之輩。我等自問清白，苦讀聖賢書，持身以正，入仕後兢兢業業，恪守王法，陛下難道還能無故加罪？」
吳子敬苦笑搖頭：「觀海兄，你年輕氣盛，未歷世事。官場之中，有時並非你持身正便能安然。『兢兢業業』四字，談何容易？」
「舊例已廢，新章未立，做事便易出錯，出錯便可能獲罪。更何況，人心叵測，同僚傾軋，上官苛責，乃至天災意外導致公務瑕疵，都可能成為催命符。這『安穩』二字，在如今陛下治下，怕是奢求。」
沈文康默然不語，只是望著窗外秦淮河上往來的畫舫，眼神迷茫。
陳觀海張了張嘴，想再辯駁，卻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說辭。
茶座間瀰漫著一股無力與彷徨的氣息。
這正是大多數中下層士子心態的縮影：進取之路危機四伏，退守之策心有不甘，進退維谷，前路茫茫。
起初，消息零星傳來時，並未引起太大波瀾，甚至招致不少傳統士人的鄙夷。
在國子監附近的「成賢」書肆內，幾位皓首窮經的老監生聽聞後，便嗤之以鼻。
其中一位姓鄭的老秀才，將手中《春秋》注本重重合上，冷哼道：「記帳之法？錢穀術數？此乃胥吏賤役所為，市井商賈之計！我等讀的是聖賢書，求的是修齊治平大道，豈可沉溺於此等末流小技？朝廷以此取士，豈非本末倒置？」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另一位也搖頭晃腦：「鄭兄所言極是。治國在德不在術。陛下整肅吏治，當重經筵教化，砥礪士人節操，方是正本清源之道。」
「如今卻捨本逐末，推行什麼記帳新法，恐怕……非聖主之所宜為。」
言下之意，隱隱有非議朝政之嫌，但周圍幾人竟也微微頷首，顯是代表了部分恪守傳統「重道輕器」觀念的老派讀書人心聲。
但在更多消息靈通、思維活躍，尤其是親身感受到空印案後官場凝滯與自身前途危機的年輕士子中間，反應卻截然不同。
消息逐漸具體。
陛下如何重視，太子如何督辦，六部如何協同，錦衣衛如何介入監管，國子監如何辟設學堂，獻策者竟是救治過皇長孫、調理過皇后鳳體的那位傳奇國舅馬淳……
這一連串信號，讓稍有政治嗅覺的人都意識到，此事絕非尋常「胥吏技藝」那麼簡單，而是牽動國本、關乎未來朝局走向的重大國策。
很快，更詳盡的技術要點也開始在小範圍內流傳。
尤其是那句核心口訣「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以及大小寫數字結合運用的描述。
在秦淮河畔最負盛名的「六朝居」酒樓三樓，一場小範圍的士子聚會中，一位來自浙江紹興、素以「精於算學、留心實務」著稱的舉人方孝則，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他不知從何處得到了一份抄錄得較為詳細的要點，正在為圍坐的十幾位同鄉、同年深入剖析。
「諸君且看，」方孝則用指尖蘸了茶水，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畫著簡圖，「這『複式』二字，妙不可言。以往記帳，如同只記流水，來是來，去是去，互不關聯。」
「此法卻將每一筆收支，皆視為一枚銅錢之兩面。一面記其『來處』（貸），一面記其『去處』（借）。如此一來，帳目自成脈絡，相互勾連，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見不少人仍面露困惑，便舉一例：「譬如，府庫收稅銀千兩。舊法只記『新收銀一千兩』。新法如何記？」
「需同時記兩筆：一筆『借：庫銀增加一千兩』；另一筆『貸：某縣解繳稅銀一千兩』。」
「看，這千兩銀子的來龍去脈，在入帳瞬間便被鎖死。」
「若有人想貪墨其中百兩，他不僅要改『庫銀』數，還得相應地去改動『某縣解繳』數，或者憑空捏造一筆『貸』項來平衡。然憑空捏造，必有破綻可循！」
座中一位年輕士子恍然大悟，擊掌道：「妙啊！如此一來，做假帳便如同編織謊言，一處編不圓，滿盤皆輸！這簡直是給貪官污吏套上了無形枷鎖！」
「正是此理！」方孝則大喜，「更妙者，此法要求每日或每旬『試算平衡』，即所有『借』方總額必等於所有『貸』方總額。」
「若不等，則當日帳目必有錯漏或奸弊！這便是在貪墨發生之初，便拉響了警報！」
「相較於舊法年終盤點才發現巨大虧空，此法定然能節省無數國力民財，更能挽救無數不慎失足的官員！」
他越說越興奮，「諸君！此豈止是記帳之法？這分明是一套縝密如天網、清晰如明鏡的財政管理體系！」
「是陛下整飭吏治、廓清積弊、鞏固國本的煌煌利器！能獻此策者，真乃國士！朝廷力推此法，其志絕非小可！」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讓在場士子紛紛動容。
先前只覺得是「術數小技」的人，此刻也隱隱感到了其中蘊含的變革力量與政治深意。
此時，另一位身材瘦削、目光敏銳的士子徐兆麟緩緩開口：「孝則兄剖析精闢。然則，此法於我等讀書人，又有何切身關聯？難道讓我等棄詩書而習算盤乎？」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疑惑。
