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京屯清退，武將入宮
第178章 京屯清退，武將入宮
三日後。
玉熙宮。
陳壽坐在他那張靠著殿角的桌案前，面前堆著厚厚一摞文書。
說是桌案，其實不過是張尋常的榆木書桌，比御案矮了一大截，也比內閣諸位大臣的案幾窄了幾分。
可就是這張不起眼的桌子，如今成了整個京營整頓的中樞。
殿中人來人往。
戶科的給事中們捧著冊子進進出出，戶部來的郎中、員外郎們候在一旁等著回話，錦衣衛的校尉們不時快步而入，遞上剛從城外送回的文牒。
這是嘉靖皇帝特意要求的。
也不是老道長是怎麼想的，要在這往日清靜至極的玉熙宮，弄這麼一出。
呂芳站在御案側後方，望著這一切，眼裡滿是驚嘆。
他在這玉熙宮伺候了三十年，見過多少能臣幹吏，可像陳壽這樣的，真是頭一回見。
嘉靖坐在御案後，半闔著眼，像是在養神。
可那偶爾睜開的眼縫裡，分明藏著笑意。
一名戶科給事中快步走到陳壽麵前，雙手捧上一份冊子。
「科長，成國公府送來了。」
陳壽接過，翻開。
那冊子上密密麻麻列著田畝位置、數量、侵占年份。
他的目光掃過，輕輕點了點頭：「核對過了？」
那給事中連忙應聲：「回科長，錦衣衛的人已經出城了。成國公府在城外有十七處莊子，涉及屯田一萬三千二百畝，這會兒正在丈量。」
陳壽嗯了一聲。
他將冊子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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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英國公府的。
正翻著，又一名錦衣衛校尉快步而入。
「陳侍讀！」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陳壽抬起頭：「說。」
那校尉的聲音洪亮：「回侍讀，城西盧溝橋畔，泰寧侯府侵占的屯田已經清丈完畢。」
「共計八千八百畝，其中熟地七千二百畝，荒地一千六百畝。泰寧侯府的人當場簽了字畫了押，地契也交出來了。」
殿中頓時一陣騷動。
那些候著的戶部官員們面面相覷，眼裡滿是震驚。
泰寧侯府，那是跟著太祖皇帝起家的老牌勛貴。
他們家占的地，說交就交了？
陳壽卻沒有多少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
「記檔。」
那校尉應聲退下。
又一名戶科給事中擠上前來：「科長！定國公府那邊有消息了！」
陳壽抬頭：「如何？」
那給事中咽了口唾沫。
「定國公親自帶著人，把城外七處莊子的地契都送來了。還說————還說國公府這些年不該占的，一分一毫都不會留。」
殿中又是一陣驚嘆。
呂芳終於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
他側過頭，望向嘉靖：「萬歲爺，您瞧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不住的感慨。
「陳侍讀這本事，奴婢可是頭一回見。」
嘉靖睜開眼。
他望著陳壽的背影。
那道身影坐在那張不起眼的桌案前，被層層疊疊的文書圍著，被來來往往的人圍著，被滿殿的驚嘆圍著。
可他只是低著頭，一頁一頁翻著那些冊子，一份一份核著那些文牒。
那平靜的樣子，仿佛眼前這一切，不過是他預料之中的尋常事。
嘉靖的嘴角微微揚起。
他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搓動著兩根手指，輕輕頓了一下。
又一份文書送到陳壽麵前。
這回是錦衣衛北鎮撫司送來的。
陳壽接過，翻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微微一動。
那是城外清丈的結果匯總。
成國公府，英國公府，定國公府，泰寧侯府，豐城侯府，懷寧侯府————
一樁樁，一件件，清清楚楚列在紙上。
最後的總數是————
二十五萬畝。
陳壽的目光落在那數字上。
二十五萬畝！
洪武、永樂年間劃撥的京營屯田，共計四十七萬八千六百畝。
刨去還留給京營的，以及這些年因河道改道、沙壓水沖而拋荒的，刨去朝廷歷年正式撥給別處的。
這二十五萬畝，就是被侵占的全部。
如今，都回來了。
他放下那份匯總後抬起頭。
殿中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望著他。
那些目光里，有驚嘆，有佩服，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陳壽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陛下。」
他躬身行禮。
嘉靖望著他：「如何？」
陳壽的聲音平靜：「回陛下，京師周遭被侵占的京營屯田，已基本清退完畢。」
他將那份匯總雙手呈上。
「共計二十五萬三千一百七十二畝又三分。」
嘉靖接過，低頭看去。
那數字映入眼帘。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清清楚楚。
「好。」
「好。」
他又說了一遍。
呂芳在一旁連忙開口：「恭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
「二十五萬畝屯田收回來，京營整頓就有底氣了！」
嘉靖點了點頭。
他望著陳壽。
「陳壽。」
陳壽躬身：「臣在。」
嘉靖將那份匯總放在御案上：「你辦得好。」
陳壽麵色平靜：「臣不敢當。」
「這是陛下聖明，內閣支持，勛貴配合，臣不過是跑腿辦差的。」
嘉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調侃。
「你倒是會說話。」
陳壽正要開口，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嚴嵩和徐階。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殿中。
