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你大爺終究是你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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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樉扭過粗脖子,死死盯住耿炳文。

  「老侯爺。」朱樉聲音直往下沉:

  「裡頭躺著的,是咱諸夏流在海外的一百多年骨血!外頭三萬頭吃人的野狗圍城,你在這節骨眼上,叫老子按兵不動?」

  「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就算你是開國老勛貴,老子的刀也不認人!」

  朱棡沒攔老二。

  這位晉王站在碎裂的案几旁,手中的短刀摸來摸去,眼神在耿炳文脖子上看來看去。

  耿炳文沒躲。

  什麼是開國老帥?這就叫定海神針。

  兩個氣血翻湧、滿腦子殺局的年輕藩王,在絕對的血火閱歷面前,氣場硬生生被壓制住。

  「王爺要平推,要拿大炮洗地,末將絕不攔著殺生番。」耿炳文冷漠無比:「但末將問兩位王爺三個問題!」

  耿炳文伸出左手,豎起一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一萬重甲步兵,五千火槍手,十五門佛朗機大炮。這一萬五千人全軍壓上,一天要嚼穀多少口糧?拉炮的馱馬一天要餵多少豆料?」

  朱樉被噎住了,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耿炳文根本沒指望他回話,豎起第二根手指。

  「兩萬斤!哪怕每人只啃死麵餅,一天雷打不動得耗兩萬斤糧。水車得配八百輛!咱們在紅土荒原走了三天,全是沒水的旱地。沒水補給,走不到地方,人渴死一半,馬全部倒斃!」

  「第三!十五門佛朗機重炮,每門兩千八百斤重!紅土平原確實平,可要是半道上遇見生番挖出的沼澤地呢?」

  耿炳文重重叩擊胸前的生鐵護心鏡,發出沉悶的爆響。

  「只要遇到一里地的爛泥坑,炮輪全部陷死!大軍是被拖死在泥坑裡,還是把重炮扔了,你們倆帶頭拿肉身去頂三萬生番的骨矛?」

  朱樉腮幫子上的橫肉狂跳。

  厚背刀的刀尖,老老實實往下垂了兩寸。

  打仗從來不是街頭鬥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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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拿錢糧、地形、後勤,用一條條人命硬生生填出來的死帳!

  朱棡收起短刀,驚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這會兒,他徹徹底底明白了。

  出門前,老爺子朱元璋為啥非要把這尊老神仙硬塞進船隊。

  兵器再利,也得有明白人掌舵!

  「老侯爺的思慮,本王受教。」朱棡收起傲慢:「那你說明白。這城,這人,怎麼救?」

  耿炳文轉身,根本沒接兩位藩王的話茬。

  他大步跨到木床邊,看著剛從鬼門關拽回來的大宋遺民陸青。

  「後生。」老將開口:「你能當斥候摸過百里紅山,你腦子裡有地形。老夫問你,你只管快答!」

  陸青強撐著皮包骨的胳膊,死命支起上半身。

  「老將軍只管問!」

  「崖山城在哪?」

  「正南!紅山最深處!」

  「城牆多高?」耿炳文語速極快。

  「三丈二尺!夯土包大青磚!」

  「城外地勢如何?」

  「北面靠絕壁。東西兩側全是原始毒瘴林。生番進不去!只有正南面有一條十里長的大緩坡,全是硬石板底子!」陸青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耿炳文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

  「硬石板底。好!」

  「最後一個問題。崖山城正南面坡底,有沒有活水?水面多寬!」

  陸青喉結艱難滾動:

