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最後的軍令:幫我捅了這顆心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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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四的手抖得厲害。

  不是怕。是燒透了的肌腱不聽使喚,那把短匕首在他手裡晃,刀刃磕在大拇指根上,割出一道口子,他沒覺得疼。

  趙庸半跪著在地上。


  劉老四手一松,戰刀掉進血泥里,濺他半條小腿。

  他彎下腰,用僅剩的左手從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首。

  崔老六在旁邊急了,獨臂撐著爛泥往這邊爬。

  「四爺!你發什麼瘋!」

  劉老四沒看他,反手握緊匕首,刀刃貼上自己的脖頸。

  「老六,閉嘴。」

  崔老六整個人僵在原地。

  劉老四轉過頭,掃了一圈。

  四周橫七豎八全是躺著的弟兄。

  有幾個還在用手指摳土,十根手指血淋淋的,但他們不是在掙扎——是疼得沒處使勁,只能拿手指往泥里死扣。

  「大伙兒看看自己身上的肉。」

  躺著的大明老兵沒作聲,都在聽。

  「熟透了,皮全掉光了。現在覺著不疼,那是凍木了。等天亮,血水化開,爛肉生了蛆,咱們就窩在這坑裡打滾嚎喪?」

  他咬著嘴裡那塊碎牛皮,往旁邊吐一口血水。

  「關外風沙大。我劉老四不想死的時候身邊連個收屍的坑都沒有。我不想當爛在泥里的雜碎。我得乾乾淨淨地走。」

  紅泥山谷的冷風穿過廢墟,捲起一片黑灰。

  趙三麻子仰面躺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倒氣。

  聽到這話,他裂開乾涸的嘴皮子。

  「四爺說的對。爛死在這兒,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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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頭,看向跪在旁邊的新兵阿狗。

  「阿狗。」

  阿狗渾身打戰,眼淚和著黑灰往下淌,糊了滿臉。

  「趙哥……」

  「把你的槍放下。把你腰裡那把刀抽出來。」

  阿狗不干,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趙三麻子僅剩的一隻好手摸過去,抓住阿狗的手腕。

