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人,一車,四十七具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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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奉天殿?大朝會?

  讓一個十五歲的皇孫,去對線那群在官揚里泡成精的老狐狸?

  這哪裡是給活路,分明是把人往鍘刀底下送!

  武將手裡的刀能砍腦殼,可砍不斷那群文官的筆桿子!

  藍玉急火攻心,厚背砍刀往地上一杵,梗著脖子就要吼:「上位!這不公……」

  手剛抬起來。

  朱允熥五指張開,按住了藍玉滿是黑毛的手臂。

  他沒說話,只是把右手那把沾滿了黑血和肉沫的生鏽銅勺,隨手往旁邊一扔。

  朱允熥直視著這位大明開國皇帝,眼神里沒有半點懼意。

  嘴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好。」  ……

  風雪停了,金陵城的長街被馬蹄子犁成了爛泥塘。

  朱元璋兩隻手揣在袖籠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御輦就在後頭跟著,他沒坐,也沒讓人撐傘。

  貼身大太監補不花提著氣死風燈,腰彎得像只大蝦米,在冰面上打著滑,哆哆嗦嗦地跟在後頭。

  老皇帝走得急,帶著一股子沒處撒的邪火。

  「敗家娘們……」

  朱元璋嘴裡咕噥著,猛地抽出手揉了揉左耳朵。

  剛才被馬皇后那一通擰,到現在還火燒火燎地疼。

  嘶——

  下手真黑啊。

  「當著藍玉那幫殺才的面,當著大孫的面,就生揪咱的耳朵!」  老朱衝著黑漆漆的夜空噴唾沫星子:「咱不要面子的?起居註裡這一筆怎麼記?」

  補不花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褲襠里。

  聽萬歲爺倒皇后的苦水?嫌命長也不是這麼個玩法。

  突然,朱元璋腳步驟停。

  補不花差點一頭撞上龍袍後背,嚇得魂飛魄散,膝蓋一軟就要跪水坑裡。

  老朱壓根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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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轉身,隔著重重夜色,眯起那雙昏黃卻銳利的老眼,望向呂府廢墟的方向。

  那邊的火光還沒滅,把半邊天都燒成了瘮人的暗紅。

  老皇帝臉上那股子怕老婆的窩囊勁兒,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兩道能刮下人皮的精光。

  「下手黑,心腸硬,是個狼崽子。」

  「面對咱的試探,不跪地求饒,還敢當面頂回來,一口應下這天大的死局。」  朱元璋咧開嘴、

  那是老狼看見小狼終於敢呲牙咬人時的欣慰。

  他猛地轉回身,步子邁得更穩:

  「去,傳朕口諭。」

  「明早大朝會,宮門落鎖。三大營的兵,不准往奉天殿靠近半步!」

  「給咱把翰林院、六科、國子監那幫長了嘴的言官,全都放進去。老頭子倒要看看,他怎麼從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文官嘴裡,把這活路蹚出來!」

  「蹚不出來,死在那也就死了。」

  ……

  呂府廢墟。

  冷風跟刀子似的往殘牆裡灌。

  地上的四十七個京官,這會兒已經沒個人樣了。

  西域活血草的藥效還在五臟六腑里瘋狗般撕咬。  嗓子早啞了,只能聽見骨頭摩擦地面的「咯吱」聲,和一地的翻滾動靜。

  藍玉杵著刀,像尊門神擋在風口,那雙熬紅的牛眼死死鎖在朱允熥身上。

  十五歲。

  單薄得像張紙。

  一身紅斗篷被雪水打透了,貼在身上,看著就讓人發抖。

  朱允熥走到一個破木盆前,裡面是剛才剩下的殘水,飄著一層白沫。

  他捲起袖子,把手伸進刺骨的冰水裡。

  一下,一下。

  搓洗著手背上乾涸發黑的血跡。

  常升拎著雙斧湊過來,嗓音壓得極低:

  「公爺,上位這是要逼死殿下啊!明天的早朝就是個火坑!咱們武將插不上嘴,那幫筆桿子能把活人噴死!」

  藍玉腮幫子上的肉抖了兩下,沒搭腔。  他打了一輩子仗,最懂什麼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哪是上朝?

  這是去扛整個大明文官集團的棺材板!

  贏了,踩著文官腦袋上位;輸了,全家九族消消樂。

  不遠處,秦王朱樉疼得臉色煞白,看著還在慢條斯理洗手的侄子,低罵一聲:

  「這小崽子,真敢接。這股瘋勁兒,隨咱朱家人。」

  燕王朱棣靠著焦黑的木柱,目光像餓狼一樣刮過朱允熥的背影。

  「他不接,今晚就得死。接了,還能搏個萬一。」朱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笑意:

