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我為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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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1章 我為獨相

  次日清晨,金陵城的鐘聲敲碎了殘夜。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依照品級分列左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莊重而又微妙的氣息。

  早朝的流程走得很快,顯然,朱元璋今日沒什麼心思聽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待到例行公事一過,龍椅上的朱元璋輕輕咳嗽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那一雙虎目在階下眾臣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審視自家的羊圈。

  「諸位愛卿。」

  老朱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帶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如今汪廣洋被貶,這中書省左丞相的位子空了下來。

  國不可一日無相,今日趁著大伙兒都在,都說說看,這左丞相的人選,你們心裡頭有沒有個合適的推薦?」

  話音剛落,大殿內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了一陣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這是要推舉丞相啊!這可是關乎朝局走向的大事!

  戶部尚書楊思義第一個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雖然他女兒與胡惟庸的兒子胡承佑有婚約,按理說應當避嫌,但這老頭兒似乎鐵了心

  要推親家一把,當下朗聲道:「啟奏陛下!臣舉薦一人!

  前浙江參政胡惟庸現在賦閒,胡大人才幹卓著,昔日在中書省時便處理政務井井有條,後去浙江任職,亦是兢兢業業,頗有政聲。

  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際,胡大人年富力強,且熟悉中書省舊務,若是能調回京師接任左丞相,定能為陛下分憂,實乃不二人選!」

  楊思義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胡惟庸站在班列中,雖然低著頭,但那微微顫抖的鬍鬚和緊握的雙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一絲激動。

  雖說嘴上答應,對相位沒那麼垂涎了,但畢竟好事兒砸到自己頭上,還是會激動。

  當然,如今胡惟庸也確實改觀了許多就是了。

  「臣有異議!」

  周觀政、韓宜可等幾名以「鐵面」著稱的御史,齊刷刷地站了出來。

  這幾位那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主兒,當即駁斥道:「丞相者,百官之表率,當以德行服人!

  胡惟庸雖有才幹,但比起誠意伯劉基,終究是差了火候。

  劉伯溫劉大人,乃是陛下之子房,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且德高望重,清正廉潔。若論丞相人選,滿朝文武,誰能出劉大人之右?

  臣等懇請陛下,召回誠意伯,主持中書省大局!」

  一時間,朝堂上分成了兩派,一邊是淮西勛貴和楊思義等人力挺胡惟庸,一邊是清流御史們高呼劉伯溫。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時,一直沒吭聲的陶安,和正站在武勛前列「打瞌睡」的胡翊,互相對視了一眼。

  二人極有默契地同時出列。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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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安躬身道:「臣以為,還有一人,可堪大任。」

  「哦?」朱元璋眉毛一挑,「陶愛卿說的是誰?」

  胡翊在一旁接口道:「臣與陶大人所薦者,乃是范常,范大人!

  范大人昔日追隨陛下,起草文書,參贊軍機,那是實打實的功勞。且其為人剛正不阿,有古君子之風。

  若是范大人能入主中書省,定能整肅綱紀,澄清吏治!」

  胡翊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雖然他心裡門兒清,老丈人壓根就不會選范常,范常也因上次北平府的事,早已不涉朝事。

  但這番推舉,代表的是一種態度,是對范常能力的敬重。

  朱元璋聽了,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了六部尚書。

  這時候,一直老神在在的吏部尚書滕德懋,終於動了。

  整理了一下衣冠,緩步走到大殿中央,那一品大員的氣場瞬間壓過了剛才的吵鬧。

  「陛下。」

  滕德懋聲音沉穩:「臣以為,無論是胡惟庸,還是劉基、范常,雖各有千秋,但若論當下的局面,最合適的人選,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轉身面向胡翊,深深一揖,然後回身高聲道:「臣舉薦,崇寧侯胡翊!

  自崇寧侯代掌中書省以來,朝局平穩,國庫充盈,百姓安居。其推行之新政,更是利國利民。

  且崇寧侯精通庶務,眼光長遠,實乃宰輔之才!

  兵部、禮部諸位大人,亦是此意!」

  隨著滕德懋的話音落下,兵部尚書、禮部尚書紛紛出列附議。

  這一來,形勢瞬間逆轉。

  胡翊站在那裡,感受著四周投來的目光,心裡卻是暗暗嘆了口氣。

  這都是劇本啊!這幫老狐狸,怕是昨晚就收到風聲了!

