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老鄉見老鄉,大炮先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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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第二十天。

  水斷了。

  淡水桶底那層長綠毛的臭泥巴,昨天被最後一個水手刮乾淨。

  刮完他就死了。

  屍體被兩個同伴抬起來,翻過船舷,扔進海里。

  沒人多看一眼。這二十天裡,每天都在扔人。

  胡萬三癱在「聚寶號」三層主樓的陰影角落。

  當初出海的時候,一百二十艘五千料大福船首尾相連,五百萬兩的貨物壓艙,一萬五千號人馬揚帆南下。

  他拍著胸脯跟朱高熾打包票——帶著太孫的龍旗去南洋刨金山,回來拿金磚給殿下鋪路。

  現在金山沒見著影子。

  半個月前一場颶風把航線撕成碎片,海圖廢了,淡水漏了,船隊在這片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死海里打了二十天轉。

  胡萬三瘦得脫了相。

  顴骨凸出來,兩頰塌進去。

  「胡……胡老大。」

  木樓梯上傳來拖死狗的聲響。

  錢百萬連爬帶滾出現在甲板上。手裡攥著個癟透的羊皮水囊,眼窩陷得像兩口枯井。

  「算盤全打錯了!」

  他一腳踢飛甲板上的空木桶,乾嚎出聲,眼淚一滴沒有——身體裡的水份早不夠拿來哭了。

  「金山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咱們全得在這破船上晾成肉乾!」

  蘇半城縮在欄杆角落。

  「早知今日……一百萬兩過路費,當場交了便是。在江南當個富家翁不好嗎?何苦把九族老小全押在這片死水上。」

  胡萬三沒接話。

  他沒唾沫可以罵人了。

  費力地抬起眼皮,順著樓梯看向主桅杆底下。

  張瞎子坐在被烤得發燙的甲板上。

  精鋼橫刀平放膝頭。一截爛麻布從刀鐔擦到刀尖。擦完翻面,再擦一遍。

  五千名退役老卒散布在一百二十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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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人們哭天搶地,水手們接連咽氣。

  這幫在遼東凍土坑裡嚼過樹皮、喝過雪水兌馬血的東西,沒人吭一聲。

  等死這件事,他們比誰都在行。

  錢百萬熬不住了。

  從樓梯上出溜下去,爬到張瞎子跟前。

  從懷裡摳出一塊鴿子蛋大的極品祖母綠,死命往前推。

  「張爺爺!底艙最後十桶保命水,搬上來,咱三家掌柜跟您平分。外頭水手死就死了,咱管事的得活啊!」

  張瞎子擦刀的手停了。

  獨眼抬起來。

  沒看寶石。釘在錢百萬那張脫水的胖臉上。

  手腕一翻,刀背壓上錢百萬的腕骨。

  死力。

  骨頭髮出嘎吱聲。錢百萬疼得叫出來。

  「那十桶水是弟兄們吊命的。」

  「你再動心思,不用等老天收你。」

  錢百萬連滾帶爬退回樓梯底下。

  死局。

  沒人能解。

  頭頂三丈高的瞭望斗里。

  水手趙阿大趴在木板上。

  他連翻身的勁都沒了,臉貼著曬裂的木板,呼吸就剩一絲游氣。

  最後轉一下脖子。

  想在死前看一眼這片坑死人的汪洋。

  乾澀的眼縫撐開。

  一抹深綠色撞進來。

  趙阿大以為自己出了幻覺。

  兩隻乾柴手死摳望斗邊緣,半個身子搖搖晃晃探出去。

  揉眼。

  再看。

  連綿的紅褐色土丘。海水拍打礁石捲起的白色浪花線。

  不是幻覺。

  是地。

  「地……」

  嗓子擠不出聲。聲帶干透了。

  他急瘋了,抓起手邊的黃銅沙漏,照著底下甲板砸了下去。

  當——!!

