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0章 船被燒了
那天夜裡，上海港的風比往常大了些。船塢里最後一班工匠收了工具回工棚歇息的時候，守夜的更夫老趙頭照例提著燈籠在塢區轉了一圈。他走過了那二十五艘正在建造的新船，這些船殼大多已經完成了七七八八，有的已經上了第一遍桐油，桅杆聳立在夜色中像是等待起航的巨木。
老趙頭在每艘船前都停了停，確認纜繩系牢、火燭熄滅，才慢悠悠地轉去下一個點。他幹了二十年更夫，從來沒出過差錯，閉著眼都能走完這條巡夜的路線。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離開之後，幾條黑影從船塢東面的排水渠中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這些人穿著深色的短褐，臉上蒙著布巾，手中提著幾隻陶罐。陶罐裡面裝的是火油，從日本輾轉走私進來的猛火油，據說一點就著連水都澆不滅。
為首那人壓低聲音用浙江口音說了句什麼，其他幾人便散開來，各自奔向不同的船體。陶罐被砸碎在船殼上，火油沿著木板流淌，隨後一根引火的火摺子丟了上去。
火勢起來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第一艘船從底艙燃起來的時候，周圍的空氣都發出了細微的爆裂聲。火油燒得猛，木板浸了桐油更是添了柴薪，短短十幾個呼吸之間，火焰便從船殼底部竄上了甲板，照亮了船塢的每一個角落。
隨後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幾乎同時起火，五團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將整個船塢映得如同白晝。濃煙滾滾升騰，被海風吹著向上海縣城的方向飄去，半座城池都能看到東面海天交接處那一片詭異的橘紅色。
老趙頭最先發現出了事。他回頭看到火光的時候，手裡的燈籠啪地掉在地上，整個人僵了一瞬才拼命朝工棚方向跑去，扯著嗓子喊人救火。工匠們從睡夢中被驚醒，胡亂套上衣服衝出來，水手們也從船上和碼頭邊的屋子裡湧出來。
巡營的人看到火光二話不說帶著手下弟兄就往船塢跑，到了地方一看火勢，臉色鐵青。他嘶聲喊著讓人打水，但井裡的水一桶一桶潑上去根本無濟於事，猛火油燒起來的火不是尋常水能澆滅的。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等到第二天天光微亮的時候，五艘船已經只剩下了焦黑的船底和幾根歪斜的龍骨。其餘二十艘船雖然沒有被燒及，但船體上落滿了飛灰，有幾艘離得近的連桅杆都被熱浪烤得變了形。船塢的棚頂燒塌了大半，工具、木料、桐油罐子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嚴階是天亮之後才得到消息的。事實上他半夜就被驚醒了，站在市舶司衙門的院子裡看到東面天空映著的那片紅光，當時心裡就沉了下去。
但他沒有立刻趕去船塢，而是強壓著焦灼等到天亮，因為他知道夜裡火勢正猛的時候過去也無濟於事，反而可能讓救火的人分心。
天色泛白之後他帶著郭經趕到船塢，看到那五艘燒成炭黑的船骸時，饒是他這些日子歷練出了幾分鎮定，此刻也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郭經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半晌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工匠們個個灰頭土臉，有的手上還裹著布條，布條上滲著殷紅的血跡。周大勇走過來，臉上的刀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顯然是一夜喊啞了嗓子。
「提舉大人，弟兄們盡力了。火太大，五艘船保不住，剩下的二十艘倒是沒傷到根本，修一修還能用。但船塢這邊損毀嚴重，木料桐油燒了大半，要重新置辦得花不少時日。」
嚴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蹲下身去，用手指捻了捻地上那些焦黑的木炭碎屑，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猛地擰了起來。炭屑中有一股明顯不屬於木料和桐油的刺鼻氣味。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船塢周圍的地面，在排水渠邊緣看到了幾片碎裂的陶片，還有一小灘沒被完全燒盡的油漬。
「載道，」嚴階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邊的郭經能聽到，「這不是走水。這是有人放火。」
郭經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說什麼，嚴階已經轉頭吩咐周大勇：「把船塢周圍全部封鎖起來，任何人不得進出。昨晚守夜的更夫老趙頭在哪兒？讓他過來。還有昨夜巡營的弟兄們，所有看到情況的都叫來，我要一個一個問。」
消息傳開得飛快。到了中午時分，整個上海縣城都知道了市舶司船塢被燒的事。市面上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天災，有人說是有人故意縱火。那些買了股份的股東們坐不住了，紛紛派人來市舶司衙門打探情況。到了下午，徐天壽代表二十家股東親自趕到了上海。
