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世上第一銀山,布局天下(含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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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世上第一銀山,布局天下(含補更)

  殷洲,金山灣,永寧城。

  暮春的霧氣在黎明前最濃,乳白色的海霧從太平洋滾滾湧來,淹沒了海灣、吞沒了棱堡,將整座城池浸泡在濕冷的寂靜里。

  只有永寧城頭那面日月旗,在霧中偶爾露出一角猩紅,像凝固的血。

  林阿水按著刀柄,在棱堡頂層踱步。

  鐵甲與皮革摩擦的細響,是霧中唯一的聲音。

  這位東番水師陸戰營出身的游擊將軍年過四旬,面龐堅毅,一道從眉骨劃到耳邊的傷疤在霧氣中泛著暗紅一那是幾年前進攻馬尼拉,被西班牙人的火槍鉛彈擦過留下的。

  「他娘的,這鬼天氣。」

  他低聲咒罵,望向海灣入口。

  霧太濃,連五十步外的炮位都看不清。

  「西夷若來,必趁此霧。」

  守備陳遇虎從樓梯走上來,同樣一身鐵甲。

  他年輕些,卻已頗有歷練,目光堅定,「瞭望台來報,昨夜卯時,南邊海面隱有火光,疑是船隊燈火。」

  「多少人?」

  「霧大,看不真切。但火光連綿二三里,船數————不下五十艘。」

  林阿水心頭一沉。

  上次西夷來了十餘艘,丟下了一艘大帆船狼狽而逃。

  這次翻了三四倍,來者不善。

  「民勇可曾召集?」

  「已按徐部堂軍令,十五歲以上男丁,全部召集。挑選農兵火銃隊一千、弓手二百、長矛手五百,另有殷人獵手五百,余者為輔兵,皆在牆下候命。」

  陳遇虎頓了頓,「只是————火藥、鉛彈損耗最快,若西夷頻繁來攻,恐怕————」

  林阿水望向霧海,仿佛能穿透濃霧,看見那些掛著十字旗的巨艦,點點頭:「我知道,需節省————」

  話音未落,海灣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轟!」

  是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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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沉悶遙遠,但在死寂的霧晨,如驚雷炸裂!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炮聲越來越密,間或夾雜著火銃的爆鳴、隱約的嘶喊。

  是前出偵察的縱帆船,與西夷接戰了!

  「全體就位!」

  林阿水怒吼,聲震城牆。」

  牛角號撕破濃霧。

  永寧城瞬間活了!

  腳步聲、兵器碰撞聲、軍官的嘶吼、婦孺喚孩子躲地窖的喊叫————交織成戰前的喧囂。

  城牆垛口後,火銃手開始檢查槍機、裝填彈藥。

  炮手用絨布擦拭炮膛,將實心彈、鏈彈、葡萄彈、開花彈分別碼放整齊。

  弓手將箭囊插在順手處,長矛手檢查矛杆是否開裂。

  海灣入口,棱堡與兩座炮台如巨獸匍匐。

  棱堡呈五角星形,外牆傾角讓炮彈容易跳彈,交叉火力覆蓋整個航道。

  堡頂平台,所有重型青銅炮已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霧海。

  徐有勉登上棱堡最高處。

  這位殷洲總督腰杆筆直如松。

  他著一身靛青箭衣,外罩鑲嵌鋼片的犀皮胸鎧,手中千里鏡掃過海面。

  霧,正在散去。

  朝陽從東面山巒躍出,金紅的光芒刺破霧靄。

  海灣外的景象,讓所有城頭守軍倒吸一口冷氣。


  六艘巨大的大帆船打頭,船身如山,三層炮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蜂巢。

  其後是十幾艘稍小的武裝商船,以及二十幾艘輕型護衛艦等。

  十字旗、聖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最前方,三艘東番的「隼」字號雙桅縱帆偵查船,正且戰且退,向海灣退卻。

  「聖胡安號」旗艦上,西班牙遠征軍司令阿隆索·德·門多薩放下望遠鏡,滿是鬍鬚和褶皺的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

