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梟雄之心,以假亂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冬日的海風帶著腥鹹水汽吹打在泉州安平鎮鄭府的磚牆上。

  密室里牛油蠟燭劈啪作響,牆上的大幅海疆圖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鄭芝豹一把推開包鐵木門,連斗篷上的雨水都沒顧上抖落。

  他幾步走到紫檀大案前,將一封蓋著連環火漆的密信拍在桌面上。

  「大哥!」

  「京城六百里加急傳回來的消息!」

  鄭芝豹因為亢奮嗓音有些劈叉,雙手死死撐著桌沿。

  「錢龍錫那老狐狸,派了心腹帶著一萬兩銀票去了曲阜孔廟。」

  「真讓他在後頭偏房的地窖里,挖出了大同真解的半卷竹簡!」

  「信上說,那竹簡蟲蛀發黃,字跡古拙,和南城流傳的偽書隻字不差!」

  鄭芝豹越說越激動,忍不住在密室里來回走動。

  「現在整個京城都瘋了!」

  「有了衍聖公府的背書,出海搶銀山就成了孔聖人留下的遺訓!」

  「錢家在無錫的船廠已經停了所有漕船的活,日夜趕工改建海船。」

  「成國公砸給咱們的那十萬兩定金,咱們這回吃的名正言順了。」

  「誰敢說咱們是賊,誰就是欺師滅祖!」

  案台後的鄭芝龍沒有接話。

  他手裡捏著浸透桐油的粗布,慢慢擦拭著膝頭的制式長刀。

  刀鋒在燭火下泛著鐵青色。

  鄭芝龍的指腹抹過刀鋒,不小心帶出一溜血珠。

  他渾不在意的甩了甩手,喉嚨里發出幾聲低啞的笑。

  「天助咱們啊大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鄭芝豹轉過身,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天意。」

  鄭芝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冷意,瞬間壓住了密室里的燥熱。

  他隨手將桐油布扔進腳邊的炭盆里。

  火苗竄起老高,照亮了他那張常年被海風吹打的粗糙臉龐。

  「那半卷蟲蛀的竹簡,是我花了兩萬兩白銀,請了手藝最精的摸金校尉,用藥水連夜做舊的。」

  鄭芝龍提起長刀,刀尖抵在青磚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響聲。

  「埋進孔廟偏房地窖的人,也是我派去的。」

  密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在噼啪作響。

  鄭芝豹喉嚨里咯咯響了兩聲,硬是沒吐出一個字。

  他雙腿發軟的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多寶閣上,震的上面的瓷器一陣亂響。

  「大……大哥,你派人幹的?」

  他結結巴巴的擠出這句話,看著鄭芝龍的眼神有些發直。

  「挖孔廟,偽造聖人遺訓,這要是漏了底,是要誅九族的啊!」

  鄭芝龍站起身,將長刀拍在桌面上。

  他走到旁邊的紅泥小泥爐前,拎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盞燒酒。

  烈酒的辛辣味在密室里瀰漫開來。

  「誅九族?」

  鄭芝龍仰頭將烈酒灌進喉嚨,酒水順著下巴流進衣領。

  「咱們兄弟在海上討生活的時候,哪天乾的不是誅九族的買賣?」

  他轉過身盯著鄭芝豹。

  「老三,你真以為京城裡突然冒出來的那本大同真解,是個什麼落魄書生寫出來的酸文?」

  「成國公朱純臣的密信送到我手裡那天,我就聞出這情況不對。」

  鄭芝龍走到牆邊,扯下蓋在牆上的黑布。

  牆上掛著一幅大明海疆圖,上面標註著洋流和航線。

  「京城裡有人,布了一個要把全天下權貴的貪慾都勾出來的陽謀。」

  他的手指戳在地圖上代表京城的位置。

  「那人是誰,我不知道。」

  「但這局的手法,我看的明白。」

  鄭芝龍指尖在地圖上滑動,從京城劃到江南再劃到福建沿海。

  「連一文錢都不出,就拋出一個石見銀山的餌,再披上一張聖人的皮。」

  「算準了內閣那幫偽君子和武勛的貪婪。」

  「只要利益足夠大,他們自己就會把祖宗的規矩踩在腳底下!」

  「然後呢?」

  「他們要造船,要火炮,要水手。」

  「可大明朝禁海兩百年,水師早就爛成了空架子。」

  「他們上哪去找能跨海去倭國搶銀子的人?」

  鄭芝龍轉過頭,看著還在發懵的鄭芝豹。

  「只有我。」

  「只有我鄭芝龍手裡這八百艘戰艦,和三萬常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海狼!」

  鄭芝豹咽了一口唾沫。

  「既然是絕戶計,大哥你為什麼還要往裡跳,還幫著他們把孔廟的局做實?」

  「因為這書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鄭芝龍走回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