  沙漏正砸在倒扣的接雨銅鍋上。

  一聲巨響撕碎整條船的死寂。

  所有人抬頭。

  趙阿大半截身子掛在望斗外面,那條乾瘦胳膊發瘋地指著南邊。

  「陸地——!」

  咳出一口血絲。

  「前頭有地啊!!!」

  胡萬三連滾帶爬衝到船舷。

  一頭撞在欄杆上,顧不上額頭的血包,從懷裡錘出那根黃銅千里鏡。

  雙手抖,拉開長筒,鏡片貼上右眼。

  紅色海岸線橫在水天盡頭。

  大片紅土荒原。

  荒原上——幾十根粗大磚石煙囪直捅半空,滾滾黑煙噴涌。

  煙囪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人!」

  胡萬三嘴巴大張。

  「他娘的不是荒島!上頭有大活人,還在燒窯!」

  錢百萬從他手裡一把奪過千里鏡。

  不會調焦,亂擰銅環,鏡片胡亂掃過岸邊深水區。

  一排巨型陰影塞滿鏡片。

  粗大紅松木打底的棧橋。

  棧橋兩側——十二艘吃水極深的超級戰列艦。高大艉樓,水密隔艙,一排排火炮射擊孔。

  那是大明的主力福船制式。

  錢百萬控制鏡片往上移。對準主旗艦桅杆頂。

  海風扯開一面大旗。

  玄色底,紅線繡邊。

  正中一個字。

  明。

  大旗下頭,另一面認軍旗:大明秦/晉。

  啪嗒。

  千里鏡掉在甲板上。

  錢百萬雙膝砸地。

  「老胡……老蘇……」

  「咱大明的親王寶船——全在那停著啊!!!」

  胡萬三撿起千里鏡。

  只看了一眼。

  那個「明」字。

  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垢衝下來。

  這幫人在鬼海里漂了二十天。尿都捨不得撒,全喝回肚子。每天看著手下變成屍體翻過船舷。

  在所有人都以為九死無生的時候——撞進了自家祖國的海外大本營。

  「老天爺沒收咱們!」

  胡萬三掄起右手,照自己臉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脆響。

  「是大明!咱大明的兵!娘家人啊!」

  一百二十艘大福船全炸了窩。

  快咽氣的水手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從甲板上生生爬起來,抱著桅杆沖南邊嚎叫。

  蘇半城跪在碎佛珠渣里,腦門衝著龍旗方向磕得砰砰響。

  張瞎子沒跟他們一塊瘋。

  獨眼老卒大步走到船頭。

  沒哭。

  右手握死橫刀柄。左臂抬起。

  鐵拳砸向胸口舊護心鏡。

  當!

  大明軍人最高軍禮。

  後方一百二十艘船。

  五千名退役殺才。

  五千把橫刀出鞘半寸。

  五千隻鐵拳同時砸胸。

  當!當!當!

  金屬連爆蓋過所有嚎叫。

  「升滿帆!右滿舵!」

  張瞎子沖傳令兵暴吼。

  「全軍拉滿速度,接陣岸靠!」

  一百二十張破帆同時吃滿風。

  這支龐大艦隊帶著死裡逃生的狂勁,不管航道規矩,排成衝鋒陣型,直撲大河灣軍港。

  。。。。。。。。。。。。。

  大河灣深水碼頭。

  「鎮波號」瞭望斗。

  水手趙六舉著千里鏡掃海面。

  海平線上不是一兩艘迷路的破船。

  是一堵牆。

  一百多艘大傢伙密密麻麻堆在一起,乘著強風,排山倒海壓過來。

  「敵襲——!!!」

  趙六一腳踹開掛籃蓋板,沖底下吼破了嗓。

  甲板上。

  水師千戶李成正端碗灌粥。

  聽見警報,右手一翻掀了桌。碗碎了,粥灑了。

  一腳踩著碎碗,拔出三尺長刀。

  「吹號!」

  牛角號悽厲三響。

  岸上推獨輪車的重甲步兵扔下把手,抄起長槍直撲陣地。

  李成躍上艦艏最高甲板,扯過千里鏡。

  他看清了。

  褪色的大明龍旗。

  甲板上穿髒飛魚服又哭又笑的胖子。

  站在船頭拿橫刀砸胸口的獨眼老兵。

  都看清了。

  但這位打了一輩子海戰的老將,臉上沒一根雜毛跳。

  距離中原幾萬里外的死海。突然冒出一支比自己大十倍的艦隊。

  掛著龍旗,就一定是自己人?

  海盜不懂掛羊頭賣狗肉?

  「傳令兩翼炮艦!」

  李成把千里鏡砸給副將。

  「砍斷纜繩,橫出泊位,卡死T字航線!」

  「岸防大炮全換實心穿甲彈!」

  長刀劈在船舷上,木屑亂飛。

  「水線一百步放近了看。不打停船旗號,敢硬沖內防線——」

  「一百多條破木頭,全給我沉到海底填礁!」

  炮兵光著膀子推動轉輪。

  一排排烏黑炮管被壓平。

  炮口卡死航道入口。

  一萬大明甲士列陣防波堤後,鋼刀出鞘,強弩上弦。

  。。。。。。。。。。

  海面上。

  一百二十艘破帆大福船,載著一萬五千號嚎叫著「回家了」的活鬼,全速衝鋒。

  軍港里。

  三百六十門重炮炮口壓平,引信掛在火摺子旁邊,只等一聲令下。

  三里。

  兩里。

  一里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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