徐天壽到的時候，嚴階正在偏廳和汪直說話。汪直是上海市舶司的提督太監，平日裡不太管具體事務，但出了這樣的大事，他不可能不過問。徐天壽被引到偏廳門口時，正好聽到汪直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那聲音平日裡聽著陰柔，此刻卻壓得極低極沉，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寒意。
「既然這些人想死，咱家就殺幾個，讓這些人知道，咱家在西廠，是怎麼殺人的。」
徐天壽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才邁步進去。嚴階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招呼。汪直則斜靠在椅背上，一雙細長的眼睛半闔著，手指輕輕叩著扶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冷讓整個偏廳的溫度都像是低了幾分。
徐天壽行了禮，開門見山道：「提舉大人，股東們派我來問問，船塢的事到底怎麼回事？那五艘船燒了，損失多少？後面的貨還發不發得出去？各家都慌了，人心不穩。」
嚴階示意他坐下，把目前的調查情況簡要說了。他並沒有迴避縱火的可能性，因為這種事情瞞不住，與其讓股東們從別處聽到傳言，不如自己把話說清楚。徐天壽聽完之後臉色也沉了下來。
「提舉大人，股東們買公司的股份，圖的是長久的分紅。如今有人膽敢燒船，這是要斷所有人的財路。這事股東們不能坐視不理，請大人允許我等聯名上書，將此事稟報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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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階剛要開口，汪直先說話了。他睜開眼，目光在徐天壽身上掃了一圈，慢條斯理地說：「徐公，你爹當年跟咱家在成化年間打過交道，是條漢子。
咱家今天把話撂在這兒，這件事不是上官府寫幾封奏疏就能了結的。那些人在暗處放火，靠官府查案得查到猴年馬月去。咱家手下還有些成化年的老弟兄，雖然這些年散的散、老的老，但收拾幾個毛賊還是綽綽有餘的。」
徐天壽看了嚴階一眼，嚴階沉默片刻後緩緩點頭。汪直便站起身來，抖了抖袍角，對嚴階道：「介中，你只管把船塢重建的事抓好，抓人的事交給咱家。咱家這就去安排，三天之內給你消息。」
汪直說完便走了。徐天壽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低聲道：「提舉大人，汪提督說的老弟兄是……」
果然，汪直的動作極快。三天之內，上海市舶司衙門下面多了一個不起眼的機構，掛的牌子是「上海市舶司偵緝處」，表面上負責查緝走私、維護港口治安，實際上裡面的人全是汪直召回來的西廠舊部。
為首的是一個叫林三的中年人，四十來歲，面容消瘦，看起來像個鄉下的教書先生，但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連周大勇手下的老兵都說心裡發毛。
林三帶了十幾個人，分頭在松江、蘇州、杭州、寧波幾處同時展開了調查。他們的手段極為老辣，先是從船塢附近的地面找到了更多線索，沿著排水渠一路追蹤到了上海城外的一處荒廢漁村，在漁村中發現了那幫人留下的火油罐子和幾件換下來的深色短褐。
短褐上沒有任何標記，但火油罐子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符，經辨認識得是浙江餘姚一帶私窯的記號。
順著這條線索，林三的人摸到了餘姚。餘姚謝氏在浙江一帶是有數的名門望族，族中子弟多在朝中為官，謝遷更是內閣大學士，門第顯赫。
林三沒有驚動謝家明面上的人，而是從謝府外圍的下人、佃戶、商鋪夥計入手，一層層往裡滲透。幾天之後，他們就摸到了一個關鍵人物，謝選身邊的一個管事名叫謝福。
此人在謝府幫閒多年，專管一些見不得光的差事。放火那夜，謝福不在府中，他手下有兩個幫閒也不在。事後第二天，謝福的帳上就多了一筆來路不明的銀子。
與此同時，林三的人還打聽到了另一件事。就在船塢被燒之前五六天，曾有幾個操著外地口音的人在餘姚的一家客棧投宿，其中一人自稱是行商，但說話時的用詞習慣帶著明顯的海東腔調，與尋常浙商大有不同。
客棧掌柜說這些人住了兩夜便走了，走的那天恰好就是船塢被燒的前一天。為首那人離開時，謝福曾親自到客棧門口送行，兩人在門口說了好一陣話才分開。
消息傳回上海之後，嚴階把林三的密報反反覆覆看了兩遍，然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很久沒有說話。郭經在旁邊急得搓手，忍不住問：「介中，這分明就是謝家的人幹的，證據也有了，要不要立刻上報？」
嚴階睜開眼睛，緩緩道：「上報自然是要上報的，但不能急。你想想，謝選是謝遷的弟弟，我們若是直接奏報謝家縱火，朝中那些人立刻就會群起攻之，說我們栽贓陷害內閣學士。到時候一場口水官司打不完，正事反而耽擱了。」
「那怎麼辦？」
「證據要坐實。」嚴階站起身來，走到那捲掛在牆上的海圖前，目光落在日本的位置上，「林三的人在客棧查到的那幾個外地人，十有八九是細川政元派來的。謝選替細川政元走私了這麼多年，如今走私的路斷了，細川政元逼他動手。