  「重要的是,我必須讓它變成真的!」

  「老三,你以為咱們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換上這身官服,就是正經官軍了?」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武將官服,臉上帶著厭惡。

  「在朝廷那幫文官眼裡,咱們永遠是賊!」

  「是隨時可以用來頂罪,隨時可以卸磨殺驢的夜壺!」

  「福建巡撫熊文燦招安咱們,不過是為了對付海上的紅毛鬼和劉香。」

  「等海面太平了,第一道剿滅咱們的聖旨就會從京城發出來!」

  鄭芝龍抓起酒壺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滴落在木桌上。

  「我鄭芝龍不想當一輩子海盜,也不想讓咱們鄭家的子孫後代都被人指著脊梁骨罵賊。」

  「我要封侯,我要拜將,我要咱們鄭家世世代代站在大明的朝堂上!」

  他猛的將酒壺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京城那個布局的人,不管他是誰,給了我這個機會。」

  「他要用全天下權貴的錢,打造一支能跨海搶銀子的艦隊。」

  「那我就順水推舟,幫他把這把火燒的更旺!」

  「只要大同真解成了聖人遺訓,出海劫掠就成了替天行道的大義。」

  「到時候不管是誰,誰想去倭國搶銀子,都得求著我鄭芝龍!」

  鄭芝豹聽的直冒冷汗,他終於明白自家大哥的胃口到底有多嚇人。

  這根本不是圖那十萬兩定金,這是要借著京城那股風把整個大明朝堂的權貴都綁在鄭家的戰船上。

  至於那十萬兩銀子,大哥壓根不缺這點錢,但既然送上門來憑什麼不收。

  銀子是死的,局是活的。

  收了錢才能把成國公拴的更牢。

  「那……大哥,咱們現在該怎麼做?」

  鄭芝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聽起來有些發緊。

  鄭芝龍走到書案後頭坐下,攤開一張宣紙,順手抄起一管毛筆。

  「既然水已經渾了,那咱們就把它攪的更渾。」

  「第一,傳令下去,把咱們藏在台島和澎湖的造船廠全開起來。」

  「把那些紅毛鬼的戰艦圖紙翻出來日夜趕工,給我造能裝紅夷大炮的遠洋夾板船。」

  「第二,派人去廣東和浙江沿海,大量招募活不下去的漁民和流民。」

  「只要敢拿刀殺人的,安家費直接給雙倍。」

  鄭芝龍在紙上快速劃拉下幾個名字。

  「第三,成國公朱純臣那十萬兩造船的定金咱們已經收了。」

  「不過我聽說這筆銀子背後,是京城裡新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鄭芝龍抬起頭,目光發沉。

  「那個從七品的中書舍人林澈。」

  「聽說這小子在朝堂上大罵官員,但是從牢里沒幾天就大搖大擺的出來了。」

  他將寫好名字的宣紙扯下來,一把塞進鄭芝豹手裡。

  「挑幾個最機靈的兄弟帶上重禮,暗中進京去摸摸這個林澈的底,找機會跟他接上頭。」

  「就說咱們知道他如今簡在帝心,是能直接跟皇上通的上話的紅人。」

  「他一個在朝中毫無根基的孤臣,想要替皇上辦差壓住那幫底蘊深厚的文官,手裡頭能缺得了銀子?」

  「大明現在誰手裡有源源不斷的海外真金白銀,誰能在這亂世里拿出大把的真錢供他驅使?」

  「只有咱們鄭家!」

  「京城裡那幫道貌岸然的文官只會變著法子掏空國庫,他林澈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沒有錢糧撐著真要干點實事也得抓瞎。」

  「告訴他只要他在皇上面前給咱們行方便,替咱們鄭家美言幾句謀個好出身,以後他在京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咱們鄭家願意出錢出人做他最硬的底氣!」

  鄭芝豹捏著那張薄紙,手指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

  「大哥,你這是要兩頭通吃啊,萬一成國公那邊知道了……」

  「知道又怎樣?」

  鄭芝龍向後仰倒在椅背上,兩手隨意搭在身前。

  「到了大海上誰說了算?」

  「是京城裡那些權貴,還是我鄭芝龍?」

  「只要咱們的船夠多炮夠利,借著這陣東風,連朝廷的好處咱們也能一口吞下來!」

  鄭芝豹看著自家大哥,喉結來回滾了滾。

  他趕緊把那張紙貼肉塞進懷裡,抱拳拱手。

  「是,我這就去辦!」

  厚實的木門被推開又悶聲合攏。

  屋裡這會兒就剩了鄭芝龍一個人。

  他轉頭看向窗外的黑水,聽著浪頭一下接一下砸在亂石上。

  幾千里外京城颳起的那陣風,這會兒終於順著水路吹到了海上。

  大明的氣數硬生生被拽出了一條沒法回頭的野路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