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6章 戶部開始要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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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嚴階把郭經叫來商議。郭經聽完他的想法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介中,你的意思是把大部分銀子運到北京去?這可不是小數目,萬一路上出了岔子,或者到了北京有人打這筆銀子的主意,那咱們可就白忙活了。」

  嚴階點了點頭:「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但越是這麼想,越說明這筆銀子留在上海是個禍患。你想想,咱們一個市舶司衙門,存銀比太倉還多,朝中那些大臣們能睡得著覺嗎?

  與其讓他們天天惦記著,不如主動把大頭送上去。一來堵住他們的嘴,二來也讓陛下和太子殿下手裡更寬裕。咱們留個幾十萬兩做周轉就行了,以後每季都有進帳,不愁沒錢花。」


  為了保險起見,押運的事交給周大勇從呂宋帶回來的那批老兵,分作三批走不同的路線,走官道驛站,一路有錦衣衛和當地駐軍接應,確保萬無一失。

  九月初,第一批五十萬兩白銀從上海起運。每輛車裝著二十個銀箱,每個銀箱裡碼著五百兩銀錠,車頂蓋著油布,外面打著上海市舶司的旗號。

  周大勇親自帶了三十名老兵押運,隊伍浩浩蕩蕩地出了上海縣城北門,沿著官道往北京方向去。沿途經過蘇州、常州、鎮江、揚州,每到一個驛站都有地方官迎送交接,一路平安無事。

  第二批和第三批隨後陸續出發,間隔了十來天,走的路線略有不同,但都是官道大路,沿途州縣早就接到了兵部的行文,派了民壯協助護衛。

  消息傳到北京的時候,弘治皇帝正在乾清宮和李東陽議事。司禮監的太監捧著上海市舶司的奏報進來,弘治接過來一看,面色先是一怔,隨即嘴角慢慢浮起了一絲笑意。他把奏報遞給李東陽,李東陽接過來看了,也是又驚又喜。

  「陛下,上海市舶司開海通商不到一年,竟能盈餘三百萬兩以上,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李東陽將奏報放回御案,拱手道,「此乃陛下聖明決斷之功,也是嚴階辦理得力的明證。」

  弘治擺了擺手,笑道:「李愛卿不必給朕戴高帽。這銀子是嚴階掙來的,朕不過是點了頭而已。他信中說送一百五十萬兩入內帑,五十萬兩給太子府,這個安排妥當。朕的內帑確實也該充實充實了,太子那邊開銷也不小,讓他手裡寬裕些也好。」

  正說著,外面有太監來報,說戶部尚書韓文求見。弘治臉上的笑容微微收了收,但還是讓韓文進來了。韓文進了殿行禮之後,面色沉肅地遞上了一道奏疏。弘治展開一看,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韓文的奏疏寫得很直接。他說上海市舶司盈餘三百餘萬兩,除內帑和太子府所得之外,尚有一百多萬兩留存上海,此乃國家公帑,理應轉入太倉銀庫統一管理。

  太倉近年來入不敷出,邊關軍餉、河工賑災、官員俸祿處處短缺,如今既然有這筆額外之財,正當取之以補國用。

  韓文還在奏疏末尾加了一句,說上海市舶司提舉嚴階以一人之權柄掌控如此巨額銀兩,恐非國家之福,建議朝廷派人前往上海核查帳目,並將所有盈餘款項悉數解運太倉。

  弘治把奏疏看完,放在案上,沒有說話。殿中一時安靜得能聽見外面廊下的風聲。韓文站在那裡,面色不改,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李東陽站在一旁,目光在弘治和韓文之間來回看了看,也沒有急著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弘治才緩緩說道:「韓文,你戶部的太倉銀庫缺銀子,朕知道。但你想過沒有,嚴階這銀子是怎麼掙來的?是他帶著船隊出海,一船一船地跑日本跑朝鮮,風裡來浪里去掙回來的。

  內帑撥了十萬兩做本錢,如今掙了三百萬兩,朕拿一百五十萬兩,太子拿五十萬兩,剩下的留在上海做周轉,這個安排哪裡不妥?」

  韓文躬身道:「陛下,臣並非否認嚴階之功。但國家財政自有制度,太倉銀庫乃是天下財賦的總匯,凡屬朝廷公帑,理應歸入太倉統一調度。

  上海市舶司固然賺了銀子,但那也是利用了朝廷的名義和權力,否則單憑一個嚴階,如何能號令江南商賈、打通日本朝鮮的商路?既然是朝廷給了嚴階權力和本錢,那麼賺來的銀子就該歸入太倉,由朝廷統一支配。」

