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咱們還是太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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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口紅木大箱敞著蓋,把江南三十六家的中軍大營映得金光流淌。

  未經打磨的極品紅寶石原石,胡亂堆在拳頭大的狗頭金塊里。

  幾大筐用防潮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肉豆蔻與丁香,在海風裡散發著能讓大明權貴砸破頭去搶的異香。

  兩百名身披薄紗、眉心點著硃砂的天竺貴女,赤著白嫩的雙足,猶如溫順的雀鳥般伏趴在泥沙里,連呼吸聲都拿捏得極有分寸。

  居中的白玉地磚上,大教主伽羅一襲雪白長袍。

  他雙膝死死著地,額頭幾乎貼著陳迪腳尖前的皮靴邊緣。

  「偉大的修羅天神。」伽羅操著一口花重金突擊學來的生硬漢話:

  「神廟願獻上三十車純金原石,並附天竺七十二邦戶籍黃冊。只求大明老爺們熄了雷火天罰,切莫再給底下那群賤民發肉包子了。」

  陳迪穩坐在太師椅上,那雙熬得通紅的老眼死死盯在滿箱金塊上。

  縮在偏座的沈榮,心裡盤算的全是這片修羅場裡的潑天暴利。

  「熄火成啊。」陳迪沒去摻扶地上的伽羅:

  「仗既然打完了,咱們大明人不貪圖那些虛頭巴腦的名號,咱們談點實在的。陳某是個生意人,踏上這塊紅土地,就得按三十六家的規矩辦事。」

  伽羅半仰起臉,一副卑躬屈膝聽候法旨的做派:「天神法旨,神廟必定傾力操辦。」

  陳迪豎起一根乾枯的手指。

  「第一。卡利卡特到坦賈武爾,方圓四百里的所有鐵礦、鹽池,大明要專營。天竺本地人,一兩私鹽、一塊生鐵也不許沾手。所有礦場產出,免除你們本地一切雜稅。」

  沈榮手底下的算盤珠子戛然而止,胖臉上的肉直突突,額頭滲出一層白毛汗。

  在大明律里,私販鹽鐵可是凌遲處死、誅滅九族的重罪。

  陳老太公一開口就要吞下整個天竺土邦的經濟命脈,這要價太黑了,弄不好對面這老神棍當場就得跳腳翻臉。

  伽羅那張老樹皮般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詭異的錯愕,他皺著眉看了眼帶來的通譯,確信自己沒聽錯這番漢話。

  「天神老爺。」伽羅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敢逾越的試探:

  「這片地界的鹽巴和鐵錠,本就是修羅神軍的私產。那底下挖土的達利特,平日裡連舔一口鹽渣都不配,收稅這種污耳朵的瑣事,哪敢煩擾老爺?」

  陳迪早就備好的一套威逼利誘之詞,被這句話硬生生撞碎在嗓子眼裡。

  他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幾片茶葉末子跟著直晃。

  在江南收厘金、查田帳是豪紳們最頭疼的要命關卡,可在這幫蠻夷神棍眼裡,連個收稅的概念都不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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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迪咬了咬後槽牙,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回,他把江南地主階層那套吃人不吐骨頭的手段全砸出來。

  「第二!那幾百萬畝晚稻良田,我們要拿大頭的收成!不管年景好壞,田租我們死抽七成!另外,你們天竺衙門絕不能管咱們大明人的私事。咱手底下派去盯挖礦、催插秧的家丁,就算失手打死了百八十個農漢,也不用償命,更不用去你們官府留半點案底!」

  立在後方的孔承慶,手裡的白紙摺扇緩緩合攏。

  他太清楚陳迪這是在要什麼了。

  隱戶免稅,外加私設公堂的終極特權。

  在江南,三十六家砸出幾百萬兩雪花銀賄賂京官,求爺爺告奶奶最多也就敢藏下兩成黑田。

  哪怕家丁在街頭亂棍打死了幾個平民,也得大把塞銀子去知府衙門平帳封口。

  這條件甩出來,等同於在天竺這塊地盤上,直接踩著皇帝的臉皮當土霸王。

  陳迪說這話時,手心縫裡全是冷汗。

  相當於當著人家天竺掌權者的面,一把將對方的法權全撅斷。

  大帳內死寂無聲。

  伽羅足足愣了三個彈指的光景,這位精於算計的天竺大宗師,滿是褶子的老臉終於掛不住了,麵皮一陣亂抽。

  不是因為受了奇恥大辱,而是因為這番話荒誕到了極點。

  「老爺。」伽羅徹底裝不出戰戰兢兢的模樣了,他直起腰板,活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迪:「您……您剛才說,田裡的稻米,您只抽七成?」

  陳迪梗著脖子強撐威嚴:「少拿商號里討價還價那套來糊弄我!七成,一粒米都不能短少!」

  「這……」伽羅抬手抓了一把頭頂的布帶,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平日裡,咱們婆羅門收租子,那是十成全拿的呀!」

  這話一砸落,陳迪手裡的茶蓋噹啷一聲磕在桌案上。沈榮那一身橫肉肉眼可見地繃緊了。

  伽羅越說越覺得對方腦子有問題:「老爺,這土地本就是神賜給高種姓的。底下的首陀羅和達利特下地幹活,那是天生該受的苦役!您大發慈悲留給他們三成米?那幫豬玀只要吃撐了就會亂生崽子,來擠占神廟的過道啊!您萬萬不可發這等荒唐的善心!」

  江南幾十號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掌柜,這會兒齊刷刷張大了嘴,只覺得前半輩子的黑心錢全白賺了。

  沈榮在心裡瘋狂嚎叫:老陳,咱們在太湖邊收租,簡直太他娘的保守了!

