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吃死我孫子,狗官竟稱聖人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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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根一頭磕在地上。

  「求大老爺做主!求大老爺開眼啊!!」

  「孔家……孔家殺人了!!」

  這一嗓子喊出來,大堂里一下就靜了。

  吳正道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老頭。

  聽到孔家兩個字,他眼角抽一下。

  「大膽刁民!」

  驚堂木一拍,脆響一聲,陳老根身子一哆嗦。

  「公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吳正道眯著眼。

  「你說孔家殺人?孔家乃聖人之後,詩禮傳家,滿門忠烈,怎麼會殺你這等升斗小民?」

  「是真的!是真的啊大老爺!」

  陳老根手忙腳亂解開懷裡布包。

  滿是凍瘡和老繭的手哆嗦,好幾次都解不開死結。

  嘩啦——

  一袋子黑米灑在公堂之上。

  石子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大堂里特別刺耳。

  「大老爺您看!」

  陳老根抓起一把壓根不能叫米的玩意兒,舉過頭頂。

  「這就是孔家粥廠給的米啊!」

  「全是大沙石子!全是發霉的爛米!」

  「俺孫子……才三歲啊!就喝了一碗……腸子都爛斷了!哇哇吐黑血啊!!」

  陳老根哭的身子貼地抽搐。

  「還有那藥……那是觀音土拌的羊糞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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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家騙俺簽了賣身契,抓走了俺閨女,就給了這些害人的東西!」

  「這是謀財害命啊大老爺!!」

  吳正道冷眼看著地上的黑米。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這就是他和孔家一起定下的規矩。

  但他臉上表情沒變,甚至有點看傻子的譏諷。

  「你是哪個村的?」吳正道慢悠悠的問。

  「回……回大老爺,俺是林家村的,叫陳老根。」

  「哦,陳老根。」

  吳正道身子往前探了探。

  「本府問你,這米,是你花錢買的嗎?」

  陳老根愣了,下意識搖頭:「不……不是……是俺簽了契……」

  「那就是孔家賞你的。」

  吳正道直接打斷他。

  「既然是賞的,那就是恩典!」

  「孔府大開善門,在這災年施粥舍藥,這是何等的功德?」

  「你這刁民,不知感恩也就罷了,竟然還敢因為自家孩子命薄,就來污衊聖人府邸?」

  吳正道抓起案上籤筒,眼神陰毒。

  「命薄?」

  陳老根整個人都懵了。

  他張著嘴,看著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腦子裡嗡嗡作響。

  「大老爺……米里全是石頭啊……是給人吃的嗎?連豬都不吃啊……」

  「放肆!!」


  「豬不吃,是因為豬沒福氣!」

  「這米里有沙子又如何?那是為了磨礪你們的心志!」

  「聖人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

  「你那孫子之所以死,不是因為米,是因為他福薄!是因為他那賤命,扛不住孔聖人的這點恩典!!」

  這話扎進了陳老根心窩子。

  扎爛了他五臟六腑。

  扛不住恩典?

  福薄?

  陳老根呆呆的看著吳正道。

  這就是大明朝的官?

  這就是讀書人?

  黑的能說成白的,殺人能說成是度人?

  「不……不是這樣的……」

  陳老根從喉嚨里擠出悲鳴,他往前爬了兩步。

  「大老爺!您是讀書人啊!您講講理啊!」

  「那是人命啊!俺孫子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啊!!」

  「俺閨女還在那火坑裡啊!求大老爺救救她!那契約是騙人的!!」

  「退下!」

  兩旁衙役衝上來,水火棍交叉,架在陳老根脖子上。

  冰冷的木頭觸感,讓陳老根的血都涼了。

  厭惡的用袖子掩住口鼻,吳正道開口。

  「講理?」

  「本府的話,就是理。」

  「你這刁民,咆哮公堂,污衊聖人,若是讓你這種無賴訛上孔府,往後誰還敢行善積德?」

  吳正道從簽筒里抽出一根火籤,隨手扔在地上。

  啪。

  紅色簽子落地。

  「重責四十!以儆效尤!」

  「打完了,扔出去!」

  「打!!」

  兩邊衙役早就按捺不住,把陳老根按在地上。

  「不!!冤枉啊!!」

  「老天爺啊!!這世道沒法活了啊!!」

  陳老根拼命掙扎。

  噼啪!!

