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寧做大明界碑,不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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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黑虎壓下馬速。

  前方八里,營火排成兩排,規規矩矩的蒙古人紮營路數。

  瘦猴策馬回來,一臉灰塵。

  "大哥,看明白了。小部落,三百來號人。帶著牛群往東跑,跑到一半不敢跑了,就地紮下的。"

  瘦猴伸手指頭比畫。

  "青壯不到一百個,剩下全是老的小的。弓馬不多,攏共二三十匹瘦馬。"

  大牛兩根殘指搭在弓弦上。

  "繞不繞?"

  趙黑虎沒立刻接話。

  他從馬鞍側袋裡摸出太孫的親筆手令——"守夜人不接戰。不戀戰。不駐紮。"

  "繞。"

  瘦猴點頭,撥馬就走。

  "等等。"

  趙黑虎叫住他。

  "讓前哨再多跑五里。我不怕這三百個牧民。我怕這三百個牧民後頭,蹲著帖木兒的游騎斥候。"

  瘦猴愣了半拍。

  "帖木兒的人能跑這麼遠?"

  趙黑虎一拽韁繩。

  "咱五萬人的馬蹄印子,踩在草皮上跟犁地差不多。帖木兒只要撒出一哨斥候,順蹄印追,用不了半天就摸到咱們的行軍路線。"

  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條黑壓壓的隊伍。

  "五萬人扛的彈藥,夠別迭里的弟兄續十輪排槍。要是這批東西在半道上被截——"

  話斷在這裡。不用往下說。

  大牛和瘦猴全明白。

  "我去探。"大牛撥馬要走。

  "回來。"

  趙黑虎又掏出另一張紙。

  半個時辰前,前哨從一個死掉的蒙古牧民身上扒下來的。蒙古文,歪歪扭扭。

  隊伍里有個在遼東蹲了十年的老間諜,翻出來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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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汗令:克魯倫河以西所有部落即刻東撤,違者族滅。"

  額勒伯克汗在收縮。漠北西邊的蒙古人,全在往東竄。

  趙黑虎把紙折好塞回袖口。

  "蒙古人往東跑,帖木兒的前鋒往西推。中間這幾百里地,是條空檔。"

  他盯著正西方天際線。

  "空檔不會空太久。再拖兩天,帖木兒的游騎就能把這條縫堵死。"

  瘦猴臉色變了。"大哥,你是說——"

  "全速。傳令下去,從現在起,人不下馬,馬不停蹄。"

  "可馬撐不住——"

  "每人帶了兩匹。騎一匹,牽一匹。跑廢了換。"

  趙黑虎抽出橫刀,用刀背磕了磕馬鞍上的彈藥包。

  "這些傢伙事,比咱們五萬條命摞在一塊都金貴。到了別迭里,把貨卸下來,活兒就算幹完。"

  瘦猴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半晌,大牛從後頭悶聲接一句。

  "干不完,咱們就是大明的罪人。"

  趙黑虎沒回頭。

  拍馬。

  五萬騎影重新拉成一條黑線,朝正西方死命趕去。

  ……

  雁門關外。一百二十里。

  方玉林站在一輛借來的牛車上。

  那件被雨淋了又被風吹乾的道袍,腦袋上沒戴巾幘,花白的頭髮拿一根草繩胡亂綁著。

  腳底下,是一條望不到尾的人河。

  二十萬人。

  說是人,更像一窩被捅了巢的螞蟻。

  賣豆腐的挑著扁擔走,扁擔兩頭掛的不是豆腐,是兩袋小米。

  打鐵的扛著錘子走,錘子底下綁著一捆鐵釘子。

  種地的背著鋤頭走,鋤頭邊上別著一把殺豬刀。

  還有幾個穿著破舊直裰的秀才,手裡攥著削尖的木棍,走路都打晃。

  沒有隊列。沒有旗號。

  二十萬人擠在官道上,跟趕廟會差不多。

  區別是廟會的人臉上掛喜氣,這幫人臉上全是一股擰到極點的狠勁。

  方玉林嗓子已經喊劈了。

  前頭出了岔子。

  人群走到一個三岔路口,直接堵成了一坨。

  往左去大同,往右去朔州。

  兩撥人在岔口爭得面紅耳赤。

  "去大同!朝廷的兵在大同集結!"一個賣布的商人扯著嗓子叫。

  "放你娘的屁!朔州那邊有糧倉!先搞糧再說!"一個光膀子的礦工拿鎬把杵著地。

  兩撥人越吵越凶。礦工推了商人一把,商人踉蹌兩步,撞翻後頭一個挑擔子的老頭。

  老頭的小米袋子摔在地上口子裂了,白花花的米粒撒一地。

  "我的米!"老頭跪在地上拼命捧。後頭湧上來的人根本看不見,一腳一腳踩上去。

  方玉林從牛車上跳下來。

  六十歲的人了,落地時膝蓋磕在石頭棱上,褲腿當場洇出血。

  他沒顧上,三步並兩步擠進人堆,一把薅住礦工的後衣領。

  礦工回頭一瞧。"你誰啊?管得著嗎?"

