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藍斌我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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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商道東段。

  雪粒穿過山口,打在人臉上,颳得皮肉生疼。

  天色已黑。商團車隊堵在兩道山壁之間,人馬踩爛積雪,泥漿漫過車輪。十幾名夥計脫去外袍,把麻繩纏在肩上,弓著腰拖動糧車。

  一名夥計踩進泥坑,半邊身子埋進泥水。旁邊兩人將他拽起。他抹去手上的泥,重新扛起麻繩。

  隊尾,李掌柜拄著斷木,側耳聽了片刻。

  西邊安靜得反常。

  他轉身找到藍斌,抬手指向山口。

  「藍將軍,留三十個人給俺。」

  李掌柜拍了拍腰間的火槍。

  「槍彈全交給俺們。俺領人守在這裡,你帶傷兵先走。」

  藍斌騎在受傷的黑馬上。右臂用厚布固定在胸前,傷口又滲出血,沿著胸甲滴進泥里。

  他看著前方的車隊,開口問道:「你站著都費勁,拿什麼守?」

  李掌柜把斷木插進泥中,雙腳分開站穩。

  「站不住,俺就趴著開槍。」

  藍斌撥轉馬頭。

  「你手裡只剩二十七發槍彈,能用的腰刀只有三把。追兵趕到,三十個人撐不過一盞茶。」

  李掌柜抿住乾裂的唇,右手壓在刀柄上。

  藍斌抬起左臂。

  各隊軍士看到手令,陸續停下。車輪卡在泥溝內,傷兵也從車板上撐起身體,等著他發話。

  「留下三十個人斷後,只能白送三十條命。」

  藍斌指了指路上的車轍。

  「追兵收拾完斷後的人,順著車轍照樣能追上來。三十條命,換不來多少路程。」

  他催馬來到李掌柜面前。

  「俺要把活著的人全帶回去。」

  李掌柜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傷臂。

  「大將軍,軍令已經辦完。十萬白帳部眾進了文域城。走到這裡,少幾個殘兵,兵部也查不到您頭上。」

  藍斌俯下身,左手撐住鞍橋。

  「兵部不查,俺也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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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向抱著戰損冊的書記官。