  那隻手全是燒焦的黑皮,幾根手指上的指甲蓋都沒了,燙得阿狗手背上起一層雞皮疙瘩。

  「我這身肉廢了。」趙三麻子語氣很平:「剛才殺那蠻子,咬斷了他的喉管,痛快。可現在,骨頭縫裡有東西在啃。」

  他盯著阿狗。

  「幫趙哥一把。」

  趙三麻子用手指頭點了點自己還在滲血的心窩。

  「往這捅。別偏,偏了疼。」

  阿狗兩隻手死死護住胸前,腦袋晃得更凶。

  「不!太醫有藥!咱們能回關內!」

  「放你娘的屁!」趙三麻子這一聲吼扯動整條前胸的傷口,疼得他整個人縮成蝦米。

  他咬著碎牙硬撐,重新躺平。

  「帶著我,你們誰也走不快。從這兒到草原,在到關內,上千公里的路。還沒走出這片山溝子,帖木兒的遊騎兵就追上來了。我們這幫拖油瓶綁在你們腿上,全得死。」

  趙三麻子兩隻眼睛瞪得極圓。

  「老子是大明邊軍!大明的軍人只死在衝鋒的道上,不死在病榻子裡叫喚!」

  趙庸這位鐵血侯爺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彎下去。

  他沒有開口攔。

  這是邊軍的規矩。

  絕境之下,不拖累活人。

  阿狗抽出腰間的短刀。

  手抖得拿不穩,刀刃在火光里一閃一閃。

  趙三麻子伸出手,握住阿狗的手。

  他的手比新兵穩得多。

  刀尖抵住心口。

  「回了關內,去我老家走一趟。告訴我老娘,他兒子沒慫。」

  手腕猛地發力。

  噗嗤。

  半尺長的短刀齊根沒入胸膛。

  趙三麻子身子往上一挺,嘴裡湧出大股血沫。

  那張全是麻坑的臉上,留著一個安穩的笑。

  咽氣了。

  阿狗跪在屍體旁邊,沾滿血的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一刀,成了紅泥山谷里的軍令。

  崔老六看了一眼咽氣的趙三麻子,轉頭看看自己廢掉的右臂。

  沒法自刎。

  崔老六看向旁邊的大明百戶。

  「王老三,幫個忙。我這手不中用了。」

  百戶王老三左腿斷了,腿骨白生生地露在外頭。

  他點了下頭。

  王老三把戰刀橫起來,刀刃朝外。

  「老六,過來。」

  崔老六跪著往前爬兩步,把自己的脖子湊到刀刃上。

  「老三,下輩子咱還喝一鍋粥。」

  崔老六閉上眼。

  王老三雙手發力,刀鋒一拉。

  鮮血噴在土上。

  王老三沒停。

  他把那把沾著兄弟血的刀翻過來,對準自己的肚子。

  用力捅進去,狠狠一攪。

  他倒在崔老六身上。

  一千一百多名大明殘兵。

  那些燒得面目全非、連戰刀都舉不起來的漢子。

  沒一個求饒,沒一個退縮。

  傷勢輕的,幫傷勢重的。

  手腳全廢的,互相借力。

  刀鋒劃破喉管的聲響,短刀扎穿心臟的悶聲。

  在死寂的盆地里一個接一個地響起。

  沒有慘叫。只有大口的喘息,和兵器入肉的動靜。

  七千名完好無損的大明輕騎,齊刷刷翻身下馬。

  七千條硬漢,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在爛泥里。

  戰刀插在身前。

  沒有一個人能張嘴說話。

  他們拿額頭往土上磕。

  磕得悶響。

  劉老四坐在那塊大青石旁邊。

  四周全是倒下的弟兄。

  還剩他一個。

  他把那張沾血的羊皮卷重新遞到趙庸面前。

  趙庸接過去。

  「侯爺。」劉老四笑了。燒爛的半邊臉扯動起來,那笑容比哭還駭人。

  「那三十包極品定裝火藥,在死馬肚子底下。」

  趙庸點頭。「我記住了。」

  「鷹嘴崖後頭,真糧倉。替我們燒了它。」

  「我向天發誓,必燒。」趙庸的眼睛流出紅色的眼淚。

  劉老四舉起那把短匕首,刀尖對準自己的脖子。

  他扭頭看向東邊。

  那是大明的方向。

  「告訴徐國公。神機營左哨,沒給大明丟人。」

  匕首扎進咽喉。

  劉老四身子往前一撲,摔在爛泥里。

  那包裝著一百三十個弟兄斷髮和碎銀的布包,從趙庸懷裡滑落半截。

  紅泥山谷火油溝里還有木炭在爆裂,噼啪噼啪,像是有人在替這些死去的漢子鼓掌送行。

  一千一百二名大明殘兵。

  為了給大軍探路,為了不拖累活著的弟兄。

  全部自盡。

  趙庸站在中間。

  臉上的肌肉一塊塊繃緊,整個人像一尊鐵澆出來的樁子。

  他彎下腰,把劉老四的屍體放平。

  抽出那把戰刀,用袖子擦乾血跡,擱在劉老四胸口。

  「阿狗。」

  阿狗跪在趙三麻子身邊,抬起頭。

  「去把死馬肚子底下的三十包定裝火藥挖出來。」

  沒有多餘的話。

  阿狗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和血,站起來跑向廢墟。

  「全軍上馬。」

  趙庸翻身跨上那匹黑色純血馬。

  七千大明輕騎默不作聲地拔出地上的戰刀,跨上馬背。

  沒有豪言,沒有壯語。

  他們看到了燒成焦炭的弟兄,看到了滿地自盡的硬骨頭。

  這筆帳,帖木兒人拿五十萬個腦袋來填,也填不滿。

  阿狗抱著三十個油紙包跑回來。

  劉老四他們拼了命護下的傢伙事,沒沾一滴水。

  「分下去。」趙庸接過一包,塞進馬鞍袋:「一人帶一點。這是老四他們留給咱們的火種。」

  他攤開那張羊皮卷。

  路線清清楚楚。從紅泥山谷北面的崖壁繞過去,翻過鷹嘴崖。

  那裡,就是帖木兒大都督沙哈魯真正的屯糧重地。

  五萬石糧食。

  五十萬大軍的命根子。

  「走。」

  趙庸一扯韁繩。黑馬發出一聲長嘶。

  七千輕騎跟著老侯爺,頭也不回地背對那片死寂的紅泥山谷,朝北面陡峭的崖道攀爬而去。

  馬蹄踩在雪殼子上,沙沙作響。

  。。。。。。。。。。。

  趙庸帶人離開不到半個時辰。

  紅泥山谷東側的喇叭口,大地重新抖起來。

  一面足有三丈高的猩紅戰旗,在風雪裡被硬生生扯直。

  旗面上,一隻金色雄鷹張開雙翅。

  帖木兒大都督,大埃米爾沙哈魯的王旗。

  沙哈魯從十頭純白駱駝拉著的巨型木輦上走下來,身上還是那件素淨到極點的粗麻長袍。

  五萬近衛軍排成四方大陣,將整個喇叭口堵得嚴嚴實實。

  沙哈魯踩著紅泥山谷外圍的血泥,走進盆地。

  他先停在兩萬鐵浮屠的屍體堆前,看一會兒那條漏斗形的狹道。再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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