嚴嵩依舊是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由嚴世蕃攙扶著，步履蹣跚。
徐階跟在後頭，面色平靜。
兩人行過禮站定。
嚴嵩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匯總上。
他輕輕咳了一聲。
「陛下，老臣方才在外頭聽說了————」
「陳侍讀把屯田的事辦成了？」
嘉靖點了點頭。
他將那份匯總遞給呂芳。
呂芳接過，轉呈到嚴嵩面前。
嚴嵩低頭看去。
那二十五萬餘畝的數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
望著陳壽。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陳侍讀。」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
「老夫入朝四十餘年，見過多少能人，可像你這般的。」
「真是頭一回見。」
陳壽微微躬身：「閣老過譽。」
嚴嵩搖了搖頭：「不是過譽。」
他轉過身，望向嘉靖。
「陛下，陳侍讀這份本事，老臣佩服。」
「京營整頓，屯田清退，勛貴低頭。」
「哪一樁都是難事。可到了他手裡，就跟喝水吃飯一樣。」
嚴嵩輕輕嘆了口氣：「老臣這個首輔，做得有些慚愧啊。」
嘉靖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他望向徐階：「徐閣老，你說呢？」
徐階站在那裡，面色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藏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上前一步。
「回陛下。」
「臣附議嚴閣老所言。」
「陳侍讀能辦成此事，確是難得的幹才。」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斟酌。
可那話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
嘉靖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望著陳壽，眼裡滿是滿意。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黃錦快步而入。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喜色：「萬歲爺！」
嘉靖抬起頭：「何事？」
黃錦躬身行禮：「回萬歲爺，西苑校場那邊傳來消息，今年奉召入京參加武舉的兩京一十三省官兵武將，已經到了大半！」
殿中頓時一陣騷動。
嘉靖眉頭一挑：「到了多少？」
黃錦連忙應聲：「回萬歲爺，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山西各鎮的人基本都到了。山東、河南、陝西的也到了不少。南邊遠些的，還在路上。」
「如今西苑校場那邊，已經住下了兩千多人。」
嘉靖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過頭，望向陳壽。
陳壽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與皇帝的目光輕輕一觸。
他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一請。」
嘉靖望著他：「說。」
陳壽躬身：「臣請陛下，親臨西苑校場。」
殿中一靜。
嚴嵩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
徐階的面色微微一動。
呂芳和黃錦對視一眼。
嘉靖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
他輕輕笑了一下：「你是想讓朕，去見見那些人？」
陳壽點了點頭：「陛下聖明。」
「各地衛所官兵，千里迢迢奉召入京，參加武舉。」
「他們中大多數人，這輩子都沒見過天顏。」
「若是陛下能親臨校場，見他們一面。」
「這些人，從今往後必定感蒙陛下天恩浩蕩，無不盡心竭力為君分憂，為王前驅。」
嘉靖望著他。
他當然明白陳壽的意思。
這不是去看熱鬧。
這是去收人心。
那些從各地衛所來的低層官兵，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能被皇帝看上一眼。
一眼，就能讓他們記一輩子。
一眼，就能讓他們心甘情願替朝廷賣命。
他想起當日陳壽在西苑說的那些話。
「以武舉之名，召天下衛所士卒將領入京。」
「入西苑校場，先行操練軍陣、推演兵法。」
「陛下親臨，揀選可信可用之人。」
如今，人到了。
該他去了。
嘉靖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擺駕。」
「西苑校場。」
呂芳連忙應聲：「遵旨！」
嚴嵩和徐階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只是那目光里，藏著的東西，各自不同。
一行人出了玉熙宮，沿著太液池畔，向北而去。
春日的陽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沿岸的柳枝抽出嫩黃的新芽，在微風裡輕輕搖曳。
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西苑校場到了。
嚴嵩停下腳步。
他望著眼前的一切，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變了。
全變了。
他記得這裡。
也就是先前不久，這裡不過是一片空曠的荒地，偶爾有禁軍在此操練，搭幾座帳篷便算營地。
可如今。
放眼望去，校場平整寬闊，黃土夯得結結實實，足有數百丈見方。
校場四周，新蓋的營房一排排整齊排列，青磚灰瓦，檐角分明。
營房間的空地上，晾著衣物，堆著柴火，有官兵來來往往，煙火氣十足。
