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你要我剃頭?我怕祖宗半夜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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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禪房裡,沈三郎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那句軟糯的能擠出水來的蘇州官話。

  「離鄉三百年……」

  「可還……安好?」

  這兩個問句,狠狠捅進他耳朵里,把他那點剛在聖池裡養出來的飄飄然,燙的一乾二淨。

  沈三郎整個人都麻了,看著眼前這個頂著金錢鼠尾、自稱大祭司的老頭,只覺的這世界荒唐的像一出鬼戲。

  自己拼死拼活跑來天竺,是為了給家族掙條活路,順便作威作福。

  臥槽,結果這片地界上最大的地頭蛇,他娘的是個三百年前就跑路了的老鄉?

  「呵呵……」大祭司那張老樹皮似的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小郎君不必驚慌。我等的遠祖,確是來自那片名為華夏的土地。會說故鄉的言語,不足為奇。」

  他的聲音不快,但每個字都砸的很實,有種讓人不敢插嘴的分量。

  旁邊的伽羅大宗師,還五體投地地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沈三郎的腦子,總算開始轉動了。

  「遠祖?」他試探著問。

  「沒錯。」大祭司渾濁的眼珠轉向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古董:「你方才在聖池裡,應該感受到了。在這裡,我們,就是神。」

  大祭司的聲音裡帶上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在大明,你們沈家要看朝廷的臉色,要跟同行爭利,要向官府納稅,處處都是規矩,步步都是枷鎖。」

  「可在這裡,你瞧。」大祭司抬起那隻雞爪般的手,指了指窗外。

  「那些人,那些世代為奴的賤民,就是給我們提供血食的牛羊。他們的女兒,是我們的玩物。他們的財富,是我們的資糧。他們的生死,只在你我一念之間。」

  「你喜歡這種感覺,對不對?」大祭司的聲音壓的極低,像魔鬼在耳邊低語:「那種主宰一切,視眾生為螻蟻的滋味。那種……掙脫了所有束縛,為所欲為的……自由。」

  沈三郎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他當然喜歡。

  他做夢都想過這種日子!

  「只要你願意。」大祭司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種要把人魂都燒掉的燙人光芒。

  「加入我們。」

  「你,和你的家族,將成為這片土地上新的神祇。子子孫孫,永享這人間的極樂。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再也不用擔心家道中落。」

  「我們,才是這片土地上,永恆的君王!」

  沈三郎的呼吸變的粗重。

  他看著大祭司那張真誠的臉,又看了看地上昏死過去的老爹。

  他信了。這老東西說的是真的。

  這鬼地方,真他媽是人上人的天堂!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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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祭司腦袋後面,那根油光發亮、丑的驚天動地的金錢鼠尾上。

  一股子說不出的彆扭,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這畫風不對啊!

  「我……有個問題。」沈三郎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講。」

  「您這髮型……」沈三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跟咱們,不太一樣啊。」

  伽羅在地上聽的一哆嗦,差點沒嚇尿。竟敢質疑大祭-司的聖容!

  大祭司卻沒生氣,反而露出一絲讚許。

  「此乃『梵天之辮』。」他撫摸著自己的辮子,臉上是一種近乎神聖的虔誠:「是我等與梵天大神溝通的唯一渠道。只有最高階的祭司,才有資格剃去三千煩惱絲,留下這根通天徹地的神橋。」

  他看著沈三郎,笑了。

  「你,也有這個資格。」

  「只要你點頭,我即刻便為你舉行『剃度大典』。從此以後,你便是我教的二號人物,是這南天竺,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的……活佛!」

  禪房裡,一片死寂。

  沈三郎看著大祭司,大祭司也看著他。

  伽羅趴在地上,連呼吸都停了,等著見證一位新神的誕生。

  半晌。

  沈三郎摸了摸自己那一頭烏黑濃密、剛被聖女用香木梳精心打理過的長髮。

  他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拉倒吧。」

  他說。

  「我怕剃了這頭,回頭到了下邊,我家老祖宗能從墳裡頭爬出來,親手把我腿給打斷了。」

  大祭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伽羅趴在地上,眼珠子瞪的像死魚。

  整個禪房的氣氛,瞬間從神聖的感召大會,變成了一場無比尷尬的生意洽談會。

  沈三郎卻像個沒事人,心裡腹誹著「當神仙哪有當財神爺實在」,自顧自坐回軟墊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大祭司,咱們還是談談買賣吧。」他翹起二郎腿,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公子哥派頭:「三萬柄鋼刀,十萬支鐵箭,五千副牛皮甲。」

  「一口價,黃金十萬兩,外加坦賈武爾未來十年所有香料、寶石的獨家買賣權。」

  他看著大祭司那張陰晴不定的臉,補充了一句。

  「買賣是買賣,交情是交情。您要是覺的,咱們這老鄉的情分能值幾萬兩黃金,那刀劍的價錢,我給您打個九折。」

  ……

  半個時辰後。

  沈三郎攙扶著悠悠轉醒、還一臉懵的老爹,走出了布哈迪斯瓦拉大廟。

  最終,交易還是談成了。

  黃金八萬兩,外加獨家買賣權。

  那兩萬兩,算是大祭司念在「鄉情」上,給的優惠。

  「三郎……我……我剛才怎麼了?」沈榮扶著腦袋,感覺像做了場噩夢。

  「沒事,爹,您就是見了老鄉,太激動,暈過去了。」沈三郎隨口胡謅。

  他心裡門兒清。那老東西,就是個畫大餅的。

  什麼狗屁活佛,還不是的花真金白銀買他大明的刀?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還想讓他沈三郎剃頭?做夢!他爹要是知道這事,非的把他吊起來用家法抽死不可。

  「老鄉?」沈榮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他努力回憶著昏迷前的那一幕。

  那張臉……

  那根辮子……

  忽然,沈榮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恐!


  「走!快走!」

  「回港口!上船!立刻!馬上!」

  幾個家丁被他嚇了一跳,面面相覷。

  沈三郎也懵了,趕緊拉住他爹:「爹!您這是怎麼了?買賣談成了,金子都到手了,咱們急什麼?」

  沈榮一把攥住兒子的胳膊,那力道跟鐵鉗似的,捏的沈三郎骨頭生疼。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上下磕碰,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神廟的方向,像是看到了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絕世凶物。

  他湊到沈三郎耳邊,用一種被掐住脖子似的、又尖又細的動靜,說出了一句讓沈三郎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的話。

  「那……那不是漢人!不是咱大明的人!」

  「那張臉……我見過!在你太爺爺留下的那本《靖康遺事》的插圖里……」

  「那是……白百年前,跟著蒙古人南下的……色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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