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庶人
洪武二十五年。
九月初四，夜。
應天府下起瓢潑大雨，一如太子朱標死後的大明朝局，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明太祖朱元璋再三考量，決意立朱標之長子，朱允炆為皇太孫，作為帝國下一任的接班人。
然則。
詔書正式公布之前，朱元璋急召朱標長子朱允炆、次子朱允熥覲見，他要為帝國做最後一次試探。
陣陣轟隆雷鳴聲中，朱允炆、朱允熥見帝于謹身殿。
帝問二子志在何方？
朱允炆坦然奏對：「願天下太平，蒼生安樂。」
帝贊曰：「善。」
又目視允熥，待其奏對。
允熥色平靜，答曰：「願為鳳陽一乞兒。」
轟隆隆！
窗外雷聲大作，雨聲愈急，風聲漸蹙。
朱允炆大驚，側眸視之。
帝不悅，聲愈冷，斥曰：巧言令色，譁眾取寵。
遂廢為庶人，於應天府行走。
朱允熥狀若平常，叩謝天恩，冒雨離宮，無人相送……
眾監科婢子妃嬪，已知大位將定，皆冒雨入東宮，相賀呂氏。
雨勢愈狂，夜色愈深，唯東宮喧鬧非凡，往來不絕。
……
宮門隆隆關閉，將朱允熥隔絕在外。
朱允熥回想一生，或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的魂魄曾飄至千年後，見證無數偉力奇蹟之誕生，也曾看到大明帝國命運，被蠻夷鐵騎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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億萬萬漢家剃髮，八千里華夏為奴！
如今魂魄歸來，歷史重演，朱允熥於心何忍？
他發誓為後世子孫爭一線生機，開一線天門！
一世命即萬世命！
不能做一世帝，便當為萬世賊！
雨幕中，少年身影漸漸消散在紫禁城門外。
……
謹身殿內，燭火昏暗。
朱元璋立於窗沿下，將面容置於明暗之間。
明處龍相盡顯，暗處孤寡彷然。
「皇爺。」
一幹練之人跪在其後，著飛魚鬥牛之服，掛繡春凜然之刀，乃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人呢？「
「三殿下現已離宮。」
朱元璋轉身，整張臉盡在燭光之下，帝王龍威壓頂，再無半分彷徨。
「可曾驚惶無措？」
「不曾。」
蔣瓛愈發恭卑。
「東宮如何？」
朱元璋再問。
「人流不息，賀聲不絕。」
蔣瓛不敢隱瞞分毫。
大殿內靜了一瞬。
「幾更了？」
「四更。」
朱元璋皺眉。
良久。
方開口。
「去吧。」
蔣瓛垂首：「陛下，三殿下如何安置？」
朱元璋眼眸深邃，望著窗外雨幕。
朱允熥歷來沉默寡言，唯唯諾諾，今日敢當殿出此大逆之言，倒讓他頗感意外。
帝國不需要一個軟弱的皇帝！
朱允熥可以哭，可以鬧，可以反抗、殺人，甚至謀反，唯獨不可欺之以方。
朱元璋想起愛子朱標，想起常遇春，想起兒媳常氏，一張張明媚的笑顏，仿佛在黑夜的雨幕下一一浮現。
最後，他想起朱允熥離去前，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不知怎麼，心緒忽地晃動一瞬。
「盯緊他，看他如何行事。」
蒼老如威龍般的聲音落在殿內。
「若他一事無成，便在宮外做個庶民，安度一生吧。」
蔣瓛心頭微震。
這是三殿下此生僅有的機會！
能否抓住帝心，就看他的造化了。
只是……
要抓住一顆古往今來出身最低，得國最正，殺伐最果決，手段最凌厲的帝心，難如登天！
「遵旨。」
蔣瓛再三叩首，領命，恭退而去。
……
深夜，暴雨如注。
應天府西城，藍家莊，涼國公府門前。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誰啊？國公爺已歇下，送禮等明日再來。」
一道頗為不耐的聲音，從朱漆高門內傳出。
朱允熥面色沉靜，深吸一口氣，郎朗少年之聲穿透黑夜，穿透雨幕，穿透了那扇國公府的高門。
「當今皇帝之嫡孫、懿文太子之嫡子、已故太子妃常氏之遺孤，朱允熥，特來見舅爺藍玉！」
腳步聲匆促而來。
府門微張，僅露一縫隙。
旋即。
慌亂聲四起。
府門大開。
下人魚貫而出，分列兩邊，向階前少年叩拜。
「拜見殿下。」
朱允熥大步邁進，直至正廳。
方坐下，一面容英武、魁梧健壯的中年男子，便疾步而入，拱手道：「臣藍玉，拜見殿下。」
朱允熥起身，親自將其扶起，後退一步，行禮道：「外甥孫朱允熥，見過舅爺。」
「殿下快快請起。」
藍玉受寵若驚，慌忙雙手相扶。
他與朱允熥雖為親屬，卻素無來往，冒雨夤夜來訪，不禁心下戚戚。
朱允熥起身，望著藍玉的眸光中帶著不忍：「舅爺，相別數載，不想舅爺鬚髮竟已斑白。」
「憶昔日隨舅爺、兄長於城外飛鷹走犬，多蒙照拂，允熥感念不忘。」
藍玉鼻頭微酸，心思大動。
猶記的他與朱允熥上次相見，是在雄英葬禮之上。
邇來越十年矣。
藍玉已然記不清朱允熥的模樣，卻還記得那年秋高氣爽，他騎馬帶著朱雄英、朱允熥兄弟出應天東門，牽黃犬逐狡兔的情景。
那一年可真熱鬧啊。
太子還在，太子妃還在，皇后娘娘也在。
十年，滄海桑田，斯人皆逝，徒留生者悲戚。
今欲復牽黃犬與二子俱出東門，豈可得乎？
「允熥……」
藍玉方出聲，便不覺哽咽，垂首長嘆一聲，抬眸望向少年：「太子葬禮，我本想與你一見，卻未能如願。」
朱允熥微微頷首，毫不意外：「母妃命我在寢殿為父親撰寫祭文，數十次不滿，故而不能見外客。」
藍玉皺眉道：「呂氏竟讓你寫祭文數十次？」
朱允熥失笑：「此類事不勝繁數。」
藍玉眉心愈深。
沉默片刻，道：「允熥，夤夜前來，所為何事？」
朱允熥直言相告：「我已被廢為庶人。」
藍玉大驚。
怎會如此？
陛下向來疼惜骨肉，何況是懿文太子的遺孤。
除非只有一種可能。
那便是朱元璋已有決意，要立朱允炆為帝國的繼承人！
倏然，藍玉已知曉朱允熥來意，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沖：「速速隨我進宮面聖。」
朱允熥卻紋絲不動。
「舅爺，太遲了。」
「上意已決，世上無人可阻其志。」
藍玉愕然。
他意識到，朱允熥是對的。
這個世上，沒有人能阻止洪武大帝的意志。
愣神許久後，藍玉看著朱允熥說道：「放心，有舅爺在，定會保你一世無虞。」
朱允熥笑了。
那笑容是自嘲，更是對藍玉的天真感到無奈。
就在明年，也就是洪武二十六年，藍玉便會被夷三族，哪裡還有一世無虞，連一年無虞都沒有了。
「舅爺，此次允熥前來，並非為一世平安，而是另有所求。」
「說！只要我藍玉做得到，絕不推辭。」