  「有!坡底不到五里。有一條大江。從西面雪山發源,穿過大紅山。水極深,流極急。生番連木筏子都扎不穩,根本不敢過江!」

  聽到這句話。

  耿炳文猛地轉身,一把扯下掛在柱子上的羊皮地圖。

  「嘩啦!」

  地圖狠狠鋪在地毯上,老將拔出腰間的防身短匕,刀尖在紅土平原最南側的一條藍色水脈上重重一戳。

  「全對上了。」

  耿炳文抬頭,目光掃過兩位藩王,渾濁的老眼裡燒起了屠城般的烈火。

  「兩位王爺!前天水師千戶李成,帶人去南邊三十里摸水文。探出來一個大河灣。水深過兩丈!」

  匕首尖端筆直扎在崖山城的位置上。

  「李成探出的那條河,就是這後生嘴裡那條江的下游!」

  耿炳文一腳踩在地圖邊緣。

  「一萬五千人從旱地走,人困馬乏,大炮走不動。」

  「咱們為什麼走旱路?」

  「老子們是一整支天下無敵的大明水師!」

  朱棡的瞳孔劇烈收縮。太原鎮守十年的軍陣嗅覺,在這一刻瞬間貫通。

  「走水路!」朱棡狠狠吐字。

  「對!走水路!」耿炳文一巴掌重重拍在匕首上:「刀把子直接捅到他們後腰上!」

  「傳令李成。讓水師把那幾艘吃水淺的三層寶船,全給老夫開進內河!」

  耿炳文雙手在半空比劃出兩道鐵鉗般的手勢,殺氣四溢。

  「一萬重甲,全上船。不用拉糧草馬匹,只帶火藥和武器!」

  「把那十五門佛朗機大炮。拆了輪子。全死死釘在寶船的船首甲板上!」

  老侯爺轉過頭,看向朱樉。

  「秦王殿下。」

  朱樉胸膛劇烈起伏,獨眼裡的憋屈早變成了嗜血的狂熱。

  「老侯爺。你說怎麼幹!」

  「那條大江,離崖山城南門不到五里。全是硬石板底,生番沒法紮營。」耿炳文五指死死握成鐵拳:

  「這幫白骨生番不懂兵法。他們圍城,主力必然全堵在正南面的緩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活靶子。」

  「咱們的寶船順江逆流而上。根本不用靠岸!」

  「直接把戰列艦橫在江面上!十五門佛朗機,外加咱們上百門船舷火炮,全都把炮口壓到最低。」

  耿炳文咧開嘴,他的大刀已經按捺不住。

  「這群畜生不是站得密嗎?大明的火炮,就在江面上,貼著他們的臉,轟他個天翻地覆!」

  大帳內徹底靜了下來。

  沒有漏洞。沒有多餘的後勤消耗。

  這是大明開國將帥一輩子拿命總結出來的終極兵法。

  以己之長,克敵之短,把火器時代的戰爭機器效能,放大到極其殘忍的地步。

  朱棡右腳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抱拳,對著耿炳文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大禮。

  「老侯爺,手段毒辣,晚輩徹底服了。」

  朱棡直起身,轉頭暴喝。

  「傳本王帥令。三軍調遣,全歸長興侯節制!」

  「火槍營檢查定裝火藥。大炮營立刻拔營!工部匠戶配合,連夜把大炮運到大河灣碼頭上船!」

  朱棡從腰間扯下那塊沉甸甸的純金晉王腰牌,毫不猶豫地扔進耿炳文懷裡。

  「老侯爺。這仗交給你來打。大明將士,隨你填坑。只有一個規矩。」朱棡手指直指帳外。「紅土大陸上吃人肉的生番。全給老子殺絕。一個活口不留。」

  耿炳文接住金牌,粗糙的手指用力摩挲著上頭的蟠龍紋路。

  老將仰起頭,長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幾十年的濁氣。

  「末將領命。」

  「大明水師,今夜滿帆起錨!」

  ……

  視線越過幾百里的紅土荒原。

  紅山最深處。崖山城。

  黑壓壓的原始林木線已經退到兩里之外。

  頭頂沒有雲。毒太陽毫無保留地炙烤著一切。


  城主陸承嗣站在垛口後面。

  他的一雙眼珠子紅得滴血,死死盯著城牆下方,那猶如白色蟻群般、正在集結的三萬食人生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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