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朱元璋朱標父子二人的配合天衣無縫
第212章 朱元璋朱標父子二人的配合天衣無縫
洪武十六年五月初九，寅時三刻，晨光未啟。
奉天殿內，殿中瀰漫的氣息，與前次大朝時已然不同。
空印案的血腥氣雖未散盡，卻仿佛被更為凝重、也隱含著某種待發之力的氛圍所覆蓋。
文武百官依序魚貫而入，緋袍青衫，依品階肅立，人人面色緊繃，步履較往日更顯謹慎莊重，目光低垂間交換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他們清楚地記得，不久前丹墀之上的血色，更敏銳地察覺到，今日早朝，恐將有迥異於往日詔令的大事頒布。
卯初，淨鞭三響，聲徹殿宇。
朱元璋自御屏後轉出，龍行虎步，登上丹陛，端坐於龍椅之上。
他未著常朝冠服，而是頭戴烏紗折上巾，身穿繡有金色團龍紋的赤色常服，威儀天成，目光沉靜掃過殿下群臣，那不怒自威的氣勢，令本就屏息的百官更是心頭一凜。
太子朱標身著杏黃色四團龍圓領袍，立於御階之側，神情肅穆，身姿挺拔。
殿中寂靜無聲，落針可聞，唯有銅鶴香爐中龍涎香的青煙裊裊上升。
「王宏。」朱元璋開口。
「奴婢在！」王宏應聲出列。
「將昨日所議，關乎革新天下帳法、肅清錢糧積弊之《大明會計則例》及推行諸策，宣示於眾卿知曉。」朱元璋語氣平淡。
「奴婢遵旨！」王宏起身，轉身面向殿中濟濟百官，將昨日在馬淳醫館中皇帝口諭定下的六條方略，連同太子朱標關於優先選拔空印案中經查無涉官員入講習所的補充建議，逐字逐句，清晰無誤地高聲宣讀出來。
每一條款念出，都似重錘擊打在殿中百官心頭。
「其一，欽命《大明會計則例》為核心，明詔天下，複式記帳法為朝廷及地方唯一法定記帳之法……」
不少戶部、地方布政使司出身的官員，眼皮微跳，心中已是波濤翻湧。
他們深知舊法之弊，亦隱約感到新法之厲。
「其二，於國子監內籌建『錢穀算法講習所』，設『士子速成班』，由……總領教習……」
禮部、國子監官員神情微動，迅速權衡此中意味與職責。
「其三，擇應天府、蘇州府為試點，限期推行，以觀實效……」
被提及的兩府籍貫或有關聯的官員，背脊不由挺直，感受到壓力與機遇並至。
「其四，錦衣衛遴選緹騎入講習所學法，專司稽核各地帳目……」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然更凝。
無數道目光隱晦地掃過蔣瓛那冷硬的身影，心中寒意陡生。
陛下這是要將技術手段與監察鐵腕徹底結合！
「其五，編纂《大明複式記帳定式全書》，頒行天下，以為準繩……」
「其六，明定新舊銜接之規，關鍵數目必用大寫數字，日常核算可用簡便算碼……」
「另，陛下特諭：講習所首批學員，可增選空印案中查明無涉、勤慎之官員……凡推行新法卓有成效者，優先拔擢；陽奉陰違、阻撓破壞者，嚴懲不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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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聲音落下，餘音似仍在殿梁間纏繞。
奉天殿內陷入了一片近乎凝滯的死寂。
百官垂首，面上神色各異，驚疑、恍然、振奮、憂慮、算計……
種種情緒在低垂的眼帘下飛快流轉。
這套組合拳來得太快、太猛、太周全，遠超眾人預料。
它不僅僅是新規矩，更是在空印案血泊之後，陛下親手鋪出的一條清晰可見、伴有厚賞重罰的「生路」與「新途」。
尤其最後增選涉案清白官員學習的補充，以及那恩威並施的賞罰條款，實在太能收買人心。
良久，朱元璋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鴉雀無聲的群臣，打破了沉寂：
「都聽真了？」
四個字，平淡無波，卻重若千鈞。
「臣等——」短暫的停頓後，百官齊聲應和，「聽真了！謹遵聖諭！」
聲浪在殿中迴蕩。
朱元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目光與階下的太子朱標短暫交匯。