  龍椅上,朱元璋看著下面的表演,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換上了一副極為」

  為難」的表情。

  他先是看向滿臉期待的胡惟庸,嘆了口氣,一臉「朕是為了你好」的表情:「楊愛卿舉薦胡惟庸,咱也是知道他的本事的。

  只不過————」

  老朱話鋒一轉:「胡惟庸之前在中書省幹了那麼久,後來又去了浙江當參政。

  這浙江可是個大省,事務繁雜,他在那兒兢兢業業幹了一年,但畢竟這段期限不滿,朕看,還是讓他再歇歇吧,養養身子再說。」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歇歇?

  這哪是歇歇?這分明就是「靠邊站」的意思啊!

  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讓他「歇歇」,那以後誰還敢用他?

  這丞相之路,算是徹底斷了!

  當然,有侄兒提前敲鐘,胡惟庸眼中的那抹期盼,在喪失掉之後,卻也是拿得起擱的下。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朱元璋又看向了御史台那邊,搖了搖頭故意陰陽怪氣地道:「至於劉伯溫嘛————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比胡惟庸還差,前些日子還跟咱告病。咱要是把他硬拉回來,那

  不是折騰老人家嗎?不妥,不妥!」

  接著,他又看向胡翊和陶安:「范常確實是個君子,但他老母尚在,他是個大孝子,一心想要在家奉養老母,多次跟咱請辭。

  咱要是奪情起復,未免顯得太不近人情了。此事,也就罷了。」

  這一通太極打下來,原本熱門的幾個候選人,全被老朱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給否了。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皇帝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最後,朱元璋擺出一副「無可奈何」、「朕也沒辦法」的模樣,目光「不得已」地落在了胡翊身上。

  「唉————」

  老朱長嘆一聲,語重心長地說道:「看來這左丞相的人選,一時半會兒是難產咯。

  既然如此,咱也不能讓中書省癱著。

  崇寧侯啊!」

  胡翊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面上卻不得不做出恭聽聖訓的模樣:「臣在。」

  「你看,大伙兒都這麼推舉你,咱也確實沒別的法子了。」

  朱元璋從龍椅上站起來,大手一揮,一錘定音:「要不,你就先兼著吧!

  也別分什麼左丞相、右丞相了,麻煩!

  天德在北邊打仗,他那右丞相也免了。

  從今日起,中書省就你一個說了算!

  你就給朕做這大明的獨相!」

  獨相啊!

  這三個字一出,仿佛在奉天殿的金磚地上砸出了一個大坑,震得滿朝文武的耳膜都嗡嗡作響。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自古以來,丞相便是人臣的巔峰,是無數讀書人皓首窮經、夢寐以求的終點。而如今,陛下竟然廢了左右之分,將這份沉甸甸的權柄,完完整整、毫無保留地交到了一個人的手中!

  這是何等的恩寵?

  這又是何等的信任?

  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死死地打在了那個站在武勛前列的年輕人身上。

  大傢伙兒心裡都在想,這時候,這位新晉的獨相大人,怎麼著也得感激涕零,跪地高呼萬歲,甚至激動得暈過去也不為過吧?

  然而,並沒有。

  胡翊緩緩跪下,動作標準得挑不出半點毛病,可那張臉上,別說是狂喜了,就連一絲笑紋都欠奉。

  他面無表情,眼神空洞,雙手接過那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印信時,不像是在接丞相大印,倒像是在接一道催命的符咒。

  那一副視死如歸、即將慷慨就義的悲壯姿態,看得周圍的大臣們一愣一愣的,仿佛他這次領旨謝恩之後,就要被拉出午門斬首示眾了一般。

  「臣————胡翊,領旨謝恩。」

  聲音平淡如水,不起波瀾。

  龍椅上的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看著,眉頭忍不住跳了跳,心中更是暗罵著:「這個混帳女婿!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咱留!

  咱把這大明朝兩個丞相的位子都給廢了,專門給你騰出這麼個獨一無二的大座兒,你就算心裡頭再不願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好歹也給咱裝個喜氣洋洋的樣子啊!

  哪怕是擠,你也給咱擠兩滴感激的眼淚出來不行嗎?