  「這聲大侄子,老四我叫得服氣。」

  只有曹國公李景隆,兩條腿肚子跟彈琵琶似的直轉筋。

  只要不瞎都看得出來,大明的天,今晚徹底變了。

  馬皇后拄著半截木棍,走到木盆邊。  她沒說話,掏出一塊乾淨的細棉布,拉過朱允熥凍得通紅的手。

  一點一點,把指縫裡的水漬擦乾。

  「熥兒。」馬皇后聲音發啞:「明兒個,祖母陪你去。我看哪個爛舌頭的敢廢話。」

  朱允熥的手往回縮了半寸。

  他抬起頭。

  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不用。」

  朱允熥抽出手,轉身。

  他的目光掃過藍玉,掃過常升,掃過滿院子兩眼狂熱的神機營老卒。

  「都回去。洗掉身上的血,換上朝服。」

  「明早,把招子都放亮了看著。」

  「看我怎麼把那座奉天殿,砸個稀巴爛。」  「曹國公,你過來一下,我有點事情和你商量一下。」

  李景隆聞言一愣,但是隨後馬上屁顛屁顛的跑過來。


  寅時一刻。

  金陵城東,翰林院大學士劉三吾的府邸。

  暖閣里地龍燒得極旺,可屋裡的氣氛比外面的冰雪還要陰冷。

  一張紫檀大案前,圍站著七八個身穿緋袍的朝廷重臣。

  這裡頭,全是如今朝堂上跺跺腳都要亂顫的主兒。

  領頭的是**翰林學士劉三吾**,大明文壇的泰山北斗。

  旁邊站著吏部尚書兼左都御史詹徽,掌管天下官員升遷和監察,出了名的手黑心狠。

  再往下,戶部尚書趙勉、禮部尚書余熂、兵部尚書唐鐸、刑部尚書楊靖、工部尚書秦達。

  還有吏部侍郎杜澤。  六部尚書,三法司主官,全齊了。

  這是大明文官的之首。

  「無法無天!!!」

  禮部尚書余熂猛地一拍桌子,震翻了茶盞。

  滾燙茶水潑在名貴字畫上,他看都沒看一眼。

  余熂臉漲成豬肝色,太陽穴青筋突突直跳。

  「炮轟麗正門!那是國本之地!這是要把祖宗家法踩在腳底下嗎?」

  「夜入百官府邸,如屠狗般拿人!常升那個莽夫,還有沒有把大明律放在眼裡?」

  戶部尚書趙勉死死抓著太師椅扶手。

  半個時辰前,消息炸了。

  血洗呂府、太孫受辱、四十七名官員被施以酷刑。

  「這不是殺呂昌,這是在打我們讀書人的臉!」一名御史痛哭流涕:  「兵部郎中趙寅,何等清正的儒臣!竟被打斷腿,卸了下巴……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不審不判,不動用三法司,直接灌毒湯,這與暴元何異?!」

  憤怒。

  但如果你仔細看,他們眼底跳動的不是對同僚慘死的悲痛,而是對「解釋權」被剝奪的恐懼。

  在大明朝,殺人得講流程。

  得過堂,得三司會審,得秋後問斬。

  這套流程是文官的護身符,有了它,就能大事化小,就能官官相護。

  可今晚,朱允熥一腳踹翻了這張桌子。

  直接破門,直接穿骨,直接灌湯!

  這算什麼?

  如果今天他能為了幾個泥腿子孤兒剮了四十七個官,明天是不是就能因為鹽引賦稅,把在座各位也拖出去剁了?

  「諸位。」  一直閉目養神的劉三吾,緩緩睜眼。

  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眼底透著極深極冷的護食之態。

  「老夫聽說,呂府地窖里搜出了孩童?」

  刑部尚書楊靖咽了口唾沫:「是……說是藥引……那四十七人皆有牽連……」

  「藥引也好,吃人也罷。」劉三吾打斷他,手指敲擊桌面,噠噠作響:「百姓的命是命,國之法度更是基石!」

  劉三吾緩緩起身,推開想扶他的杜澤,腰杆挺得筆直。

  「君有過,臣當死諫。更何況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孫?」

  「為了區區幾個流民孤兒,踐踏大明律,濫用私刑,這就是動搖國本的暴政!」

  劉三吾轉頭盯著詹徽。

  「詹大人,都察院的摺子準備好了嗎?」

  詹徽陰沉著臉,咬牙道:「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御史,今夜全沒睡。一百三十份彈劾摺子,墨都磨幹了三塊。」

  「不夠。」  劉三吾冷笑一聲,透著文人的狠辣。

  他走到書案前,抓起吸飽濃墨的狼毫筆。

  「他朱允熥不是仗著血勇,要上奉天殿討公道嗎?」

  「老夫要讓他知道,大明朝是用筆桿子撐起來的!我們這群人的骨頭,比淮西武夫的刀更硬!」

  筆落。

  墨汁在宣紙上砸出一個觸目驚心的黑點。

  「傳話國子監。明日辰時,三千太學生齊聚承天門。靜坐,死諫!」

  「都察院所有御史,備好棺材。明日奉天殿上,若皇上偏袒那暴虐之徒,老夫第一個撞死在盤龍柱上!」

  「讓天下人都看看,老朱家是怎麼逼死讀書人的!」

  屋裡沸騰了。

  禮部尚書余熂撩袍下跪:「下官附議!誓死捍衛國法!」

  「誅殺藍玉!廢黜劣孫!」  一群平時連雞都不敢殺的文人,此刻爆發出了驚人的狂熱。

  他們披著「國法」的外衣,準備把那個唯一的異類生吞活剝。

  ……

  卯時。雪停了。

  天際線翻起一抹死灰色的魚肚白。

  當——

  奉天殿前的銅鐘被撞響,沉悶的鐘聲碾過漢白玉廣揚,向整個金陵城擴散。

  百官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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