「我欲效劉據、李承乾故事，請洪武赴死，望舅爺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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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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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坦然奏對：「願天下太平，蒼生安樂。」
帝贊曰：「善。」
又目視允熥，待其奏對。
允熥色平靜，答曰：「願為鳳陽一乞兒。」
轟隆隆！
窗外雷聲大作，雨聲愈急，風聲漸蹙。
朱允炆大驚，側眸視之。
帝不悅，聲愈冷，斥曰：巧言令色，譁眾取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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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狀若平常，叩謝天恩，冒雨離宮，無人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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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愈狂，夜色愈深，唯東宮喧鬧非凡，往來不絕。
……
宮門隆隆關閉，將朱允熥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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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謹身殿內，燭火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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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處龍相盡顯，暗處孤寡彷然。
「皇爺。」
一幹練之人跪在其後，著飛魚鬥牛之服，掛繡春凜然之刀，乃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人呢？「
「三殿下現已離宮。」
朱元璋轉身，整張臉盡在燭光之下，帝王龍威壓頂，再無半分彷徨。
「可曾驚惶無措？」
「不曾。」
蔣瓛愈發恭卑。
「東宮如何？」
朱元璋再問。
「人流不息，賀聲不絕。」
蔣瓛不敢隱瞞分毫。
大殿內靜了一瞬。
「幾更了？」
「四更。」
朱元璋皺眉。
良久。
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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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瓛垂首：「陛下，三殿下如何安置？」
朱元璋眼眸深邃，望著窗外雨幕。
朱允熥歷來沉默寡言，唯唯諾諾，今日敢當殿出此大逆之言，倒讓他頗感意外。
帝國不需要一個軟弱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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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想起愛子朱標，想起常遇春，想起兒媳常氏，一張張明媚的笑顏，仿佛在黑夜的雨幕下一一浮現。
最後，他想起朱允熥離去前，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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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滄海桑田，斯人皆逝，徒留生者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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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微微頷首，毫不意外：「母妃命我在寢殿為父親撰寫祭文，數十次不滿，故而不能見外客。」
藍玉皺眉道：「呂氏竟讓你寫祭文數十次？」
朱允熥失笑：「此類事不勝繁數。」
藍玉眉心愈深。
沉默片刻，道：「允熥，夤夜前來，所為何事？」
朱允熥直言相告：「我已被廢為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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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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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朱元璋已有決意，要立朱允炆為帝國的繼承人！
倏然，藍玉已知曉朱允熥來意，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沖：「速速隨我進宮面聖。」
朱允熥卻紋絲不動。
「舅爺，太遲了。」
「上意已決，世上無人可阻其志。」
藍玉愕然。
他意識到，朱允熥是對的。
這個世上，沒有人能阻止洪武大帝的意志。
愣神許久後，藍玉看著朱允熥說道：「放心，有舅爺在，定會保你一世無虞。」
朱允熥笑了。
那笑容是自嘲，更是對藍玉的天真感到無奈。
就在明年，也就是洪武二十六年，藍玉便會被夷三族，哪裡還有一世無虞，連一年無虞都沒有了。
「舅爺，此次允熥前來，並非為一世平安，而是另有所求。」
「說！只要我藍玉做得到，絕不推辭。」
「我欲效劉據、李承乾故事，請洪武赴死，望舅爺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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