  擺著這麼一張死人臉給誰看?不知道的,還以為咱這是逼良為娼,把你往火坑裡推呢!」

  老朱心裡那個氣啊,恨不得脫下鞋底子抽他兩下,但礙於帝王的威儀,只能強忍著,還要裝出一副君臣相得的欣慰模樣,揮了揮手讓胡翊平身。

  而底下的朝臣們,心思可就複雜多了。

  他們看著胡翊那副波瀾不驚、甚至帶著幾分嫌棄的模樣,心裡的嫉妒和艷羨簡直像野草一樣瘋長。

  「瞧瞧人家這氣度!這就是宰輔的胸襟啊!」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驟臨大位而不驚不喜。這位胡駙馬,年紀輕輕,這城府之深,簡直深不可測!」

  「莫非————他這心真的不是肉長的?怎麼就不知道高興呢?」

  高興?

  胡翊要是能聽見他們的心聲,准得一口老血噴出來。

  我高興個屁啊!

  這丞相是好當的嗎?

  那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幹得比牛多,還得時刻提防被老朱算計,最後還得背鍋的苦差事!

  他原本的計劃是老婆孩子熱炕頭,是沒事兒去造物局搞點新發明,是躺在搖椅上曬著太陽喝著茶,數著銀子過日子!

  現在好了,一下子變成了大明的「大管家」,,這往後的清閒日子,算是徹底跟他揮手遠去了。

  這種從「退休生活」直接被拉回「996福報」的悲慘遭遇,誰能懂?誰能高興得起來?

  「退朝隨著太監尖細的嗓音落下,朱元璋像是個完成了惡作劇的老頑童,背著手溜得飛快,只留給胡翊一個瀟灑的背影。

  老朱一走,原本肅穆的大殿頓時像炸了鍋一樣。

  「恭喜丞相大人!賀喜丞相大人!」

  「胡相!我就知道,這大明的相印,非您莫屬啊!」

  「胡相年少有為,實乃我大明之福,吾輩之楷模啊!」

  剛才還矜持著的百官們,此刻瞬間化身為最熱情的信徒,呼啦啦地圍了上來,將胡翊團團裹住。

  那一張張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那一聲聲「胡相」叫得那叫一個親熱,仿佛他們跟胡翊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般。

  胡翊被人群擠得透不過氣來,只能無奈地拱手回禮,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禮貌而疏離的淡笑。

  這時候,不知道是誰帶頭,一臉殷切地問道:「胡相,今日可是潑天的大喜事!

  您這升了獨相,那是普天同慶啊!不知胡相打算何時在府上擺酒歡慶?

  下官們也好備上一份薄禮,去府上討杯喜酒喝,沾沾您的喜氣啊!」


  大明官場,講究個「人情世故」。

  這哪裡是討酒喝?這分明是想借著慶賀的名頭,把自家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名正言順地送進胡府的大門!

  如今胡翊大權獨攬,誰不想來燒這第一把熱灶?誰不想在這位新晉獨相面前掛個號?

  這一份份「薄禮」背後,裝的可都是他們沉甸甸的「心意」和仕途的敲門磚啊!

  胡翊看著這幫眼神熱切的同僚,心裡卻是跟明鏡似的。

  他缺錢嗎?

  笑話!

  家裡的銀子多得能鋪地磚!

  他看得上這幫人手裡那點搜刮來的民脂民膏?

  再說了,老朱最恨的就是貪官污吏和結黨營私。自己這剛上任就大擺宴席、廣收賄賂,那不是把脖子洗乾淨了往老朱的刀口上送嗎?

  「諸位大人,好意心領了。」

  胡翊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雖然溫和,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如今國事繁忙,千頭萬緒都等著處理。

  本相實在是沒那個閒情逸緻去擺什麼慶功宴。

  再者,陛下崇尚節儉,咱們做臣子的,更應當以身作則,怎能鋪張浪費?」

  說到這,他輕輕拂了拂衣袖,就像是拂去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埃:「這酒宴,就免了吧。

  諸位若是有心,就把那份心思用在當差辦事上,那便是對本相最大的賀禮了。」

  說罷,胡翊也不管眾人那一臉錯愕和失落的表情,徑直穿過人群,大步流星地朝宮外走去。

  只留下一群捧著「心意」卻送不出去的官員,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風中凌亂。

  這位胡相————

  還真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兒啊!

  老朱對於政事堂的人選,還正在物色,故而今日在朝堂上還沒有頒布,想一併弄好再說。

  他是懂投資的,知曉造物局是好的,又屢屢聽說造物局人手不夠,地方也顯得越來越小,這便想要開分號了。

  正好航海賺回來的銀子,若用在開造物局上也不錯,只是這座造物局便不能開在南京了,哪裡合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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