  弘治的眉頭皺了起來。韓文這番話表面上說的是財政制度,骨子裡卻是在說內帑和太倉誰說了算。太倉銀庫掌握在戶部手中,戶部由文官集團把持,如果嚴階掙的銀子都進了太倉,那弘治就花不著了。

  弘治這些年來想從太倉撥款充實內帑,每次都被戶部以各種理由擋回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嚴階好不容易給他開了一條財路,這些大臣們又想故技重施,把銀子從他手裡奪走。

  「韓文,朕問你一句話。」弘治的聲音冷了下來,「太倉銀庫里的銀子,朕要用的時候,能隨時取用嗎?」

  韓文面色微變,支吾了一下才答道:「陛下若有用度,臣等自當遵旨辦理。只是太倉銀庫的出入有嚴格的制度,每一筆支出都需要內閣和戶部共同用印,以防……」

  「以防什麼?以防朕亂花?」弘治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朕自登基以來,何曾有過奢靡之舉?朕的內帑存銀不到百萬兩,太倉的銀子朕動一次多難。

  如今嚴階給朕掙了些體己銀子,你們就急吼吼地要朕交出去,說什麼『統一調度』。統一調度了之後呢?朕再想用的時候,就得看你們戶部和內閣的臉色了,是不是?」

  韓文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口中連稱不敢,但話里的意思還是沒有鬆口。弘治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覺得一陣疲憊。這些年來他算是看透了,朝中這些大臣們嘴上說的是國家制度,心裡想的卻是如何把持權力、架空皇帝。

  太倉銀庫歸戶部管,戶部歸文官管,銀子進了太倉就等於進了文官集團的口袋,他朱佑樘想花一個銅板都得看他們的臉色。所以他才寧可讓嚴階把銀子運進內帑,也不願意讓這筆錢再被文官們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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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文,你起來吧。」弘治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靜,但平靜底下藏著不容商量的堅決,「上海市舶司的銀子怎麼分配,朕已經定了。內帑一百五十萬兩,太子府五十萬兩,其餘的留在上海做周轉。

  你們戶部要是缺銀子,該從田賦鹽稅裡頭找門路,別天天盯著朕內帑這點體己。朕把話說清楚,這筆銀子是嚴階替朕掙的,不是太倉的賦稅收入,戶部不要打主意。」

  韓文站起身來,面色鐵青,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弘治已經端起了茶盞,知道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只好行禮退了出去。

  韓文出了乾清宮,回到戶部衙門,當天下午便找了幾個相熟的官員商議。到了第二天,戶部侍郎王儼、工部郎中徐溥、南京戶科給事中李良等人聯名上了一道奏疏,措辭比韓文的更加激烈。

  奏疏中說內帑和太倉應當界限分明,凡屬國家公帑的盈餘均應歸入太倉統一管理,內帑只應接受太倉的撥付,不應直接截留市舶司的盈餘。奏疏的末尾甚至搬出了祖宗成法,說自成祖以來內帑從未有過如此巨額的進項,恐非國家之福,請陛下三思。

  這道奏疏遞上去之後,弘治皇帝當著李東陽的面把奏疏摔在了地上。李東陽彎腰撿起來,展開看了一遍,眉頭也皺了起來。他知道這件事不能硬壓,硬壓的話反而會讓那些大臣們覺得皇帝護短,傳出去不好聽。

  他想了想,向弘治建議道:「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妨讓嚴階自己上一道奏疏,把上海市舶司的帳目公開說明,講清楚內帑撥付十萬兩本錢的來龍去脈,以及公司盈利的性質。只要說得清楚明白,那些大臣們就沒有了借題發揮的餘地。」

  弘治想了想,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便讓李東陽親自給嚴階寫信說明情況。李東陽當天夜裡就寫了一封長信,措辭溫和但意思很明確,讓嚴階儘快上一道奏疏,把公司盈餘的性質界定清楚。弘治皇帝也在奏疏上批了八個字:「該部知道,無庸再議。」

  嚴階在上海收到李東陽的信和朝廷的邸報之後,把前後經過細細看了一遍,心中已經有了數。他沒有急著上疏辯解,而是先讓郭經把公司成立以來的所有帳冊重新整理了一遍,將內帑撥付的十萬兩本金和拍賣股份所得的四十萬兩、以及歷次貿易的盈利分門別類列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親筆寫了一道奏疏,措辭不卑不亢,既感謝陛下的信任,也解釋公司的盈利屬於商民合股經營所得,與太倉的田賦鹽稅不是一回事。奏疏的末尾,嚴階特意加了一句:「臣以菲才,蒙陛下簡任,惟知竭忠盡智以報天恩。至於內帑與太倉之分,臣不敢妄議,惟知奉陛下之命行事而已。」