  「就是這裡?那些黃皮膚異教徒的巢穴?」

  他的西班牙語帶著濃重的安達盧西亞口音。

  「是的,將軍。」

  副官佩德羅躬身,「根據逃回的巴爾卡描述,這座港口有完善炮台,火炮射程極遠,精度可怕。但他們兵力不足,上次作戰時,城牆上的守軍似乎不多,戰船總共只有十二艘,未見噸位八百以上的大戰艦。」

  門多薩嗤笑:「巴爾卡那個懦夫,被幾門炮嚇破了膽。傳令:全艦隊展開戰鬥隊形,目標摧毀所有炮台,掩護陸戰兵登陸!必須讓這些異教徒知道,我們才是新大陸的主人!」

  守軍和戰船數量稀少,才符合剛來到這片土地不久的狀況。

  他們西班牙殖民南部土地上百年,才有如此規模。

  這裡應該以移民和工匠居多。

  明帝國擁有最優秀、最勤勞的工匠,自然有能力迅速建立城堡和炮台,無需大驚小怪。

  號角聲中,西班牙艦隊開始變陣。

  蓋倫船並排前行,側舷炮窗齊齊打開。

  武裝商船緊隨其後,甲板上擠滿士兵一身著胸甲的火槍手、手持長矛的方陣步兵,甚至還有騎馬的火槍騎兵。

  更遠處,十餘艘小艇已放下,滿載著頭戴寬檐帽、手持十字架的神父。

  他們是來「淨化」這塊土地的。

  「距離三里!」

  瞭望台嘶喊。

  徐有勉放下千里鏡,聲音平靜如古井:「各炮位,換鏈彈,目標敵艦帆索。」

  命令層層傳遞。

  炮手們將兩顆用鐵鏈連接的實心彈塞進炮膛,用推桿壓實。

  這種「鏈彈」專為毀壞船帆、桅杆設計,一發命中,就能讓敵艦喪失機動。

  海灣寂靜得可怕。

  只有西班牙戰艦破浪的嘩嘩聲,以及越來越近的鼓點。

  兩里。

  一里半。

  西班牙艦隊已完全進入海灣,最前方的「聖胡安號」甚至能看清船首像,那是持劍的聖喬治屠龍像。

  門多薩皺起眉頭。

  太安靜了。

  那些大明人難道棄城而逃了?

  不,城牆垛口後明明有人影。

  「開火!試探射擊!」

  他下令。

  「聖胡安號」右舷火炮同時怒吼!

  炮彈呼嘯著砸向中央棱堡,在城牆前方數十丈濺起沖天水柱一射程不夠。

  「果然,」門多薩冷笑,「巴爾卡誇大其詞。傳令,艦隊前進至半里,然後————」

  他話音未落。

  海灣兩岸,棱堡和炮台,同時噴吐出熾烈的火舌!

  「轟轟轟轟轟"

  四十餘門重炮齊射!

  地動山搖!

  鏈彈旋轉著撕裂空氣,發出魔鬼般的尖嘯,撲向西班牙艦隊!

  這些重型長管青銅炮憑藉高處優勢,射程超過三里,但距離越遠精度越低,在一里半以內則能實現較高精度射擊。

  「上帝啊!」

  門多薩瞳孔驟縮。

  大明人在故意放他們進入絕殺距離!

  「聖胡安號」首當其衝。

  三枚鏈彈先後命中!

  其中一枚命中副桅杆。

  碗口粗的桅杆在斷裂聲中轟然倒下,連帶扯倒大片帆索!

  甲板上一片慘叫,被砸死砸傷的水手不下二十人!

  好在不是主桅,行動力影響有限。

  另有兩枚鏈彈擊中前桅,帆布被撕成碎布條!

  「轉向!反擊!」

  門多薩嘶吼。

  第二輪炮擊接踵而至!

  這次是實心彈!

  沉重鐵球以毀滅一切的動能砸在船體上,木屑紛飛,船殼破裂,海水瘋狂湧入!