「聽清楚了，就好。」朱元璋緩緩靠回椅背，「空印一案，咱殺的，是那些視朝廷法度為無物、蛀空國帑、欺君害民的蠹蟲！他們不是死在咱的刀下，是死在自己貪得無厭、無法無天之上！」
他話音一頓，目光驟然銳利如刀，「今日，咱與太子，不是來跟你們商議，是來給你們立新規矩、指新明路！這《大明會計則例》，從今往後，便是咱大明官衙錢糧刑名的根本大法！是你們安身立命、為朝廷效力的鐵律金科！」
「戶部！禮部！」
被點名的戶部尚書郁新、禮部尚書趙瑁渾身一震，幾乎是踉蹌著搶步出列，深深躬身：「臣在！」
朱元璋並未立刻下令，而是先冷冷問道：「郁新，你掌天下錢穀，空印案中，你部涉事官吏幾何？至今可釐清舊帳積弊多少？」
郁新額角冷汗瞬間滲出，不敢抬頭：「回陛下，戶部及各清吏司涉空印案者，主事以下共計二十七人，已悉數伏法。然……然舊帳積弊盤根錯節，各地報部冊籍多含糊不清，勾稽艱難，徹底釐清……非短期可竟全功。臣……臣無能！」
說到最後，聲音已帶哽咽。
「知道難，就對了！」朱元璋冷哼一聲，「正因舊帳是一潭渾水，才讓宵小有可乘之機！」
「如今咱給你澄清水潭的工具，《大明會計則例》便是那定水的明礬！你與禮部，協同翰林院，參照《大明律》體例格式，給咱在三日之內，拿出正式的律法條文來！」
「條文要給咱字斟句酌，每一款、每一項，都要清晰明確！何謂『借』，何謂『貸』，何種帳目用何科目，大小寫數字如何對應，違規如何懲處……統統給咱寫得明明白白！」
「咱把醜話說在前頭，若這第一部《會計則例》便含糊不清、漏洞百出，讓底下人鑽了空子，或是執行起來無所適從……」
皇帝的目光釘在郁新和趙瑁臉上，「你們自己掂量，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咱的刀硬！」
「臣……臣等領旨！定當竭盡駑鈍，肝腦塗地，絕不敢有負聖恩！」郁新與趙瑁伏地叩首。
三日成法，這是洪武朝前所未有的嚴苛時限。
然而，在皇帝盛怒餘威與新政決心的雙重壓迫下，他們連討價還價的念頭都不敢有。
「國子監祭酒宋訥！」朱元璋目光轉向文官班列中一位面容清臒、氣質端凝的老臣。
宋訥穩步出列，躬身：「臣在。」
相較於戶部、禮部尚書的惶恐，他顯得沉穩許多。
這位以學問嚴謹、品行剛直著稱的大儒，在空印案中因其國子監相對超然的位置而未受直接衝擊，但也深知此刻責任之重。
「計政學堂，設在你的地盤上。」朱元璋語氣稍緩，但要求絲毫未減，「咱給你五日時間，籌備妥當！」
「校舍清掃布置，教具。尤其是算盤、規尺、帳簿範本等物，一應物資，若有短缺，朕准你便宜行事，可直接行文向戶部支取，或報於太子協調。」
「五日後，咱要親眼看到第一批選拔出來的學員，坐進學堂，聽馬淳講授新法精要！」
「臣，遵旨。」宋訥再揖，「陛下銳意革新，培植新政幹才，實乃社稷之福。國子監必騰挪最敞亮之齋舍，調配最得力之屬官，籌備最齊全之器物，以迎講習。」
「然臣有一請，」他略微抬頭，「新法關乎錢糧國本，所授非僅技藝，更是操守與規矩。懇請陛下明示，入學士子與官吏，除技藝考核外，德行操守當以何為準繩？祭酒、司業於此，可有訓誡督查之權？」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才是干實事的模樣，不僅聽令，更思慮執行細節與潛在問題。
「問得好！德行操守，首重『廉』、『慎』、『公』三字。貪墨者，怠惰者，徇私者，縱有才亦不可用！」
「國子監原有監規，於此等大事上，祭酒、司業自當有督查訓誡之權，必要時，可報於太子，乃至直達天聽！」
「蔣瓛的緹騎，也會在外面幫著你們看看風氣。」
最後一句，讓殿中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宋訥神色不變，深深一揖：「臣明白了。必嚴明學規，肅正風氣，為陛下育清流幹才。」
「禮部趙瑁，」朱元璋再次點名剛起身的禮部尚書，「編纂《大明複式記帳定式全書》，是你部的重頭戲。大綱既已呈遞東宮，朕與太子看過，條理尚可。」
「然一月之內，刊印萬冊，分發天下州縣，你可能做到？」
