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有這麼個冤大頭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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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

  朱樉握著單筒望遠鏡的手停在半空。

  「三千兩。」傳令兵瘋狂咽著唾沫:

  「沒摻假的足金。就裝在幾個破草簍子裡,當面送給耿老將軍的。」

  朱樉兩百斤的身板彈簧似的崩直。粗糙的大手直奔腰間佩刀。

  嗆啷。

  刀鋒出鞘半尺。

  「點兵。」朱樉眼底的貪火快要把眉毛燒著了。

  「讓王弼帶人,把那個部落圍死。連只蒼蠅都不准飛出去。男的砍了,女的為奴。把地皮給老子翻過一遍,金子全帶回來!」

  「二哥,你腦子又進水了。」

  朱棡坐在原地的矮凳上沒挪窩。

  朱樉眼珠子瞪圓,刀拔了一半,不進不退。

  「老三!三千兩!隨手翻出來的就是三千兩!那地底下得埋著多少?不殺乾淨,消息走漏了別人來搶怎麼辦?」

  朱棡把髒帕子甩進沙坑。

  「你砍了那三百個人。」朱棡抬起眼皮,目光直勾勾釘在朱樉臉上,「然後呢?」

  朱樉梗著脖子反問:「然後挖地!」

  「誰去挖?」朱棡伸出兩根指頭:

  「咱們的人坐了半年船,剛吐完膽汁,腿肚子現在還轉筋。你讓大明的甲士,在這大太陽底下拿手刨土?還是讓那些造火炮的匠戶去干苦力?」

  朱樉卡住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硬是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鄭九成在這時貓著腰湊了上來。

  「二位爺。」鄭九成規規矩矩作了個長揖,聲音壓到極低。「晉王爺這話說到了骨頭裡。死人是沒法幹活的。」

  朱樉轉頭看著他。「有屁快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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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剛才在前頭看真切了。」鄭九成兩隻手搓著袖口:

  「那幫野人,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件鐵器。穿的是樹皮,吃的是酸果子。他們把金子當石頭掛在腰上,這說明什麼?」

  鄭九成咧開乾癟的嘴唇。

  「說明在這片地界,金子,是最不值錢的賤物。」

  朱棡眼皮跳了一下。他是個聰明人,這話一出,心裡那本帳已經算清楚了。

  「咱們寶船底艙,壓艙用的生鏽破鐵鍋,還有多少?」朱棡偏過頭問。

  「回晉王爺,少說兩千口。還有幾百筐長了毛的粗鹽,十幾車受潮發霉的麻布。」

  鄭九成腰彎得更低。

  「主子。刀劍能殺人,可殺人只能搶一回。咱們若是拿這些大明扔在路邊都沒人撿的破爛,去跟他們換那些黃石頭……」

  「他們不僅會磕著頭把現成的金子送來。」

  「還會感恩戴德,日日夜夜鑽進山溝里,替咱們刨地。」

  海風吹過灘涂。

  朱樉鬆開了刀柄。長刀落回鞘中,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響。

  他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凶肉一抖一抖。

  半晌。

  「哈哈哈!」朱樉仰頭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結結實實拍在鄭九成的肩膀上。

  「老子在西安府就知道你是個黑心腸的。今天算長見識了。」

  朱樉轉頭盯住朱棡。

  「老三,走。帶上破鍋和爛鹽。咱們親自去會會這幫送財童子。」

  半個時辰後。

  紅土丘陵背面的部落。

  通天耳依舊保持著下跪的姿勢。

  扎克蹲在老智者身側,兩隻手不安地搓弄著膝蓋上的泥垢。

  那三千甲士把部落圍得嚴嚴實實,沒有任何退避的空隙,也沒有動手衝殺。

  人群突然往兩側散開。

  兩個比普通鐵殼巨人更壯碩的首領大步走進來。

  扎克看到了朱樉。他認出這就是剛才捏自己下巴的那個大塊頭,嚇得脖子往樹皮衣服里猛縮。

  朱樉根本沒理會地上發抖的土著。他抬起右手揮了揮。

  幾個大明軍士快步上前。架起幾根木柴,掏出火摺子點燃。

  鄭九成捧著一口邊角生滿鐵鏽的黑鐵鍋,小心翼翼架在火堆上。拎過一個木桶,往鍋里倒了大半桶清水。

  最後,割下幾大塊帶血的袋鼠肉,直接丟進鍋里。

  水開始翻滾。

  鄭九成從懷裡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布包。單手解開。用兩根指頭捏了一小撮細鹽,均勻撒進沸水之中。