  與此同時,左右兩座炮台的火炮,輪番轟擊另外的蓋倫船。

  有一艘被一枚實心彈擊中水線,破開一個巨大的窟窿。

  另一艘更慘,一枚鏈彈掃過甲板,將整隊正在集結的陸戰隊攔腰切斷,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西班牙炮艦的攻擊,也開始產生效果,雖然還無法夠到炮塔高度,但實心彈轟擊在了炮台底下承重崖壁,碎石紛飛,地動山搖。棱堡的外牆也被擊中,有牆磚崩落。

  「登陸!強行登陸!」

  門多薩癲狂大吼。

  他必須占領陸地,才能發揮出最大戰力!

  艦炮用於掩護登陸。

  數十艘小艇、舢板從各艦放下,載著士兵拼命劃向海岸。

  西班牙人展現了老牌殖民者的堅韌。

  即使艦隊遭重擊,陸戰隊仍在軍官指揮下,以小隊為單位,冒著炮火向灘頭衝鋒。

  「陸戰營火銃隊,上城牆!」

  林阿水刀已出鞘。

  火銃手沿馬道衝上城牆,在垛口後列成三排。

  他們使用的並非明軍常見的鳥銃,而是東番自製新式火繩槍,也有一部分是燧發槍。

  燧發槍取消火繩,改用燧石擊發,射速更快,大幅降低風雨的影響。

  雖然燧發機故障率仍高,但已是這時代最精良的火器,製造技術屬於最高機密,產量有限,內部也只有將領和最精銳戰兵才允許持有。

  「距離一百五十步!」

  瞭望手嘶喊。

  第一批西班牙陸戰隊已衝上灘頭。

  約三百人,排成三個方陣一長矛手在外,火繩槍手在內。

  他們訓練有素,即使在火炮轟擊下傷亡不小,仍保持著嚴整隊形。

  「射擊!」

  林阿水揮刀。

  「砰!砰!砰!」

  城牆噴吐出死亡的火舌!

  白煙瞬間籠罩垛口。

  灘頭上,西班牙方陣如遭死神鐮刀切過,最前排的士兵齊刷刷倒下!

  「裝彈!」

  軍官嘶吼。

  第一排射擊完畢後退,第二排上前,舉槍,瞄準,射擊!

  然後是第三排。

  三排輪射,彈幕幾乎不間斷!

  西班牙人也在還擊。

  他們的火繩槍不僅射程、精度不如東番普通火銃,而且裝填緩慢,且在灘頭無遮無攔。

  有東番火銃手中彈倒下,但立刻有預備人手補上位置。

  「弓手,拋射!」

  陳遇虎在另一段城牆下令。

  箭矢製作容易,多用弓箭,能節省火藥、鉛彈。

  數百名弓手張弓仰射,箭矢如飛蝗越過城牆,落入西班牙方陣後方。

  這些弓手多是獵戶出身,用的是強弓,箭頭淬毒,中者立即失去戰鬥力。

  灘頭已成修羅場。

  海水被染紅,屍體堆積。

  但西班牙人太多了,後續登陸艇源源不斷,很快在灘頭聚集起兩千多人。

  「總督!西夷要衝灘頭木柵了!」

  親兵急報。

  徐有勉點頭:「讓殷人獵手和獵兵上。」

  永寧城並非孤城。

  城牆外,還有幾道木製柵欄防線,柵欄後挖有壕溝,埋設「伏地衝天炮」。

  這些改良過多次的大型地雷,陶或薄鐵罐裝火藥,插鐵釘碎瓷,觸發即炸。

  一百名殷人獵手如鬼魅般潛入柵欄後的壕溝。

  他們膚色黝紅,身披明軍發放的皮甲,赤膊紋身,手持強弓短矛。

  他們主要是蒼鷹、紅土兩部,也有從南方而來的「鹽河部」的戰士。

  他們與金山衛貿易,結為同盟。

  面臨外敵入侵後,他們與漢人更加團結,部分戰士整編入東番軍,剩餘未整編戰士,也聽從徐有勉調遣。

  西班牙人在南方大肆殺戮的消息,他們早就清楚。

  用他們酋長的話說:「白皮鬼搶我們的地,殺我們的人。你們給我們鐵刀、鐵鍋、甜蜜的糖,還教我們種糧食,而且我們殷人與漢人是同祖先的兄弟,要團結一致,殺白皮鬼!」

  與殷人獵手同行的,還有五十名「獵兵」。

  他們是東番軍中最精銳的特戰隊。

  部分神槍手配備「遠擊銃」:

  是一種重型線膛槍,帶有用單筒望遠鏡鏡片改造成的簡易瞄準鏡,精度很高,但裝填緩慢,專用於超遠距狙殺。

  每人還配東番工坊批量生產的制式「掌心雷」。

  鑄鐵外殼,內裝火藥鐵片,點燃引信投擲,威力可觀。

  「穩住,等他們近。」

  獵兵總旗趙鐵弓伏在壕溝里,聲音沙啞。

  他本擅長用弓,投奔東番後,也訓練出極準的槍法。

  此刻,他手中那杆「遠擊銃」已裝填完畢,銃口從柵欄縫隙緩緩伸出,瞄準鏡里,一個頭戴羽飾盔、正在揮劍指揮的西班牙軍官越來越清晰。

  「二百步————一百八十步————」趙鐵弓心中默數,獨眼微微眯起。

  風吹過原野,草葉低伏。

  他目光專注,調整呼吸,手指輕輕搭上扳機。

  西班牙人衝到了柵欄前五十步。

  最前排的士兵開始用斧頭砍砸木樁。

  「放!」

  趙鐵弓扣下扳機。

  「砰!」

  銃聲不大,但精準得可怕。

  鏡中,那名西班牙軍官頭盔炸開一團血花,仰面倒下。

  「啊!指揮官閣下————」

  西班牙人亂了一瞬,但立刻在士官呵斥下重整隊形。

  他們畢竟是歐洲最精銳的部隊之一。

  但真正的殺戮才開始。

  「投!」

  殷人獵手從壕溝中躍出,將點燃的「掌心雷」扔進西班牙人最密集處。

  「轟轟轟7

  接二連三的爆炸!

  鑄鐵外殼炸裂,數百枚鐵片呈扇形噴射!

  西班牙方陣瞬間被撕開數個缺口,殘肢斷臂橫飛,慘叫聲撕心裂肺!

  緊接著,有西班牙士兵踩中「伏地衝天炮」,整個人被炸上半空,周圍死傷一片!

  柵欄後的獵兵們開始自由射擊。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軍官、旗手、鼓手。

  每一聲銃響,幾乎必有一人倒下。

  城牆上的火炮、火銃,猶在猛烈攻擊。

  西班牙人的指揮體系開始崩潰。

  「撤退!撤回船上!」

  一名倖存的校級軍官嘶聲大喊。

  登陸部隊已傷亡過半,士氣徹底崩潰。

  士兵們丟下武器,爭先恐後湧向海灘,搶奪登陸艇。

  「騎兵隊,出擊!」

  徐有勉終於下達了最後命令。

  永寧城門轟然洞開。

  三百騎兵湧出!

  這些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騎兵,而是朱常洵著重組建的「龍騎兵」一騎馬機動,下馬作戰。

  他們裝備長短兩桿燧發銃和馬刀,如狼群捕殺羊群般沖入潰逃的西班牙人隊列,先長銃齊射,靠近短銃點射,接著拔馬刀肉搏劈砍,海灘成了屠場。

  門多薩在親兵拼死護衛下,逃回一艘較完好的副艦,旗艦已破損不堪,有沉沒風險。

  他回頭望去,海灣里,一艘千噸大帆船已沉沒大半,一艘千噸大帆船燃起沖天大火,武裝商船、護衛艦損失更嚴重。

  灘頭上,西班牙士兵的屍體堆積如山,倖存者跪地投降,猩紅的血將整片海灘染成暗褐色。

  「上帝啊————」這位征服過阿茲特克,鎮壓過印加起義的貴族老將,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些大明人,這些黃皮膚的異教徒————

  本以為大明在南洋強橫起來,只是占著艦隊龐大、人多勢眾,才能攻占馬尼拉,擊敗遠征復仇艦隊。

  而且南洋是在他們家門口。

  現在,這裡是經營百年新西班牙的家門口,大明人萬里跨太平洋而來,經營時間不長,人數不多,他與總督都認為這次增加了數倍精銳戰兵,必能一舉消滅對手,占領建成的城池、棱堡,俘虜大量漢人工匠、平民做奴工。