趙瑁不敢有絲毫鬆懈，連忙回道：「陛下，臣已督飭印綬監、刊刻監盡數動員，並已行文應天府，徵調京師內外熟練刻工、印工。所需梨木、紙張、墨錠等物，亦已列單急調。」
「然……一月萬冊，日夜趕工，雖人力物力可勉強支撐，唯恐忙中出錯，字句或有訛誤，反損新法威嚴。」
「臣懇請，可否由翰林院、國子監選派精於校勘之員，全程參與校對？」
朱元璋略一沉吟，看向朱標。
朱標微微頷首，上前半步道：「趙尚書所慮甚是。新法定式，一字一句皆關法度，豈容錯漏？孤會即令翰林院、國子監抽調專員，組成校勘班，入駐刊刻監，隨刻隨校。」
「然，時限不可變！一月之後，孤要看到萬冊成書，堆疊於午門之前！若因校對延誤了工期，翰林院、國子監與禮部同責！」
「臣等領旨！謝太子殿下周全！」趙瑁心下稍安。
有翰林院和國子監的學者參與校對，質量更有保障，他的壓力也能分擔一些。
朱元璋微微頷首，隨即目光掃向武官班列及其餘各部，「兵部、工部、吏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屯田、軍需、營造、考功、監察、衛所糧餉諸事，凡涉錢糧物料之處，皆需逐步對接新法。」
「前議各項章程，著緊辦理！進度每半月報與太子知曉！」
「咱把話放在這裡，新政推行，乃當前第一要務！」
「若有哪個衙門、哪個人，覺得自家的事比這還緊要，敢推諉扯皮、陽奉陰違，拖了後腿……」
他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驚雷炸響：「蔣瓛！」
「臣在！」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應聲出列，如同一桿標槍立在文官班列之側。
。他並未看向任何人，但殿中百官卻感覺仿佛被毒蛇盯上，脖頸發涼。
「你的緹騎，給咱盯緊了！從今日起，監察新法推行，亦是爾等要務！凡有怠惰拖延、敷衍塞責、明遵暗抗，乃至借新舊交替之機渾水摸魚、貪墨害民者，無論其出身何處，官職多高，」朱元璋一字一頓，殺機凜然，「許你先行鎖拿，嚴加審訊，再報於咱與太子！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腦袋硬，還是朕的新法，更硬！」
「臣，領旨！」蔣瓛的聲音平淡無波，卻透著鐵石般的冰冷與決絕。
他微微側身，目光如電般掃過幾位被點名的部堂高官，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一道道命令，如同連珠霹靂，沒有絲毫轉圜商討的餘地，只有執行，立刻執行，全力執行！
這便是洪武皇帝的風格，尤其是在空印案血染階墀、朝野震怖之後，他更要藉此雷霆之勢，將新法的權威深深楔入每一個官員的骨髓之中。
這時，太子朱標適時上前一步。
與皇帝的凜冽雷霆相比，他的語氣顯得沉穩而稍緩，卻同樣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諸位大人，」朱標的聲音清朗，「新法之議，非為苛責臣工，實為廓清積弊、鞏固國本。」
「《大明會計則例》若得順利推行，則帳目清晰如鏡，貪瀆無所遁形，政令通達無阻，實乃利國利民、功在千秋之良法。」
「父皇與孤，深知時間緊迫，任務繁重，諸卿壓力巨大。」
他話鋒一轉，「然，諸卿亦需明白，空印一案後，吏治亟待整肅，政務亟待理順，天下臣民翹首以望朝廷能有新氣象。」
「此正乃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亦需諸位大人展現非常之擔當與才幹！」
「凡在此番新法推行中，實心用事，勇於任責，克服困難，卓有成效者，朝廷絕不吝封賞，吏部當專冊記錄，優先拔擢，以為天下勤勉任事者之表率！」
「反之，」朱標神色一肅，「若心存僥倖，視嚴令如無物，或惰怠因循，或暗中阻撓，乃至想在新舊交替之際火中取栗者，律法森嚴，朝廷亦決無姑息！」
「功過賞罰，在此一舉。望諸卿體恤聖意，同心戮力，共克時艱，使我大明財政煥然一新，吏治為之肅然！」
太子的這番話，恩威並施，既重申並支撐了皇帝的嚴令，將新法推行拔高到「非常之時」的國策高度。
又給那些惶惶不安、卻又渴望有所作為的官員們指明了方向，留下了一線生機和希望。