方孝則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兆麟兄問到了要害。愚以為，此番新政，於吾輩而言，非但不是貶低，反是前所未有之機遇！」
他豎起手指：「其一，朝廷明示，通曉新法者，將在日後銓選升遷中獲優先考量。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掌握此『利器』，便能在未來的官場競爭中，占據先手！尤其是對於我等並非出身顯赫、缺乏財援的寒門士子，這更是一條憑藉真才實學脫穎而出的捷徑！」
「其二，」他續道，「朝廷設『計政學堂』於國子監，由獻策之國舅馬淳總領，廣招學員。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朝廷有意系統培養精通新法之才，且視之為未來推行新政之骨幹！若能入學，便是天子門生，簡在帝心！其前程，豈是尋常科舉得官可比？」
座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許多人的眼神變得熱切起來。
「其三，」方孝則的聲音越發的冷峻，「亦是愚以為最關緊要者。即便……即便今科不第，若能入計政學堂學成此技，憑此一技之長，難道不能在府州縣衙謀一錢穀師爺、帳房幕友之席？」
「雖非正印官身，卻能安身立命，接觸實務，積累經驗，靜待時機。這豈不是一條前所未有的、進退裕如的退路與蓄力之途？」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以往士子出路，非科舉即隱逸，狹窄無比。如今朝廷開闢此徑，實乃拓寬士人報國之門，安撫落第學子之心的大仁政！」
「更何況，以讀書人之聰慧明理，習此邏輯嚴密之法，豈不比那些世代胥吏更快、更透、更能領悟其中『防弊安民』之深意？」
「陛下以此法漸次更替吏員根基，化濁流為清流，實乃深遠之謀！」
最後一番話，徹底點燃了在場士子的熱情。
徐兆麟猛地站起身，臉上因激動而泛紅：「孝則兄一言，驚醒夢中人！此前我只覺前路昏暗，如今方見柳暗花明！」
「此法不僅是治國良策，更是吾輩安身立命、施展抱負之新天地！這計政學堂，我徐兆麟，定要奮力一爭！」
「算我一個！」
「同去！同去！」
「我雖算學粗通，願潛心習之！」
附和之聲四起，先前瀰漫的彷徨絕望，此刻被一種清晰的希望、明確的路徑和躍躍欲試的鬥志所取代。
類似的情景，在應天府各處士子聚集地悄然上演。
消息在口耳相傳中不斷發酵、細化。
對前途的焦慮，迅速轉化為對新政機遇的敏銳捕捉和積極謀劃。
前往禮部、國子監打聽計政學堂招生細則的人日漸增多；
市面上流傳的算學書籍一時緊俏；
甚至有些性急的士子，已開始私下尋找懂帳之人，試圖先窺門徑。
敏銳的書商也嗅到了商機，開始四處搜羅前朝算書，或請人編寫關於「借貸」、「平衡」原理的通俗讀本，刻印售賣，往往一上市便被搶購一空。
秦淮河畫舫上的笙歌，似乎也掩蓋不住岸邊茶樓酒肆里，那關於「借」、「貸」、「0」、「1」的熱烈討論。
有人甚至弄來了馬淳在醫館講述時流傳出的零星要點，或謄抄於袖中紙條，或默記於心，奉若圭杲，反覆研讀，試圖從這些吉光片羽中，窺見朝廷未來的風向。
轉折發生在五月十二。
「快看！禮部刊刻監門前貼出告示了！是《大明複式記帳定式全書》編纂大綱及帳簿憑證樣例！」
不知誰在成賢街書肆聚集處喊了一嗓子，人群先是一靜，隨即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呼啦啦湧向禮部衙署所在的方位。
布告欄前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後來者只能踮腳伸頸，焦急詢問。
那告示以工部標準的館閣體楷書謄寫，蓋有禮部清吏司的朱印，權威毋庸置疑。
其上不僅羅列了《定式全書》擬定的章節名目，更附有數頁繪製清晰的帳簿格式樣張、憑證範式，以及關鍵的大小寫數字對照表。
那雙曾經只翻閱聖賢書、謄寫詩詞歌賦的手，如今急切地指著布告上那些陌生的表格、科目與符號。
「『日記帳』、『分類帳』、『總帳』……層級竟如此分明！」
「看這裡！『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果真是鐵律！每筆收支皆需兩頭落帳，來去分明，這、這簡直是給帳目套上了連環鎖！」
「陛下聖明！這大寫數字『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佰仟萬』，筆畫繁複，字形固定，塗改添減痕跡立現，確是防篡改的不二法門！」
「妙啊！日常核算可用這『0、1、2、3至9』的簡便符號，尤其這『0』占位，再無空位淆亂之虞。寫算起來，不知要比擺弄算籌快上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