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三百二十五章 生錯了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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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政拉過椅子,抬手道:「隨意坐便是,只是不要越過地上的石灰線,驚了不該驚動的東西。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是不是該表明下身份?」

  「張不二。」

  顧正臣拱手。

  范政低聲喃語了下,又看了看蕭成、嚴桑桑、聞箏三人,皺眉道:「官府的人?」

  顧正臣笑道:「當過百戶。」

  范政抓了下鬍鬚:「百戶嗎?低了吧,以你的見識,至少是個指揮使。」

  嚴桑桑與聞箏背過身去,不行,萬一笑出來不好解釋。

  顧正臣嘆了口氣,半真半假地說:「按理說,能混個指揮使,可我性子直,得罪的人多,起起伏伏,這不是,前不久還被人射了一箭,中了毒,差點丟了性命。聽聞隱士范先生精通解毒之法,故此託了范家人一起前來。」

  范政起身,走向顧正臣。

  顧正臣解開衣襟,露出了肩膀上的傷。

  范政看過傷口之後,抓住顧正臣的手腕,面色凝重地按了幾次,問道:「經常咳嗦?」

  「是。」

  「身軀沉重,難以醒來?」

  「是。」

  「後背疼硬,不能久站?」

  「是。」

  范政鬆開顧正臣的手,默然地走了回去。

  嚴桑桑面帶憂色,問道:「老先生,我夫君的毒是否可解?」

  范政坐了下來,將一旁破舊的蒲扇拿起,看向顧正臣:「你中了三種混毒,按理說,若不能在半個時辰內尋到解藥,必死無疑。你現在還活著,說明你吃下下過解藥。」

  嚴桑桑急切地說:「可夫君的毒並未清去——」

  范政扇著風,鬍鬚微動:「那是因為他吃下的解藥里少了幾味藥,遇到我,也不是說不能解。只不過——我需要知道是什麼人,射傷的他,這傷,總有個來歷吧?」

  顧正臣攔住了嚴桑桑,開口道:「范老先生想要知道的,應該不是誰傷了我,而是想知道,傷了我的人,有沒有交代出什麼話吧?」

  范政臉色一變:「你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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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正臣指了指肩膀:「這些毒可不是尋常人可以弄到手的。一旦有人拿著這些毒傷人害人,供出了背後製毒、取毒之人,官府自然會一查到底。所以,范老先生是擔心受到此事牽連。」

  「別急著否認,我並非代表官府前來抓拿,只是路過此處,問一些事,尋一下解藥,僅此而已。我走之後,只要范老先生保證不外流半點毒物在外,想來不會有人前來叨擾。」

  范政面帶苦相:「看來你們不是託了儀真范家之人前來尋藥,而是早就查到了我頭上。怎麼,你要用范家人威脅我嗎?我與他們早就斷了聯繫,幾十年不走動,他們是生是死,我不在意。」

  顧正臣聽出了話外之音,笑道:「范家人哪有半點被脅迫的樣子,即便脅迫,不更應該抓些婦孺,帶個老頭來算什麼?」

  范政見顧正臣說得認真,加上范一剎等人確實不像被威逼的樣子,沉默良久,看向顧正臣問道:「你是不是狗官?」

  「狗官?」

  顧正臣愣了下。

  蕭成沉聲道:「不得胡言!」

  顧正臣明白過來,問道:「所以,去年九月來這裡的人,說討要一些毒物,要去殺一些狗官,你才答應的?」

  范政嘴巴微微撅起,口哨聲傳出。

  很快,房間裡面遊動出一條條蛇出來,甚至連涼陰下柱子上盤著的蟒蛇半條身子也露在了外面。

  聞箏花容失色,嚴桑桑也看得頭皮發麻。

  蕭成抽出了腰刀,警惕地看著周圍。

  顧正臣面不改色地看著這些蛇,平靜地說:「金環蛇、眼鏡蛇,這東西在揚州這地界可不多見,應該是有人自雲貴川帶出來的吧。灰鼠蛇也在,不過灰鼠蛇可沒什麼毒,而且性格溫順,膽子小,讓它出來,不合適吧?」

  范政看著毫不慌亂,鎮定的顧正臣,不由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顧正臣看向一旁盯著自己的大狗,輕聲道:「范老先生,若是我有意毀了這裡,點一把火,足夠將這些東西燒得一個不剩。你完全不必如此緊張,說起來,從你門外掛的對聯,還有你說的狗官兩個字,我對你還是有幾分敬重。」

  范政皺眉:「你想與我談什麼?」

  顧正臣抬手,示意蕭成等人不用緊張,對范政道:「就談談——從來如此,便對麼。」

  范政心頭一顫,吹了個口哨,蛇遊走而去,從裡面拿出一把椅子,用袖子掃了掃椅子,伸手道:「請坐。」

  蕭成擔心有詐想要檢查下,顧正臣卻走了過去直接坐了下來,一隻手搭在椅子背上,言道:「你也認為,有些事不對,你想反抗,你想對抗全世界,對吧?可惜,你失敗了,只能困在這山丘之上,與獸為伍。」

  范政搓著手,跑到房間裡,取出了一罈子滿是灰的酒,讓蕭成將院子裡的桌子搬過來,將厚重的封泥打開,倒了兩杯酒,推給顧正臣一杯:「從來如此,便對麼?這話實在是令我激動!」

  「張小兄弟,哪怕今日我死在你的手中,這頓酒我也喝定了!沒錯,我年輕時,離經叛道,總覺得孔夫子沒什麼了不起,憑什麼天底下的讀書人都要成為他,我也是聖人,人人都可以成為聖人!」

  「若是一定要將孔子尊為聖人,一言一行都要按照他的吩咐去做,那不過是醜態罷了。道冠古今,萬世至論?全都是笑話!尤其是那些偽君子,嘴裡說著仁義道德,內心卻如同商賈一樣盤算,斤斤計較個人得失!」

  「說起治國之道侃侃而談,可一旦碰了他們的利益,轉身就比惡犬還惡,全都是私慾,以自我利益為中心,從不關心什麼國家,不關心百姓死活!這些讀書人,這些官員,全都是偽君子,甚至不如市井小夫,田中老農乾淨……」

  范政被封閉了幾十年的內心,在一句「從來如此,便對麼」之後傾瀉出來。

  知音難覓,舉世難尋!

  范政沒想到,臨老了,黃土到了脖子了,竟遇到一個對自己胃口之人!

  顧正臣聽著范政的話,深深吸了口氣。

  誰能想到,民間的思想啟蒙在很早很早之前就曾出現過,只不過——被世俗摁住,困在了一處山丘之上,不得見世罷了。

  興許,這世上不只一個范政,但他們都被淹沒了。

  這很正常,儒家在這個世界,在這個時期,強大到不可戰勝,不可匹敵。

  對儒家開戰?


  這個范政,倒是個人才,只可惜,生錯了時代……

  但——

  這孤僻古怪的性情,也未必不能用一用。大明一時半會沒他的用武之地,其他地方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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