剛柔並濟，正是朱標作為儲君，展現出的政治手腕……
洪武十六年五月初九，寅時三刻，晨光未啟。
奉天殿內，殿中瀰漫的氣息，與前次大朝時已然不同。
空印案的血腥氣雖未散盡，卻仿佛被更為凝重、也隱含著某種待發之力的氛圍所覆蓋。
文武百官依序魚貫而入，緋袍青衫，依品階肅立，人人面色緊繃，步履較往日更顯謹慎莊重，目光低垂間交換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他們清楚地記得，不久前丹墀之上的血色，更敏銳地察覺到，今日早朝，恐將有迥異於往日詔令的大事頒布。
卯初，淨鞭三響，聲徹殿宇。
朱元璋自御屏後轉出，龍行虎步，登上丹陛，端坐於龍椅之上。
他未著常朝冠服，而是頭戴烏紗折上巾，身穿繡有金色團龍紋的赤色常服，威儀天成，目光沉靜掃過殿下群臣，那不怒自威的氣勢，令本就屏息的百官更是心頭一凜。
太子朱標身著杏黃色四團龍圓領袍，立於御階之側，神情肅穆，身姿挺拔。
殿中寂靜無聲，落針可聞，唯有銅鶴香爐中龍涎香的青煙裊裊上升。
「王宏。」朱元璋開口。
「奴婢在！」王宏應聲出列。
「將昨日所議，關乎革新天下帳法、肅清錢糧積弊之《大明會計則例》及推行諸策，宣示於眾卿知曉。」朱元璋語氣平淡。
「奴婢遵旨！」王宏起身，轉身面向殿中濟濟百官，將昨日在馬淳醫館中皇帝口諭定下的六條方略，連同太子朱標關於優先選拔空印案中經查無涉官員入講習所的補充建議，逐字逐句，清晰無誤地高聲宣讀出來。
每一條款念出，都似重錘擊打在殿中百官心頭。
「其一，欽命《大明會計則例》為核心，明詔天下，複式記帳法為朝廷及地方唯一法定記帳之法……」
不少戶部、地方布政使司出身的官員，眼皮微跳，心中已是波濤翻湧。
他們深知舊法之弊，亦隱約感到新法之厲。
「其二，於國子監內籌建『錢穀算法講習所』，設『士子速成班』，由……總領教習……」
禮部、國子監官員神情微動，迅速權衡此中意味與職責。
「其三，擇應天府、蘇州府為試點，限期推行，以觀實效……」
被提及的兩府籍貫或有關聯的官員，背脊不由挺直，感受到壓力與機遇並至。
「其四，錦衣衛遴選緹騎入講習所學法，專司稽核各地帳目……」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然更凝。
無數道目光隱晦地掃過蔣瓛那冷硬的身影，心中寒意陡生。
陛下這是要將技術手段與監察鐵腕徹底結合！
「其五，編纂《大明複式記帳定式全書》，頒行天下，以為準繩……」
「其六，明定新舊銜接之規，關鍵數目必用大寫數字，日常核算可用簡便算碼……」
「另，陛下特諭：講習所首批學員，可增選空印案中查明無涉、勤慎之官員……凡推行新法卓有成效者，優先拔擢；陽奉陰違、阻撓破壞者，嚴懲不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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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聲音落下，餘音似仍在殿梁間纏繞。
奉天殿內陷入了一片近乎凝滯的死寂。
百官垂首，面上神色各異，驚疑、恍然、振奮、憂慮、算計……
種種情緒在低垂的眼帘下飛快流轉。
這套組合拳來得太快、太猛、太周全，遠超眾人預料。
它不僅僅是新規矩，更是在空印案血泊之後，陛下親手鋪出的一條清晰可見、伴有厚賞重罰的「生路」與「新途」。
尤其最後增選涉案清白官員學習的補充，以及那恩威並施的賞罰條款，實在太能收買人心。
良久，朱元璋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鴉雀無聲的群臣，打破了沉寂：
「都聽真了？」
四個字，平淡無波，卻重若千鈞。
「臣等——」短暫的停頓後，百官齊聲應和，「聽真了！謹遵聖諭！」
聲浪在殿中迴蕩。
朱元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目光與階下的太子朱標短暫交匯。
「聽清楚了，就好。」朱元璋緩緩靠回椅背，「空印一案，咱殺的，是那些視朝廷法度為無物、蛀空國帑、欺君害民的蠹蟲！他們不是死在咱的刀下，是死在自己貪得無厭、無法無天之上！」