  方玉林抬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

  啪!

  打得又脆又響。

  礦工被扇懵了。

  二十萬人裡頭,頭一個當眾動手的。周圍吵架聲齊刷刷斷了。

  "混帳東西!"

  方玉林氣十足。

  "你去朔州搞糧?搞完了呢?扛著糧食再多走好幾天到大同?等你磨磨蹭蹭到了,前線的弟兄墳頭草都長出來了!"

  "閉嘴!"

  方玉林轉身掃視周圍。

  "你們一個個的,出了雁門關就跟沒籠頭的驢一樣。知不知道前頭是什麼?前頭是帖木兒的五十萬大軍!你們拿著鋤頭扁擔,走到跟前人家一刀一個!"

  他彎腰把老頭拽起來,幫他把破袋子口子擰緊。

  "想送死,我方玉林不攔。但要死,也得死出個人樣來!"

  翻身跳回牛車。

  "趙秉文!"

  "在!"

  "從今天起,每一千人編一個隊。挑最能打的當隊頭,會寫字的當旗手,有鐵器的全集中統一分。"

  趙秉文兩條腿打著擺子。"先生,咱們……是讀書人,不是將軍啊。"


  "宋濂先生說過——書讀到最後,是為了站在該站的地方。"

  他把草繩重新紮緊。

  "眼下該站的地方,就在這條路上。去辦!先把這幫人捏成能走路的模樣!到了大同,自有人接手!"

  趙秉文咬咬牙,抱著黃紙鑽進人群。

  方玉林站在牛車上,扭頭看了一眼北方。

  極北。那個他活了六十年只在書上讀到過的地方。

  "老夫這輩子。"聲音低下去,只剩自己聽得見。

  "總得去看一眼。"

  ……

  天山。別迭里達坂。

  徐輝祖靠在臥牛石後頭。

  他盯著山下頭。

  帖木兒大軍不沖了。

  沙哈魯學精了。正面硬撞連機重弩是送死,拿奴隸填陌刀只能磨刀不能破陣。

  這老狗改了路數——搬土。

  幾千個光著膀子的奴隸排成長隊,扛著碎石泥土的麻袋,一袋一袋往漏斗口的斜坡上倒。

  另一撥人拿鐵鍬把碎石踩實拍平。還有幾十個工兵在兩側崖壁上鑿眼打孔。

  他們在修路。

  在別迭里達坂的陡坡上,硬生生要修出一條跑馬的緩道。

  徐輝祖舉起千里鏡。鏡頭裡,奴隸扛著比身子還寬的麻袋往上挪。

  有人半截栽倒,後頭的人直接踩著脊背接上去。倒下的被碎石泥土蓋住,活人變成路面。

  "這特娘的不是打仗。"韓勇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臉。"他們在把整座山給削平。"

  徐輝祖放下千里鏡。

  坡度在變。原先四十五度的陡坡,被一層層堆上去的泥土碎石磨成三十度、二十五度……

  等修到二十度以下,重甲騎兵就能跑馬上山。

  "國公爺,打不打?"韓勇手攥著刀柄。"現在開炮轟工兵,一輪散彈掃掉幾百個——"

  "打了,他們換一批。"

  徐輝祖把麵餅塞回韓勇手裡。

  "沙哈魯有幾十萬奴隸。咱們有多少炮彈?"

  韓勇的臉白了一層。

  徐輝祖伸手,隔著胸甲按了按胸口。

  錦囊里的字他早已爛熟於心——"勿憂後援"。

  後援夠不夠?

  他盯著山腳那條螞蟻般的搬土隊列,開始算。

  帖木兒人按這個速度,三天能把斜坡填成緩道。

  徐輝祖把大劍從雪地里拔出來,橫擱在膝上。

  "傳令。全軍輪休。火槍手保養槍管,陌刀營磨刀。"

  韓勇愣了。"不打?就看著他們修路?"

  "拿精鋼箭射扛泥巴的?一根箭換一條賤命,沙哈魯做夢都得笑醒。"

  徐輝祖盯住山腳那面金鷹王旗。

  "他耗得起。咱們耗不起。"

  風雪卷過達坂。

  一萬陌刀營弟兄趴在反斜面深坑裡閉眼假寐,三十斤陌刀擱在身側,手指搭著刀柄沒松。

  兩千火槍手蹲在壕溝里,用凍僵的手指往槍管塞雪糰子降溫。連機重弩旁,副將帶老卒拿油脂擦弩弦。

  所有人都在等。

  等土坡修到腳下。等彈藥趕到。

  兩場賽跑,同時在跑。

  韓勇蹲在旁邊。

  "國公爺。萬一……彈藥到不了呢?"

  徐輝祖沒回頭。

  他提起大劍,劍尖抵在凍土上,慢慢畫了一個圈。

  圈裡是別迭里達坂。圈外是五十萬大軍。

  "到不了的話,這座山上四萬人,就是大明的界碑。"

  韓勇喉頭滾了一下,低下頭,不再說話。

  山腳下。搬土隊伍在月色里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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