  這道奏疏遞到北京之後,弘治看了十分滿意,當即批了「知道了」三個字,然後讓司禮監將奏疏和批語一併抄送戶部及都察院備案。

  韓文等人拿到抄本一看,知道皇帝態度堅決,而且嚴階的奏疏寫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明著頂撞戶部,又把內帑和太倉的區別說得明白。再鬧下去就變成了跟皇帝正面頂牛,誰也沒有那個膽量,只好把這件事暫時按下不提。

  消息傳回上海之後,郭經長舒了一口氣,對嚴階說:「介中,這次算是過關了。但你說這些人會不會死心?」

  嚴階搖了搖頭:「不會死心。戶部那些人只是暫時縮了頭,等風聲過了還會找別的由頭來鬧。不過這沒關係,只要咱們的銀子是實打實掙來的,帳目清楚,陛下心裡有數,他們鬧也鬧不出什麼名堂來。

  關鍵還是要把生意做大,賺更多的銀子,讓朝廷離不開咱們。到了那個時候,誰再敢伸手來搶,不用咱們說話,陛下第一個就不答應。」

  沒過多久,太子朱厚照從北京派人送來了一封信。信中說五十萬兩銀子已經收到了,太子府上下都很高興。朱厚照在信中寫道:

  「嚴侍講,孤這幾日看著那些銀箱入庫,忽然想起在上海碼頭看大海船的日子。你在呂宋打佛郎機人的事孤都聽說了,打得痛快!

  孤已經跟父皇說了,明年春天若是朝中無事,孤還想去上海住些日子。到時候你可要給孤看看呂宋帶回來的棉花和桑葉是什麼樣子。」

  嚴階看完信笑了笑,提筆回了一封信,說呂宋的棉花長勢很好,年底之前第一批樣品就能運回上海。末尾附了一句:「殿下若來上海,臣帶殿下看新造的織布機,比從前快五倍,到時候給殿下織一匹太子專用的料子。」

  信寄出去之後,嚴階把郭經叫來,兩人坐在衙門後堂喝茶。窗外秋日的陽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郭經端著茶盞感慨道:

  「介中,這日子過得真快。從去年春天你到上海開市舶司到現在,還不到兩年,你看看這上海港變成什麼樣子了。

  那些股東們當初拿幾千兩銀子買的股份,如今翻了幾十倍,一個個都成了巨富。朝廷內帑也從你這裡拿了一百五十萬兩,陛下手裡寬裕了,說話也硬氣了。你說說,這都是怎麼做到的?」

  嚴階望著院子裡飄落的黃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載道,你說這些銀子是我嚴階掙來的,這話對也不對。我一個人再能耐,也變不出三百萬兩銀子。

  這銀子是江南的商賈們湊的,是船工水手們一槳一槳劃出來的,是織戶們一梭一梭織出來的,是呂宋那邊開荒的百姓們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我不過是把這些人和這些事攏到了一處,讓他們的力氣往一個方向使罷了。」

  郭經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說,下一步怎麼走?呂宋那邊周大勇的信上說,佛郎機人雖然被打跑了,但他們肯定會捲土重來。上海的船隊,要跑朝鮮、日本、呂宋三條商路,還要留出船來備用,已經有些捉襟見肘了。是不是該再擴一擴船隊?」

  嚴階放下茶盞,走到牆邊那幅海圖前。圖上用硃砂標出了三條航線,一條向北到朝鮮,一條向東到日本,一條向南到呂宋。三條線從上海港輻射出去,像三根手指伸向不同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過呂宋繼續往南延伸,那片海域標註著婆羅洲、滿剌加、蘇門答臘,更遠處是錫蘭和古里。鄭和海圖上密密麻麻的港口名字像是一串沉睡的珍珠,等著有人重新把它們串起來。

  「是要擴。」嚴階的手指在海圖上緩緩划過,「明年開春之後再造二十艘,湊夠五十艘船的規模。朝鮮和日本兩條線穩住不動,呂宋那邊加大投入,爭取明年年底之前把種植園擴大到一萬畝。至於佛郎機人,他們要是敢再來,就打回去。打一次不夠就打兩次,打到他們不敢來為止。」

  郭經聽著嚴階的話,覺得心裡熱乎乎的。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端起茶盞跟嚴階碰了一下,笑著說:「那我等著喝你的慶功酒。」

  嚴階也笑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微苦的,但回甘悠長。窗外秋陽正好,遠處碼頭上傳來水手們卸貨的號子聲,一聲接一聲,像是這片海港永不停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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