  伽羅乾脆跪爬兩步,煞有介事地給這幫「活菩薩」普法。

  「至於您說的打死幾個農漢……老爺哎,達利特那根本就不叫人,那就是長了兩條腿的農具。您要是瞧著礙眼,直接放幾百條獒犬活撕了他們,那也算幫他們洗清現世的罪孽。去什麼衙門報案?打死一千個,您也只需去恆河邊舀碗淨水洗洗手,咱們這叫『淨業』。還私設什麼公堂?大夥閒著沒事幹了嗎?」

  在大明老財眼裡足以抄家滅族的僭越罪行,在這個滿嘴因果輪迴的天竺大宗師嘴裡,居然成了委屈大明人的大善人之舉。

  論起敲骨吸髓的狠絕,婆羅門輕輕鬆鬆領先中原世家兩千年。

  他們連設立衙門跟律法這層遮羞布都懶得走過場,直接把「天生下賤」四個字拿燒紅的鐵烙印在底層的命門上。

  沈榮直嘬牙花子,拿眼角去掃陳迪。

  那意思很明白:在這幫活閻王面前,咱們還是太顧及體面了。

  角落陰影中,錦衣衛百戶吳鋒單手穩穩托著記錄冊。

  本子上根本沒記什麼金銀珠寶,而是冷冰冰地留下了幾行簪花小楷。

  【江南三十六家於化外自定田規私法,草菅人命視若等閒,此舉無異於裂土封王,按大明律當誅九族。】

  這群一旦在海外脫了韁、卸掉法度鐐銬的權貴老財,若是嘗透了這等吃人不用吐骨頭的甜頭,有朝一日真讓他們領兵殺回中原,大明的江山非得被這幫嗜血惡狼咬碎不可。

  「太孫爺留的這手棋,怕是早就把這幫畜生的黑心肝看穿了。」吳鋒利落地合上冊子,右手虎口悄無聲息地壓在了刀柄護手上。

  主位前,看夠了戲的孔承慶緩步走出。

  青布長衫一撩,他彎下腰,枯瘦的手指一把攥緊了伽羅領口的白布,手腕發力,將這天竺老頭硬生生扯得貼近自己。

  「大宗師當真通透。」孔承慶臉色猶如一汪不見底的寒潭:

  「但大明有大明的鐵律。所有的田產、礦洞,外加那三十萬當牲口使的農夫。三十六家要見著實打實的紅契入帳本。另外,神廟裡那些給達利特念經洗腦的祭司,往後每一場法事,開口頭一句必須加上——大明修羅神,永鎮梵天之上!」

  伽羅聞著孔承慶袖管里飄出的墨香,骨頭縫裡直冒冷氣。

  金銀田地他都能舍,可這個看似文弱的中原儒生,居然要一腳踩碎梵天的神牌,強行把大明皇帝的尊號釘在天竺教義的頂端。

  這是要斷了他們解釋神權的根。

  「成。一切遵神旨。」伽羅沒有絲毫討價還價,痛快應下。

  只要大明人貪財講條件,他布置好的絕殺陣,從來就不在這談判桌上。

  伽羅退後半步,輕輕擊了兩下雙掌。

  帳外,一陣清脆悅耳的銀鈴聲踩著夜風盪了進來。

  十二名身披赤金細鏈網衣的天竺聖女,赤足踏著羊毛地毯步入大營。

  這些飽受滋養的貴女有著健康誘人的白色肌膚,腰肢扭轉間,鈴聲仿佛能鑽進人的骨髓。

  走在最前頭的大聖女阿麗亞,深邃的眉骨下是一雙勾魂奪魄的眸子,火紅的唇脂嬌艷欲滴。

  她雙手穩穩托著一個純金盤,盤中放著一枚嵌滿七彩寶石的犀角杯,杯里蕩漾著猩紅的西域葡萄釀。

  大帳里的大明糙漢們,乃至沈榮這幾個定力極深的老東家,此刻氣息都難免粗濁了幾分。

  伽羅恭恭敬敬地伏倒在地,單手引向一旁咬著旱菸杆、從頭到尾沒吱過聲的神機營千戶劉百川。

  天竺老狐狸心裡跟明鏡似的。

  三十六家的嘴皮子再厲害,真正能讓成千上萬人灰飛煙滅的,只有眼前這個按刀披甲的大明軍頭。

  「神廟別無長物,無以為報。」伽羅把姿態放到了爛泥里,聲音柔軟得透著邪性:

  「這是卡利卡特千挑萬選出來的至高聖女。大明軍爺在上,請賞臉飲下這杯修羅血酒。只要您點個頭,往後這紅土地上所有不知死活的雜碎,全交由神廟的死士替您清理門庭,絕不用耗費將軍一發天雷。」

  阿麗亞低垂著濃密修長的睫毛,端著托盤,蓮步輕移,行至劉百川身前。

  她紅唇微啟,吐氣如蘭。

  唇脂上那層特製「極樂散」的暗香,混合著少女極其濃烈的體香,猶如無孔不入的毒蛇,順著鼻腔直鑽劉百川的肺腑。

  這是伽羅枯坐密室算計出的毒絕死局。

  幾百年來,天竺這地界再硬的鐵漢,只要嘴唇沾上一口和著極樂散的紅酒,往後餘生就成了一條離不開女人的廢狗。

  阿麗亞順勢跪伏下去,纖細的雙手捧起犀角酒杯,高高舉過頭頂。

  那雙帶著水光與怯意的眸子,自下而上直勾勾纏在了劉百川布滿胡茬的硬朗臉頰上。

  大營里連陳迪都閉緊了嘴。

  這種世間絕色端著酒往跟前一跪,這塊百鍊鋼,到底擋不擋得住這滴繞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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