  部落里的三百多號人,偷偷從胳膊底下抬起頭。

  扎克的呼吸斷了。

  他死死盯著那口鍋。

  那是神器的力量。部落里用來燒水煮肉的,只有掏空的木頭樁子,或者是燒紅的石頭。

  火一燒,木頭就會炭化,水全漏光。

  但這口黑色的半圓形硬殼,放在烈火上炙烤了這麼久。沒燒焦。沒碎裂。

  水在裡面翻騰跳躍。肉的香氣,混合著一種他們從未聞過的奇異味道,順著風直衝每一個土著的鼻腔。

  肉熟了。

  鄭九成拿木勺舀起一塊熟肉,走到扎克面前。

  扔在紅土上。指了指肉。示意他吃。

  扎克看了看通天耳。通天耳枯瘦的下巴微不可察地點了下。

  扎克抓起那塊燙手的肉,不管不顧地撕下一條。送進嘴裡。

  沒有咀嚼。

  扎克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

  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張。

  肉塊里的油脂,混合著粗鹽帶來的咸鮮味,在他那常年依靠酸果和淡水維持的味蕾上徹底炸開。

  鹽。

  這是生物對電解質最本能的渴望。

  扎克兩口把肉吞下肚子,連骨頭渣都嚼碎咽了下去。

  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溢出來。他死死咬住那口黑鐵鍋,眼裡的光比荒原上的餓狼還要綠。

  「想要嗎?」

  鄭九成在旁邊蹲下。手裡握著一把長滿鐵鏽的砍柴鐮刀。

  他隨手抓過扎克腳邊的一截手臂粗的桉樹枝。揮刀。木枝齊聲斷成兩截,切口平滑到底。

  扎克渾身發抖。

  不會燒壞的神器。能切斷堅硬樹枝的光刃。還有那種能讓肉變成絕頂美味的白沙子。

  對於一個連陶器都沒有的原始部落來說。這是改變命運的東西。這是生存的唯一指望。

  扎克轉過身,對通天耳發出一聲大吼。

  整個部落騷動起來。所有的獵手都盯著那口鍋,那把鐮刀,根本挪不開視線。

  鄭九成指了指草簍里的狗頭金。

  又指了指鐵鍋。

  兩隻手做了一個交換的手勢。

  扎克連滾帶爬撲向草簍,抓起兩塊拳頭大的金子,死命塞進鄭九成手裡。

  然後他轉過身,雙手抱住那口滾燙的鐵鍋邊緣。

  哪怕手心被燙得起了通紅的水泡。

  他沒有鬆手。死死抱在懷裡,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垢往下流。

  他得到了神明賜予的至寶。

  扎克湊到通天耳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土語快速嘟囔著。

  「智者。這群天神力氣雖然大,但腦子不好使。他們居然用這麼好的神器,換咱們腳底下的爛石頭!」

  通天耳乾癟的嘴唇哆嗦著。

  扎克更加激動,聲音壓得極低:

  「這黃泥巴石頭太軟了,削不成矛頭,連堅果都砸不碎。平時只有部落里的小崽子拿它打水漂。這群傻天神居然把它當寶貝!」

  通天耳用力攥緊拐杖,壓著嗓子囑咐:

  「快。帶他們去找。趁這些天神還沒清醒過來,把那些沒用的石頭全換成鍋和鹽。別讓他們反悔!」

  扎克連連點頭,把鐵鍋抱得更緊了。

  他生怕這群從海上來的人突然變卦,把這天大的便宜收回去。

  朱棡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幕。

  「鄭九成。」朱棡開口。

  「屬下在。」

  「問問他。這種沒用的黃石頭,是在哪裡撿的。帶咱們去。去的地方對了,我賞他十口這樣的鍋。」

  鄭九成上前,連比劃帶畫圖。

  扎克聽懂了十口鍋的手勢。他放下手裡的鐵鍋,轉身指向平原更深處。

  嘴裡發出急促的音節。

  「三十里外。」鄭九成轉譯:「他說有一條幹掉的河溝。那裡到處都是這種軟趴趴的黃泥巴。」

  「三十里。」

  朱樉一把扯過馬韁,翻身上馬。

  「傳令!留五百人看守營地。工部那一千號老礦工,全副武裝。跟老子走!」

  兩百匹戰馬。一千名扛著鐵鎬鐵鏟的工部礦工。一千名大明甲士。

  大部隊浩浩蕩蕩開出丘陵。

  扎克在前面帶路。他跑得飛快,兩條長腿在紅土上瘋狂交替,生怕晚一步天神就會賴帳。

  太陽漸漸西斜。

  三十里的紅土平原急行軍。

  隊伍穿過一大片低矮的灌木叢。前方出現了一道極其寬闊的溝壑。

  一條寬約十丈的乾涸河床。

  兩側是長年沖刷形成的土崖,底部鋪滿了粗糙的沙礫和鵝卵石。

  只有河道最中心,還殘留著一線手指深的細流。

  「停!」

  朱棡一勒馬韁。戰馬在土崖邊緣硬生生站定。

  所有人順著土崖往下看。

  夕陽的餘暉,不偏不倚打在河床底部。

  鵝卵石縫隙間。淺水窪底部。兩側乾裂的泥沙灘上。

  大片大片的黃光連成一體。

  不是普通沙子的反光,那是沉甸甸的、毫無雜質的黃白之物。

  在夕陽的照射下,刺得人完全睜不開眼。

  打頭陣的工部老礦工趙老六。肩膀上扛著鐵鎬,嘴裡還叼著根拔來的草根。

  他在雲南的深山老林里挖了一輩子礦。

  淘金要在泥沙里篩上幾千遍,才能找出比芝麻還小的一粒金砂。

  現在,他站在土崖邊。

  他張開缺了門牙的嘴。草根從嘴裡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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