  「冊上少一個活人,俺也去找記冊的人算帳。弟兄們跟俺出關,俺就得領他們回家。活著的帶回去,戰死的帶回銅牌。」


  沈二從中隊跑來,狐裘下擺全是泥水。他扶住糧車喘了幾口,趕到藍斌馬前。

  「大將軍,隊尾幾輛車撐不住了。」

  他蹲下身,用手比出車軸裂口的長度。

  「裂縫已經貫穿木軸。繼續趕路,傷兵車會散架。留下三十名老兵守住山口,其餘人先走。等車隊進城,再派騎兵回來接應。」

  李掌柜拔刀出鞘。

  刀身才露出半截,藍斌的刀鞘便壓住了刀背。

  「收刀。」

  藍斌盯著李掌柜。

  「沈二在算活路。帳算錯了,也輪不到你用刀教他。」

  李掌柜咬住後槽牙,將腰刀推了回去。

  藍斌轉頭問沈二:「你算過三十個人能爭出多久嗎?」

  沈二低頭不答。

  「追兵收拾三十個人,花不了多少工夫。車隊拖著幾百名傷兵,牲口也跑不快,前後最多拉開兩刻鐘。」

  沈二捏住懷裡的帳本。

  他算過這筆帳。留下老兵,車隊可以多走幾里。若把傷兵也丟下,商團還能走得更快。

  可藍斌若死在路上,沈家拿命換來的軍功與兩百門火炮,都會變成無人認領的爛帳。

  沈二鬆開帳本。

  「俺也去找木匠修車。」

  藍斌搖頭。

  「來不及了。」

  山口北側傳來戰馬嘶鳴。

  眾人紛紛抓起兵器。

  一名明軍斥候騎馬衝下雪坡。坐騎口吐白沫,馬鞍旁掛著兩支斷箭。斥候伏在馬背上,左肩還插著一支短箭。

  戰馬衝到車隊前,四蹄發軟,跪進泥里。

  斥候翻下馬背,扶住車轅喊道:「將軍,追兵到了!」

  「多少?」

  「五千上下。」

  「哪一部?」

  「牛角旗,牛蹄突厥騎兵。」

  藍斌轉頭查看東面的道路。

  商道最窄處只能容兩輛馬車並行,前方還有一條封凍的河溝。車隊拖著幾百名傷兵,過不了河溝,也甩不開五千騎兵。

  沈二用短刀刮掉車軸上的泥。裂縫已從軸心貫穿兩端,再壓幾個石坑,整根木軸就會斷掉。

  他走到藍斌身邊。

  「大將軍,棄車。」

  沈二指向南側山根。

  「挑出好馬,讓輕傷軍士兩人共騎。傷兵留在車中拖住追兵,其餘人沿山根向東走。」

  李掌柜抽出腰刀,刀尖頂住沈二胸前的狐裘。

  「你敢拿傷兵當誘餌?」

  汗珠從沈二額頭滾進眉間。

  「俺也去先保藍將軍。商團全折在這裡,沈家的招牌也保不住。跟來的夥計還有家人,俺也得給他們留條路。」

  李掌柜拖著傷腿往前挪了一步。

  「你拿誰的命留路?」

  藍斌握住刀背,將刀鋒壓向地面。

  「夠了。」

  兩人各自退開。

  藍斌走到堵住山口的幾輛大車前,用刀鞘敲過車轅,又檢查了車板和車輪。

  「卸糧,車身橫過來堵路。」

  他抬手指向後方。

  「傷兵車放在第二道車牆後。能開槍的人上車頂。沈家護衛分守兩側石坡。」

  沈二愣了片刻。

  「大將軍,真要守?」

  「守。」

  「追來的可是五千騎兵。」

  藍斌踩著馬鐙下地,左手抽出長刀。

  「俺也去有五百多個活人。」

  他走到山口前,用刀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橫線。

  「商道只有十丈寬。敵騎衝進來,前隊自然會擋住後隊。火槍兵打完兩輪,退到車牆後裝填。敵兵撞上車架,抄起能用的傢伙,照頭打。」

  沈二擦去下巴上的泥。

  「這趟買賣越做越虧。」

  「你可以帶商團沿山根撤走。」

  沈二扣緊狐裘領口,把帳本塞進內衫。

  「您欠沈家的軍功還沒落印,俺也去不了。」

  他轉身跑向商團夥計,一腳踹開糧車木銷。

  「拆車!」

  「糧袋卸進溝里,車架推到路中。餘下的火藥全送去前陣。誰敢私藏,俺也去親手搜他的行囊!」

  夥計們開始動手。

  糧袋滾下車板,壓進泥漿。木匠掄錘砸掉車銷,護衛割斷套繩,合力把車身橫在商道中間。

  幾輛大車首尾相接。麻繩穿過車轅,纏上兩側石柱。糧袋堆在車輪後方,用來固定車架。

  拆下的車板斜插進凍土,構成第二道阻攔。

  傷兵車推到後方。幾個斷腿士卒由同袍扶起,背靠車板坐好,把槍托架在車沿上。

  裝填手掰開紙殼彈,倒出少量火藥,用指腹捻開。受潮的彈藥放在腳邊,能用的槍彈全分給前排。

  李掌柜領著退役老兵爬上左側石坡。他伏在亂石後,把斷木卡進石縫,再將火槍托架在上面。

  缺了半隻耳朵的老兵低聲問:「掌柜,先打誰?」

  李掌柜抬手指向山口外的牛角旗。

  「先打傳令兵。領隊的露頭,也別放過。」

  右側亂石地,商團護衛頭領將餘下的槍彈鋪在布上。槍法好的每人分到三發,其餘人只領一發。

  藍斌步行來到第一道車牆前。

  老周靠著斷裂的車架,用牙咬住布條,把繳來的短斧綁在右腕上。

  「將軍,俺還能換三個突厥腦袋。」

  藍斌檢查過布結。

  「把命留住。」

  老周甩了甩手腕。

  「那俺也去換四個。」

  藍斌把一根車軸踢到他腳邊。

  「砍下來的腦袋交給沈二,讓他按顆算錢。」

  老周咧開沾血的牙。

  「這話中聽。」

  車輪後方,沈二翻開帳本,把炭筆夾在指間。

  「老周,先報姓名和軍號。」

  「仗還沒打,你就急著記帳?」

  「你少砍一個,俺也少記一個。沈家的帳,活人死人都不能亂。」

  老周舉起短斧,指向山口外。

  「那你把紙備足。」

  密集的馬蹄聲傳入山谷。

  五千突厥騎兵沿舊商道逼近。牛角大旗立在前隊,千戶巴雅爾騎在旗下,身穿灰白皮甲,手握染血鐵鞭。

  他抬起鐵鞭,前方騎兵向兩邊散開。

  巴雅爾隔著百餘步看過車牆。

  兩道破車架,數百名傷兵。明軍火槍不多,兩側石坡也藏不住大隊人馬。

  他用鐵鞭指向藍斌。

  「伊凡大統領要活的。」

  巴雅爾回頭朝部下喝道:「抓住藍斌,賞百里草場!其餘明軍全部斬首,腦袋拿來記功!」

  後方騎兵抽出彎刀,前排戰馬開始踏步。

  藍斌把長刀插進泥地,左手從腰後取下短銃。

  他朝車牆後喊了一聲:「沈二。」

  沈二舉起帳本。

  「俺也去在!」

  「把帳本翻開。」

  沈二翻到空白頁。

  「開了!」

  藍斌舉起短銃,對準巴雅爾胯下的戰馬。

  「今夜殺敵一人,沈家記一份軍功。能活著走回文域城的弟兄,俺也去親自替他請賞。」

  巴雅爾揮下鐵鞭,前排百騎開始催馬。

  藍斌扣動扳機。

  槍口吐出火焰,鉛彈鑽進戰馬胸口。戰馬前蹄跪地,馬頭栽進泥漿。巴雅爾越過馬頸,滾到親衛腳邊。

  兩名親衛下馬扶他。

  巴雅爾推開二人,撿起落在泥里的彎刀。

  「殺進去!」

  突厥前隊開始加速。

  藍斌把空銃扔給裝填手,左手拔出泥中的長刀。

  車牆後的五百餘人舉起火槍。傷兵伏在車板上,老兵架穩槍托。商團夥計閉住左眼,將準星壓向迎面而來的騎兵。

  敵騎衝進五十步。

  藍斌揮刀斬下。

  「第一排,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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