校場東側，立著一排靶垛，有人在練習射箭。
西側，搭建著幾座演武台，有人在上面比試拳腳。
北側，還有幾座新起的倉庫模樣的建築，不知是做什麼用的。
嚴嵩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徐階站在他身側，面色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藏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起自己前幾日在家中說過的那些話。
「西北那邊，天高皇帝遠，陳壽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事事都盯著。」
可此刻，望著這座煥然一新的校場，望著那些整齊的營房，望著那些正在操練的官兵。
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這個年輕人，到底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嘉靖站在最前面。
他望著這一切，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他側過頭，看了陳壽一眼。
陳壽站在他身側，面色平靜。
仿佛眼前這一切，不過是他預料之中的尋常事。
嚴嵩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陳侍讀，這校場，是你督建的？」
陳壽搖了搖頭：「回閣老，是西苑這邊值守之人的功勞。」
「下官————只是提了些建議。」
嚴嵩輕輕哦了一聲。
他沒有再問。
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分明寫著四個字。
後生可畏。
徐階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只是望著那些營房，望著那些官兵，望著這座煥然一新的校場。
目光深遠。
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嘉靖邁步向前。
「走。」
「去看看朕的這些個悍勇無雙的兒郎們。」
一行人跟在他身後，向西苑校場深處走去。
春日的陽光灑在肩頭，暖暖的。
遠處，有官兵發現了這邊的動靜，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朝這邊望來。
陳壽走在人群中。
他望著那些官兵，望著那些面孔。
忽然也想起自己當初對皇帝說過的話。
如今，第一步已經走完。
第二步，正在眼前。
他收回目光，跟著皇帝，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身後，嚴嵩和徐階並肩而行。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只是那沉默里，藏著的東西，各自不同。
三日後。
玉熙宮。
陳壽坐在他那張靠著殿角的桌案前，面前堆著厚厚一摞文書。
說是桌案，其實不過是張尋常的榆木書桌，比御案矮了一大截，也比內閣諸位大臣的案幾窄了幾分。
可就是這張不起眼的桌子，如今成了整個京營整頓的中樞。
殿中人來人往。
戶科的給事中們捧著冊子進進出出，戶部來的郎中、員外郎們候在一旁等著回話，錦衣衛的校尉們不時快步而入，遞上剛從城外送回的文牒。
這是嘉靖皇帝特意要求的。
也不是老道長是怎麼想的，要在這往日清靜至極的玉熙宮，弄這麼一出。
呂芳站在御案側後方，望著這一切，眼裡滿是驚嘆。
他在這玉熙宮伺候了三十年，見過多少能臣幹吏，可像陳壽這樣的，真是頭一回見。
嘉靖坐在御案後，半闔著眼，像是在養神。
可那偶爾睜開的眼縫裡，分明藏著笑意。
一名戶科給事中快步走到陳壽麵前，雙手捧上一份冊子。
「科長，成國公府送來了。」
陳壽接過，翻開。
那冊子上密密麻麻列著田畝位置、數量、侵占年份。
他的目光掃過，輕輕點了點頭：「核對過了？」
那給事中連忙應聲：「回科長，錦衣衛的人已經出城了。成國公府在城外有十七處莊子，涉及屯田一萬三千二百畝，這會兒正在丈量。」
陳壽嗯了一聲。
他將冊子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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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英國公府的。
正翻著，又一名錦衣衛校尉快步而入。
「陳侍讀！」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陳壽抬起頭：「說。」
那校尉的聲音洪亮：「回侍讀，城西盧溝橋畔，泰寧侯府侵占的屯田已經清丈完畢。」
「共計八千八百畝，其中熟地七千二百畝，荒地一千六百畝。泰寧侯府的人當場簽了字畫了押，地契也交出來了。」
殿中頓時一陣騷動。
那些候著的戶部官員們面面相覷，眼裡滿是震驚。
泰寧侯府，那是跟著太祖皇帝起家的老牌勛貴。
他們家占的地，說交就交了？
陳壽卻沒有多少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
「記檔。」
那校尉應聲退下。
又一名戶科給事中擠上前來：「科長！定國公府那邊有消息了！」
陳壽抬頭：「如何？」
那給事中咽了口唾沫。
「定國公親自帶著人，把城外七處莊子的地契都送來了。還說————還說國公府這些年不該占的，一分一毫都不會留。」
殿中又是一陣驚嘆。
呂芳終於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
他側過頭，望向嘉靖：「萬歲爺，您瞧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不住的感慨。
「陳侍讀這本事，奴婢可是頭一回見。」
嘉靖睜開眼。
他望著陳壽的背影。