  卻沒想到,他們防守竟也如此厲害。

  他們的火炮、他們的火槍、他們的戰術、他們的堅韌————甚至比歐洲最精銳的軍隊更可怕。

  「撤退————全部撤退————」

  門多薩癱坐在甲板上,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永寧城,總督府。

  硝煙味猶在飄蕩,城中到處是拾運傷員、修補工事的軍民。

  總督府簡陋正堂,氣氛略顯凝重。

  徐有勉、林阿水、陳遇虎等核心將領圍桌而坐,桌上擺著從西班牙俘虜身上搜出的地圖、信件,以及審訊筆錄。

  「問清楚了。」

  林阿水聲音乾澀,「這次來的,是新西班牙總督區副王直屬的新西班牙艦隊」。司令阿隆索

  ·德·門多薩,是老牌征服者和貴族。艦隊有戰兵三千,水手一千五,另有隨軍神父、工匠、僕役數百。被我們擊沉一艘大帆船、三艘護衛艦,俘獲兩艘武裝商船、兩艘護衛艦,斃敵約一千人,俘虜五百餘。」

  陳遇虎指著地圖上新西班牙的大片區域:「俘虜交代,西班牙人在殷洲的殖民地,比我們想像的————大得多。從北邊的墨西哥,到南邊的秘魯,遍布據點。常備軍兩三萬,大小船隻上千,大戰艦上百。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他們在南方有世上最大的銀礦。俘虜中有一個會計官,他交代,他們銀礦去年總產銀————二百七十噸。」

  「多少?!」

  林阿水猛地站起,打翻了茶杯。

  「二百七十噸。」

  陳遇虎重複,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折合我大明庫平銀————約七百七十萬兩————」

  堂中死寂。

  七百七十萬兩白銀!

  什麼概念?

  大明朝廷這些年鼎盛時,太倉銀庫歲入不過四百萬兩。

  如今萬曆帝派內侍去開礦徵稅,朝堂諸公、地方官府、縉紳、衛所全都怨聲載道,強烈反對,罵萬曆帝「竭澤而漁,暴政苛政,貪財生禍」,造成「貧富盡傾,農商交困」、「引發民變」

  其實,礦稅年入內庫也不過二三十萬兩。

  而西班牙人,在萬里之外的美洲,一座銀礦,一年就能挖出兩百多萬兩!!!

  礦稅的二三十倍!

  大明國庫歲入的兩倍!

  徐有勉閉目,深吸一口氣,手指重重地敲擊桌面。

  他想起離開東番前,殿下與他長談時的話:「殷洲南方西夷盤踞之處有銀山,西夷憑殷洲之銀,賺取巨利,再用此利造艦練兵,侵我海疆。若斷其銀路,奪其銀山,其國勢立衰。」

  如今親眼見到俘虜供詞,才知殿下所言,深謀遠慮,見微知著至此。

  「還有,」陳遇虎繼續道,「西班牙人每年從墨西哥的阿卡普爾科港,派出數艘馬尼拉大帆船,滿載美洲白銀,橫渡太平洋至呂宋,購買香料和我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回美洲和歐洲。一艘大帆船,載銀可達二百萬比索。兩條船,就是四百萬比索,近三百萬兩白銀。」

  林阿水倒吸一口涼氣。

  殿下攻占呂宋,斷西班牙東方貿易,原來是掐斷了如此龐大的一條銀路!