他話音一頓，目光驟然銳利如刀，「今日，咱與太子，不是來跟你們商議，是來給你們立新規矩、指新明路！這《大明會計則例》，從今往後，便是咱大明官衙錢糧刑名的根本大法！是你們安身立命、為朝廷效力的鐵律金科！」
「戶部！禮部！」
被點名的戶部尚書郁新、禮部尚書趙瑁渾身一震，幾乎是踉蹌著搶步出列，深深躬身：「臣在！」
朱元璋並未立刻下令，而是先冷冷問道：「郁新，你掌天下錢穀，空印案中，你部涉事官吏幾何？至今可釐清舊帳積弊多少？」
郁新額角冷汗瞬間滲出，不敢抬頭：「回陛下，戶部及各清吏司涉空印案者，主事以下共計二十七人，已悉數伏法。然……然舊帳積弊盤根錯節，各地報部冊籍多含糊不清，勾稽艱難，徹底釐清……非短期可竟全功。臣……臣無能！」
說到最後，聲音已帶哽咽。
「知道難，就對了！」朱元璋冷哼一聲，「正因舊帳是一潭渾水，才讓宵小有可乘之機！」
「如今咱給你澄清水潭的工具，《大明會計則例》便是那定水的明礬！你與禮部，協同翰林院，參照《大明律》體例格式，給咱在三日之內，拿出正式的律法條文來！」
「條文要給咱字斟句酌，每一款、每一項，都要清晰明確！何謂『借』，何謂『貸』，何種帳目用何科目，大小寫數字如何對應，違規如何懲處……統統給咱寫得明明白白！」
「咱把醜話說在前頭，若這第一部《會計則例》便含糊不清、漏洞百出，讓底下人鑽了空子，或是執行起來無所適從……」
皇帝的目光釘在郁新和趙瑁臉上，「你們自己掂量，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咱的刀硬！」
「臣……臣等領旨！定當竭盡駑鈍，肝腦塗地，絕不敢有負聖恩！」郁新與趙瑁伏地叩首。
三日成法，這是洪武朝前所未有的嚴苛時限。
然而，在皇帝盛怒餘威與新政決心的雙重壓迫下，他們連討價還價的念頭都不敢有。
「國子監祭酒宋訥！」朱元璋目光轉向文官班列中一位面容清臒、氣質端凝的老臣。
宋訥穩步出列，躬身：「臣在。」
相較於戶部、禮部尚書的惶恐，他顯得沉穩許多。
這位以學問嚴謹、品行剛直著稱的大儒，在空印案中因其國子監相對超然的位置而未受直接衝擊，但也深知此刻責任之重。
「計政學堂，設在你的地盤上。」朱元璋語氣稍緩，但要求絲毫未減，「咱給你五日時間，籌備妥當！」
「校舍清掃布置，教具。尤其是算盤、規尺、帳簿範本等物，一應物資，若有短缺，朕准你便宜行事，可直接行文向戶部支取，或報於太子協調。」
「五日後，咱要親眼看到第一批選拔出來的學員，坐進學堂，聽馬淳講授新法精要！」
「臣，遵旨。」宋訥再揖，「陛下銳意革新，培植新政幹才，實乃社稷之福。國子監必騰挪最敞亮之齋舍，調配最得力之屬官，籌備最齊全之器物，以迎講習。」
「然臣有一請，」他略微抬頭，「新法關乎錢糧國本，所授非僅技藝，更是操守與規矩。懇請陛下明示，入學士子與官吏，除技藝考核外，德行操守當以何為準繩？祭酒、司業於此，可有訓誡督查之權？」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才是干實事的模樣，不僅聽令，更思慮執行細節與潛在問題。
「問得好！德行操守，首重『廉』、『慎』、『公』三字。貪墨者，怠惰者，徇私者，縱有才亦不可用！」
「國子監原有監規，於此等大事上，祭酒、司業自當有督查訓誡之權，必要時，可報於太子，乃至直達天聽！」
「蔣瓛的緹騎，也會在外面幫著你們看看風氣。」
最後一句，讓殿中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宋訥神色不變，深深一揖：「臣明白了。必嚴明學規，肅正風氣，為陛下育清流幹才。」
「禮部趙瑁，」朱元璋再次點名剛起身的禮部尚書，「編纂《大明複式記帳定式全書》，是你部的重頭戲。大綱既已呈遞東宮，朕與太子看過，條理尚可。」
「然一月之內，刊印萬冊，分發天下州縣，你可能做到？」
趙瑁不敢有絲毫鬆懈，連忙回道：「陛下，臣已督飭印綬監、刊刻監盡數動員，並已行文應天府，徵調京師內外熟練刻工、印工。所需梨木、紙張、墨錠等物，亦已列單急調。」