放火燒船這件事，背後既有江南大族的私利，也有日本方面的授意。我們要做的，是把這條線從頭到尾串起來，讓證據鐵證如山，誰也翻不了案。」
郭經恍然大悟，點頭道：「我明白了。要讓謝選自己開口。」
嚴階搖了搖頭：「謝選那種人，不會輕易開口的。我們要做的是把證據擺到明面上，讓陛下和太子殿下自己去判斷。只要證據確鑿，謝遷就算想保他弟弟，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與此同時，汪直那邊也沒有閒著。林三查到謝福之後，汪直又加派了人手，從謝家在外地的幾處商號入手，徹查這些年的走私帳目。那些帳冊一旦被翻出來，謝家走私的證據就不止一星半點了，而是十幾年來累積的龐大黑帳。
汪直對嚴階說了一句很直白的話：「要麼不動，要動就往死里整。謝家這些年靠走私掙了多少黑心銀子，咱家心裡有數。既然他們先動了刀子，那就別怪咱家不留情面。」
嚴階沒有反對。他知道這場鬥爭已經不僅僅是商路上的競爭了。對方既然敢放火燒船，就是下了決死之心要把他趕出上海。
如果他這次退縮了或者手軟了，下一次對方的手段只會更加狠辣。開海通商這條路要想走下去，就必須把擋在路上的人搬開，不管那個人是誰。
就在這個時候，遠在京城的謝遷也接到了餘姚那邊傳來的急信。信是謝選寫的，措辭比上次更加慌亂，說上海那邊已經有人開始查了，林三的人在餘姚四處活動，謝福的處境很危險。謝選在信中求兄長趕緊想辦法，要麼壓住嚴階的調查，要麼把謝福送走藏起來。
謝遷看完信之後臉色鐵青。他本以為自己上次在朝中串聯彈劾嚴階，給弟弟出一口氣就夠了，沒想到謝選竟然背著他做出這種蠢事。
放火燒船，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官場爭鬥的範疇，是實打實的重罪。一旦被查出來，別說謝選自己性命難保，他謝遷的官位和名聲也得跟著一起葬送。
他在值房中坐了一整個下午，反覆權衡。最終他拿起筆來，給謝選回了一封信，信中只有八個字：「速毀證據，靜觀其變。」
但他寫完之後沒有立刻封口，而是望著那八個字出了很久的神。他知道這封信發出去的時候，可能已經晚了。林三的人既然查到了謝福的頭上，那些證據恐怕早就在汪直和嚴階的掌握之中了。
臘月二十九，弘治十二年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上海市舶司偵緝處林三的密報抵達了北京。這份密報通過錦衣衛的渠道直接遞到了御前，繞過了內閣和六部。
弘治皇帝在乾清宮展開那份密報時，殿中的炭火正燒得通紅。他逐字逐句看完，面色看不出什麼變化，只是將密報折好，放在了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除夕那天，弘治沒有召見任何大臣。他獨自坐在乾清宮中，案上攤著兩樣東西，左邊是林三的密報，右邊是謝遷年前遞上來的一份關於整頓吏治的奏疏。兩份文書並排放著，在燭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弘治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大年初一，弘治皇帝下了一道旨意。這道旨意沒有提謝遷的名字，也沒有提謝選和餘姚謝家，只說上海市舶司船塢失火一事性質嚴重，著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會同錦衣衛北鎮撫司徹查此案。旨意末尾加了一句，查案期間，涉案官員若有人膽敢阻撓調查或銷毀證據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不貸。
這道旨意傳到上海的時候，嚴階正在船塢邊看著工匠們清理火場。二十艘倖存的船隻已經開始重新上漆修繕，被燒毀的工具和木料也在陸續補齊。
海風吹過來，還帶著一絲焦糊味，但嚴階知道，這場火雖然燒毀了五艘船，卻燒不垮他開海通商的決心。相反，這把火把隱藏在暗處的敵人燒到了明面上，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一件事，這條商路上不止有金銀和貨物，還有刀光劍影和生死較量。
汪直站在他身邊，望著那些忙碌的工匠，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介中，你說這些人怎麼就不明白呢？咱家在成化年殺的人，比他們見過的人都多。他們想玩陰的，咱家就陪他們玩到底。」
老趙頭在每艘船前都停了停，確認纜繩系牢、火燭熄滅，才慢悠悠地轉去下一個點。他幹了二十年更夫，從來沒出過差錯，閉著眼都能走完這條巡夜的路線。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離開之後，幾條黑影從船塢東面的排水渠中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這些人穿著深色的短褐，臉上蒙著布巾，手中提著幾隻陶罐。陶罐裡面裝的是火油，從日本輾轉走私進來的猛火油，據說一點就著連水都澆不滅。
為首那人壓低聲音用浙江口音說了句什麼，其他幾人便散開來，各自奔向不同的船體。陶罐被砸碎在船殼上，火油沿著木板流淌，隨後一根引火的火摺子丟了上去。