  第一板子落下。

  那是實打實的紅木棍子,帶著風聲,砸在陳老根枯瘦的脊梁骨上。

  噗!

  一口老血噴出來。

  「一!!」衙役面無表情報數。

  「啊!!!」

  陳老根慘叫。

  他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絕望。

  因為他看到吳正道頭頂高懸的牌匾明鏡高懸。

  四個金漆大字在火光下閃閃發亮,咧著大嘴嘲笑他這個信邪的傻子。

  噼啪!!

  「二!!」

  「我是來告狀的啊……我是來救命的啊……」

  陳老根的聲音越來越小。

  每一棍子下去,都能聽見骨頭斷裂的脆響。

  吳正道坐在上面,又端起茶盞,輕輕吹吹浮沫。

  「打重點。」

  他輕描淡寫的說。

  「讓外頭泥腿子都聽聽動靜。」

  「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敬畏。」

  ……

  四十板子打完。

  陳老根後背爛成一攤肉泥,破棉襖都被打進了肉里,摳不下來。

  他沒死。

  這種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命賤,也硬。

  兩個衙役拖著他腿,一路拖出大堂,拖過積雪院子,把他扔出府衙大門。

  「滾!」

  「再敢來鬧事,直接打死!」

  咣當!

  朱紅色大門,在他面前重重關上。

  雪還在下。

  鵝毛大雪,很快就蓋住了陳老根血肉模糊的身子。

  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在呼嘯。

  陳老根趴在雪窩子裡,一動不動。

  良久。

  那根還能動的手指頭,勾了下。

  他艱難抬起頭,那張臉被雪凍成青紫色。

  他看著那緊閉的府衙大門。

  又轉頭,看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孔府高樓。

  那裡在唱戲,咿咿呀呀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那裡在喝酒,酒肉的香氣隔著幾條街都能聞見。

  而他。

  孫子爛了腸子。

  閨女進了火坑。

  自己被打斷了脊樑。

  「沒……沒活路了……」

  陳老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慢慢的,一點點的,他把手伸進懷裡。

  那裡還有半個發硬的饅頭,他留給孫子路上吃的。

  他拿出來,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全是血腥味。

  咯嘣。

  牙齒咬合的聲音在風雪裡特別清晰。

  他笑了。

  那雙渾濁絕望的老眼裡,一下沒了所有光。

  取而代之的,是比這冬夜還黑的神色。

  那種神色叫——

  同歸於盡。

  「既然……官不管……」

  陳老根咽下帶血饅頭渣。

  「既然……聖人吃人……」

  他抓著雪地,他在雪地上爬。

  他不回家。

  那個家已經是死人坑了。

  他朝著城隍廟爬去。

  聽說那裡……這幾天來了幾個外鄉人,說是只要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就能給個活法。

  「老天爺不開眼……」

  陳老根每爬一步,就在地上拖出觸目驚心的血痕。

  「那俺就……自己把這天……」

  「捅個窟窿!!」

  。。。。。。。。。。。。。。。

  兗州府的風,帶著哨音。

  城隍廟外,塌半邊的土牆後頭。

  雪積了半尺厚,把天地抹成一片死白。

  只有幾雙眼睛,在黑暗的火堆里寒光閃閃。

  朱允熥在城隍廟裡,身上山文甲有點扎眼。

  為了在孔家反應過來前看清兗州府的底色,他沒騎馬也沒帶大隊人馬。

  朱允熥帶著常升、李景隆,還有藍玉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藍斌、藍慎。

  再加上十來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錦衣衛好手。

  連夜跑死三匹馬,他們才摸到這城隍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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