那道身影坐在那張不起眼的桌案前，被層層疊疊的文書圍著，被來來往往的人圍著，被滿殿的驚嘆圍著。
可他只是低著頭，一頁一頁翻著那些冊子，一份一份核著那些文牒。
那平靜的樣子，仿佛眼前這一切，不過是他預料之中的尋常事。
嘉靖的嘴角微微揚起。
他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搓動著兩根手指，輕輕頓了一下。
又一份文書送到陳壽麵前。
這回是錦衣衛北鎮撫司送來的。
陳壽接過，翻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微微一動。
那是城外清丈的結果匯總。
成國公府，英國公府，定國公府，泰寧侯府，豐城侯府，懷寧侯府————
一樁樁，一件件，清清楚楚列在紙上。
最後的總數是————
二十五萬畝。
陳壽的目光落在那數字上。
二十五萬畝！
洪武、永樂年間劃撥的京營屯田，共計四十七萬八千六百畝。
刨去還留給京營的，以及這些年因河道改道、沙壓水沖而拋荒的，刨去朝廷歷年正式撥給別處的。
這二十五萬畝，就是被侵占的全部。
如今，都回來了。
他放下那份匯總後抬起頭。
殿中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望著他。
那些目光里，有驚嘆，有佩服，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陳壽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陛下。」
他躬身行禮。
嘉靖望著他：「如何？」
陳壽的聲音平靜：「回陛下，京師周遭被侵占的京營屯田，已基本清退完畢。」
他將那份匯總雙手呈上。
「共計二十五萬三千一百七十二畝又三分。」
嘉靖接過，低頭看去。
那數字映入眼帘。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清清楚楚。
「好。」
「好。」
他又說了一遍。
呂芳在一旁連忙開口：「恭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
「二十五萬畝屯田收回來，京營整頓就有底氣了！」
嘉靖點了點頭。
他望著陳壽。
「陳壽。」
陳壽躬身：「臣在。」
嘉靖將那份匯總放在御案上：「你辦得好。」
陳壽麵色平靜：「臣不敢當。」
「這是陛下聖明，內閣支持，勛貴配合，臣不過是跑腿辦差的。」
嘉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調侃。
「你倒是會說話。」
陳壽正要開口，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嚴嵩和徐階。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殿中。
嚴嵩依舊是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由嚴世蕃攙扶著，步履蹣跚。
徐階跟在後頭，面色平靜。
兩人行過禮站定。
嚴嵩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匯總上。
他輕輕咳了一聲。
「陛下，老臣方才在外頭聽說了————」
「陳侍讀把屯田的事辦成了？」
嘉靖點了點頭。
他將那份匯總遞給呂芳。
呂芳接過，轉呈到嚴嵩面前。
嚴嵩低頭看去。
那二十五萬餘畝的數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
望著陳壽。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陳侍讀。」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
「老夫入朝四十餘年，見過多少能人，可像你這般的。」
「真是頭一回見。」
陳壽微微躬身：「閣老過譽。」
嚴嵩搖了搖頭：「不是過譽。」
他轉過身，望向嘉靖。
「陛下，陳侍讀這份本事，老臣佩服。」
「京營整頓，屯田清退，勛貴低頭。」
「哪一樁都是難事。可到了他手裡，就跟喝水吃飯一樣。」
嚴嵩輕輕嘆了口氣：「老臣這個首輔，做得有些慚愧啊。」
嘉靖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他望向徐階：「徐閣老，你說呢？」
徐階站在那裡，面色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藏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上前一步。
「回陛下。」
「臣附議嚴閣老所言。」
「陳侍讀能辦成此事，確是難得的幹才。」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斟酌。
可那話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
嘉靖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望著陳壽，眼裡滿是滿意。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黃錦快步而入。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喜色：「萬歲爺！」
嘉靖抬起頭：「何事？」
黃錦躬身行禮：「回萬歲爺，西苑校場那邊傳來消息，今年奉召入京參加武舉的兩京一十三省官兵武將，已經到了大半！」
殿中頓時一陣騷動。
嘉靖眉頭一挑：「到了多少？」
黃錦連忙應聲：「回萬歲爺，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山西各鎮的人基本都到了。山東、河南、陝西的也到了不少。南邊遠些的，還在路上。」
「如今西苑校場那邊，已經住下了兩千多人。」
嘉靖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過頭，望向陳壽。