  難怪西班牙人要發瘋般反撲。

  林阿水和陳遇虎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火熱。

  若能拿下南方的大銀礦「部堂大人,」林阿水喉結滾動,「若我們能奪取那些大銀礦——

  「痴心妄想。」徐有勉搖頭,語氣卻無責備,「西夷在殷洲南方經營上百年,根深蒂固,人口眾多。大銀礦在深山中,距此萬里之遙,沿途西班牙據點星羅棋布。以我們目前之力,能守住金山衛已屬不易,談何遠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海灣中正在打撈戰利品的船隻:「但殿下來信說得對。既然西班牙人已發現我們,就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主動出擊,襲擾其航線,聯絡土人部落,構築預警網。我們要把金山衛,變成釘在西班牙美洲殖民地背上的一根刺,讓他們寢食難安,讓他們血流不止。」

  「可是大人,」陳遇虎憂心忡忡,「此次大勝,我軍傷亡雖小,但火藥消耗三千斤,鉛彈消耗三分之一。若西班牙人頻繁來攻,我們————」

  話音未落,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傳令兵沖入,滿臉狂喜:「報!南方海面出現船隊!是————是我們的旗!吳總兵的援軍到了!」

  三人霍然起身。

  片刻後,三人登上棱堡最高處。

  千里鏡中,南方海平面,帆影如雲。

  先導的是十艘「鎮海」級戰列艦,船身如城,桅杆高矗,滿帆鼓脹,船首劈開白浪。

  其後是二十五艘「開拓」級千噸武裝商船。

  側翼是三十餘艘「蛟」字級護衛艦,與二十餘艘「鯤」字級三桅縱帆戰船。

  再往後————是各類運輸船。

  大大小小,總數上百艘!

  船隊上空,海鷗盤旋,旌旗獵獵,最大那面帥旗上,一個巨大的「吳」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是吳帥!我們殿下派來了吳帥主力艦隊!」

  城頭爆發出震天歡呼。

  疲憊的士兵、受傷的民勇、擔驚受怕的婦孺,全都湧上城牆,許多人熱淚盈眶。

  徐有勉放下千里鏡,這個歷練得越發沉穩、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封疆大吏,此刻也眼眶微紅。

  他深吸一口氣,對林阿水、陳遇虎道:「立刻準備迎接。還有,將那個狙殺西夷指揮官的總旗趙鐵弓叫來。此戰首功,當為他請。」

  三日後的永寧城,已是大軍雲集。

  吳惟忠帶來的不止是主力艦隊、一萬陸戰營精銳、三千輔兵,還有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火藥。

  港內泊滿艦船,岸上營帳連綿,金山衛從一座極邊據點,瞬間變成真正的軍事重鎮。

  總督府正堂,將星雲集。

  吳惟忠坐在上首,這位東番軍總兵,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仔細聽完徐有勉的戰報,又傳閱了繳獲的西班牙地圖、帳簿,良久不語。

  堂下,林阿水、陳遇虎、以及剛剛被破格召來的獵兵總旗趙鐵弓,屏息靜氣。

  趙鐵弓眸眼低垂,雙手握拳放在膝上,仿佛比上戰場更緊張。

  他一個總旗,何曾與總兵、總督同堂議過事?

  「趙鐵弓。」

  吳惟忠忽然開口。

  「卑職在!」

  趙鐵弓騰地站起,險些帶倒椅子。

  「坐。」吳惟忠擺手,語氣溫和,「本將看了戰報。你那一槍,二百步外,一槍斃敵將,好槍法。那杆「遠擊銃」,用得可順手?」

  「順手,順手!」

  趙鐵弓激動得語無倫次,「這銃是殿下親自參與設計的,銃管是鐵火谷用新法鍛的鋼,又直又韌。瞄準鏡是學宮裡的匠師磨成,看得可清楚了!就是————就是裝填慢,打完一槍得清膛、裝藥、

  裝彈、壓實,最快也得半盞茶功夫。」

  「半盞茶,換一個敵軍高級將領,值了。」

  吳惟忠點頭,轉向徐有勉:「徐部堂,吳某差點忘了,臨行前,殿下交代,授徐部堂守備以下擢升之權,徐部堂可先論功行賞,後奏報東番王府。」

  說著,將一份文書遞給徐有勉。

  徐有勉一愣,接過文書和信封仔細看了一遍,頓時手指發顫,心內無比溫暖感動,眼圈再次發紅。

  薄薄一紙文書,分量卻是沉甸甸。

  這需要何等信任,殿下將任免提拔權都委任給了他。

  徐有勉高舉文書,朝東番方向叩拜後,起身轉向趙鐵弓,朗聲道:「獵兵總旗趙鐵弓,於敵陣中狙殺西夷酋首,揚我軍威,功莫大焉。著即擢升為殷洲金山獵兵營把總,賜銀五百兩,宅一區。其狙殺之法,可編為操典,推廣全軍。望爾等再接再厲,揚我華夏兵威於新陸————」

  把總!