「然……一月萬冊，日夜趕工，雖人力物力可勉強支撐，唯恐忙中出錯，字句或有訛誤，反損新法威嚴。」
「臣懇請，可否由翰林院、國子監選派精於校勘之員，全程參與校對？」
朱元璋略一沉吟，看向朱標。
朱標微微頷首，上前半步道：「趙尚書所慮甚是。新法定式，一字一句皆關法度，豈容錯漏？孤會即令翰林院、國子監抽調專員，組成校勘班，入駐刊刻監，隨刻隨校。」
「然，時限不可變！一月之後，孤要看到萬冊成書，堆疊於午門之前！若因校對延誤了工期，翰林院、國子監與禮部同責！」
「臣等領旨！謝太子殿下周全！」趙瑁心下稍安。
有翰林院和國子監的學者參與校對，質量更有保障，他的壓力也能分擔一些。
朱元璋微微頷首，隨即目光掃向武官班列及其餘各部，「兵部、工部、吏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屯田、軍需、營造、考功、監察、衛所糧餉諸事，凡涉錢糧物料之處，皆需逐步對接新法。」
「前議各項章程，著緊辦理！進度每半月報與太子知曉！」
「咱把話放在這裡，新政推行，乃當前第一要務！」
「若有哪個衙門、哪個人，覺得自家的事比這還緊要，敢推諉扯皮、陽奉陰違，拖了後腿……」
他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驚雷炸響：「蔣瓛！」
「臣在！」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應聲出列，如同一桿標槍立在文官班列之側。
。他並未看向任何人，但殿中百官卻感覺仿佛被毒蛇盯上，脖頸發涼。
「你的緹騎，給咱盯緊了！從今日起，監察新法推行，亦是爾等要務！凡有怠惰拖延、敷衍塞責、明遵暗抗，乃至借新舊交替之機渾水摸魚、貪墨害民者，無論其出身何處，官職多高，」朱元璋一字一頓，殺機凜然，「許你先行鎖拿，嚴加審訊，再報於咱與太子！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腦袋硬，還是朕的新法，更硬！」
「臣，領旨！」蔣瓛的聲音平淡無波，卻透著鐵石般的冰冷與決絕。
他微微側身，目光如電般掃過幾位被點名的部堂高官，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一道道命令，如同連珠霹靂，沒有絲毫轉圜商討的餘地，只有執行，立刻執行，全力執行！
這便是洪武皇帝的風格，尤其是在空印案血染階墀、朝野震怖之後，他更要藉此雷霆之勢，將新法的權威深深楔入每一個官員的骨髓之中。
這時，太子朱標適時上前一步。
與皇帝的凜冽雷霆相比，他的語氣顯得沉穩而稍緩，卻同樣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諸位大人，」朱標的聲音清朗，「新法之議，非為苛責臣工，實為廓清積弊、鞏固國本。」
「《大明會計則例》若得順利推行，則帳目清晰如鏡，貪瀆無所遁形，政令通達無阻，實乃利國利民、功在千秋之良法。」
「父皇與孤，深知時間緊迫，任務繁重，諸卿壓力巨大。」
他話鋒一轉，「然，諸卿亦需明白，空印一案後，吏治亟待整肅，政務亟待理順，天下臣民翹首以望朝廷能有新氣象。」
「此正乃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亦需諸位大人展現非常之擔當與才幹！」
「凡在此番新法推行中，實心用事，勇於任責，克服困難，卓有成效者，朝廷絕不吝封賞，吏部當專冊記錄，優先拔擢，以為天下勤勉任事者之表率！」
「反之，」朱標神色一肅，「若心存僥倖，視嚴令如無物，或惰怠因循，或暗中阻撓，乃至想在新舊交替之際火中取栗者，律法森嚴，朝廷亦決無姑息！」
「功過賞罰，在此一舉。望諸卿體恤聖意，同心戮力，共克時艱，使我大明財政煥然一新，吏治為之肅然！」
太子的這番話，恩威並施，既重申並支撐了皇帝的嚴令，將新法推行拔高到「非常之時」的國策高度。
又給那些惶惶不安、卻又渴望有所作為的官員們指明了方向，留下了一線生機和希望。
剛柔並濟，正是朱標作為儲君，展現出的政治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