陳壽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與皇帝的目光輕輕一觸。
他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一請。」
嘉靖望著他：「說。」
陳壽躬身：「臣請陛下，親臨西苑校場。」
殿中一靜。
嚴嵩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
徐階的面色微微一動。
呂芳和黃錦對視一眼。
嘉靖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
他輕輕笑了一下：「你是想讓朕，去見見那些人？」
陳壽點了點頭：「陛下聖明。」
「各地衛所官兵，千里迢迢奉召入京，參加武舉。」
「他們中大多數人，這輩子都沒見過天顏。」
「若是陛下能親臨校場，見他們一面。」
「這些人，從今往後必定感蒙陛下天恩浩蕩，無不盡心竭力為君分憂，為王前驅。」
嘉靖望著他。
他當然明白陳壽的意思。
這不是去看熱鬧。
這是去收人心。
那些從各地衛所來的低層官兵，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能被皇帝看上一眼。
一眼，就能讓他們記一輩子。
一眼，就能讓他們心甘情願替朝廷賣命。
他想起當日陳壽在西苑說的那些話。
「以武舉之名，召天下衛所士卒將領入京。」
「入西苑校場，先行操練軍陣、推演兵法。」
「陛下親臨，揀選可信可用之人。」
如今，人到了。
該他去了。
嘉靖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擺駕。」
「西苑校場。」
呂芳連忙應聲：「遵旨！」
嚴嵩和徐階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只是那目光里，藏著的東西，各自不同。
一行人出了玉熙宮，沿著太液池畔，向北而去。
春日的陽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沿岸的柳枝抽出嫩黃的新芽，在微風裡輕輕搖曳。
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西苑校場到了。
嚴嵩停下腳步。
他望著眼前的一切，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變了。
全變了。
他記得這裡。
也就是先前不久，這裡不過是一片空曠的荒地，偶爾有禁軍在此操練，搭幾座帳篷便算營地。
可如今。
放眼望去，校場平整寬闊，黃土夯得結結實實，足有數百丈見方。
校場四周，新蓋的營房一排排整齊排列，青磚灰瓦，檐角分明。
營房間的空地上，晾著衣物，堆著柴火，有官兵來來往往，煙火氣十足。
校場東側，立著一排靶垛，有人在練習射箭。
西側，搭建著幾座演武台，有人在上面比試拳腳。
北側，還有幾座新起的倉庫模樣的建築，不知是做什麼用的。
嚴嵩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徐階站在他身側，面色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藏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起自己前幾日在家中說過的那些話。
「西北那邊，天高皇帝遠，陳壽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事事都盯著。」
可此刻，望著這座煥然一新的校場，望著那些整齊的營房，望著那些正在操練的官兵。
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這個年輕人，到底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嘉靖站在最前面。
他望著這一切，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他側過頭，看了陳壽一眼。
陳壽站在他身側，面色平靜。
仿佛眼前這一切，不過是他預料之中的尋常事。
嚴嵩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陳侍讀，這校場，是你督建的？」
陳壽搖了搖頭：「回閣老，是西苑這邊值守之人的功勞。」
「下官————只是提了些建議。」
嚴嵩輕輕哦了一聲。
他沒有再問。
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分明寫著四個字。
後生可畏。
徐階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只是望著那些營房，望著那些官兵，望著這座煥然一新的校場。
目光深遠。
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嘉靖邁步向前。
「走。」
「去看看朕的這些個悍勇無雙的兒郎們。」
一行人跟在他身後，向西苑校場深處走去。
春日的陽光灑在肩頭，暖暖的。
遠處，有官兵發現了這邊的動靜，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朝這邊望來。
陳壽走在人群中。
他望著那些官兵，望著那些面孔。
忽然也想起自己當初對皇帝說過的話。
如今，第一步已經走完。
第二步，正在眼前。
他收回目光，跟著皇帝，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身後，嚴嵩和徐階並肩而行。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只是那沉默里，藏著的東西，各自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