  正七品武官!

  趙鐵弓腦子嗡嗡作響,噗通跪倒:「卑職————卑職謝殿下隆恩!謝總督!必肝腦塗地,以報恩義!」

  「起來。」

  徐有勉虛扶一把,神色轉為嚴肅,「殿下隆恩,是讓你等更加用命。接下來,才是硬仗。」

  他走到懸掛的巨幅美洲西海岸地圖前。

  地圖是這三年探險隊繪製,雖粗糙,但已標出主要河流、山脈、部落。

  「殿下有令,諸將聽命!」

  堂內所有人肅然起身。

  「第一,金山衛升格為金山鎮守府」,吳惟忠任鎮守總兵,成立殷洲水師艦隊,由吳總兵兼任統帥,統轄殷洲西海軍務。」

  「第二,即刻起,以金山鎮守府為中心,向南、向北增建三座棱堡要塞。每堡駐兵五百,配火炮十五門,控制要衝。工期,三個月。」

  「第三,金山獵兵營以趙鐵弓為統領並負責練兵,可擴編至五百人。專司偵察、狙殺、襲擾。」

  「第四,派遣使者,南下聯絡沿岸所有殷人部落。贈鹽鐵布匹,授農耕漁獵之法,許以貿易,宣揚殷人與漢人為同宗兄弟,結為同盟。凡願與我結盟者,可於其地設貿易站,駐兵保護。凡有西夷來襲,同盟部落需燃烽火為號。」

  「第五,」徐有勉手指重重一點地圖上「阿卡普爾科」的位置,「獵兵營成型後,主動出擊。

  南下襲擊其沿海據點,焚其莊園,燒其艦船,殺其要員,讓其永無寧日!」

  他轉身,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殿下說了,西夷所占之地,皆為大明之土,其上銀礦,有千年根基。我等一時吞不下,但可以慢慢割他的肉,放他的血。看誰,先撐不住。」

  堂內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末將遵命!」

  所有將領齊聲怒吼。

  夜幕降臨,永寧城燈火通明。

  工匠在修補城牆,婦孺在蒸炊餅醃鹹魚,軍士在擦拭刀劍檢查火銃。

  海灣里,新到的艦船正在卸貨,一箱箱火藥、一捆捆火銃、一袋袋稻米,從跳板運下,堆積如山。

  總督府書房,徐有勉在燭下奮筆疾書。

  他要將今日會議、未來方略,詳細寫成奏報,交由快船與貨物送回東番。

  「————西夷銀礦之巨,駭人聽聞————此不弭之禍,亦不世之機。若我能斷其銀路,或伺機奪之,則天下財貨,盡歸華夏————」

  寫到此處,他停筆,望向窗外。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殿下此刻,在淡北,又在謀劃什麼?

  遼東的李如松,是生是死?

  南洋的香料,朝鮮的糧米,日本的銀礦,蝦夷的毛皮————殿下從困局中逆勢崛起,以一隅之地,獨抗東倭,西夷、建虜,如今又出手執掌這殷洲。

  徐有勉想起,最初殿下指著輿圖,對他言說海外有仙山,山中有金山銀海,更有數百萬遺落海外的華夏苗裔。

  當時他多少覺得這是少年藩王的狂想。

  如今站在新大陸的土地上,看著那些與漢人面容相似的殷人,看著海灣中如山如林的戰船,看著手中這杆可二百步外取人性命的「遠擊銃」————

  他才明白,那不是狂想。

  那是布局天下!

  那是真的要摧毀一切威脅之敵,爭取萬世太平!

  徐有勉提筆,在奏報最後,鄭重添上一行字:「臣等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殷洲之地,必為華夏之疆,西夷之銀,必歸大明之庫。殿下之志,臣等,誓死相隨。」

  他吹乾墨跡,裝入銅管,火漆封印。

  窗外,海潮聲聲,如戰鼓,如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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