火勢起來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第一艘船從底艙燃起來的時候，周圍的空氣都發出了細微的爆裂聲。火油燒得猛，木板浸了桐油更是添了柴薪，短短十幾個呼吸之間，火焰便從船殼底部竄上了甲板，照亮了船塢的每一個角落。
隨後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幾乎同時起火，五團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將整個船塢映得如同白晝。濃煙滾滾升騰，被海風吹著向上海縣城的方向飄去，半座城池都能看到東面海天交接處那一片詭異的橘紅色。
老趙頭最先發現出了事。他回頭看到火光的時候，手裡的燈籠啪地掉在地上，整個人僵了一瞬才拼命朝工棚方向跑去，扯著嗓子喊人救火。工匠們從睡夢中被驚醒，胡亂套上衣服衝出來，水手們也從船上和碼頭邊的屋子裡湧出來。
巡營的人看到火光二話不說帶著手下弟兄就往船塢跑，到了地方一看火勢，臉色鐵青。他嘶聲喊著讓人打水，但井裡的水一桶一桶潑上去根本無濟於事，猛火油燒起來的火不是尋常水能澆滅的。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等到第二天天光微亮的時候，五艘船已經只剩下了焦黑的船底和幾根歪斜的龍骨。其餘二十艘船雖然沒有被燒及，但船體上落滿了飛灰，有幾艘離得近的連桅杆都被熱浪烤得變了形。船塢的棚頂燒塌了大半，工具、木料、桐油罐子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嚴階是天亮之後才得到消息的。事實上他半夜就被驚醒了，站在市舶司衙門的院子裡看到東面天空映著的那片紅光，當時心裡就沉了下去。
但他沒有立刻趕去船塢，而是強壓著焦灼等到天亮，因為他知道夜裡火勢正猛的時候過去也無濟於事，反而可能讓救火的人分心。
天色泛白之後他帶著郭經趕到船塢，看到那五艘燒成炭黑的船骸時，饒是他這些日子歷練出了幾分鎮定，此刻也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郭經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半晌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工匠們個個灰頭土臉，有的手上還裹著布條，布條上滲著殷紅的血跡。周大勇走過來，臉上的刀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顯然是一夜喊啞了嗓子。
「提舉大人，弟兄們盡力了。火太大，五艘船保不住，剩下的二十艘倒是沒傷到根本，修一修還能用。但船塢這邊損毀嚴重，木料桐油燒了大半，要重新置辦得花不少時日。」
嚴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蹲下身去，用手指捻了捻地上那些焦黑的木炭碎屑，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猛地擰了起來。炭屑中有一股明顯不屬於木料和桐油的刺鼻氣味。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船塢周圍的地面，在排水渠邊緣看到了幾片碎裂的陶片，還有一小灘沒被完全燒盡的油漬。
「載道，」嚴階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邊的郭經能聽到，「這不是走水。這是有人放火。」
郭經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說什麼，嚴階已經轉頭吩咐周大勇：「把船塢周圍全部封鎖起來，任何人不得進出。昨晚守夜的更夫老趙頭在哪兒？讓他過來。還有昨夜巡營的弟兄們，所有看到情況的都叫來，我要一個一個問。」
消息傳開得飛快。到了中午時分，整個上海縣城都知道了市舶司船塢被燒的事。市面上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天災，有人說是有人故意縱火。那些買了股份的股東們坐不住了，紛紛派人來市舶司衙門打探情況。到了下午，徐天壽代表二十家股東親自趕到了上海。
徐天壽到的時候，嚴階正在偏廳和汪直說話。汪直是上海市舶司的提督太監，平日裡不太管具體事務，但出了這樣的大事，他不可能不過問。徐天壽被引到偏廳門口時，正好聽到汪直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那聲音平日裡聽著陰柔，此刻卻壓得極低極沉，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寒意。
「既然這些人想死，咱家就殺幾個，讓這些人知道，咱家在西廠，是怎麼殺人的。」
徐天壽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才邁步進去。嚴階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招呼。汪直則斜靠在椅背上，一雙細長的眼睛半闔著，手指輕輕叩著扶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冷讓整個偏廳的溫度都像是低了幾分。
徐天壽行了禮，開門見山道：「提舉大人，股東們派我來問問，船塢的事到底怎麼回事？那五艘船燒了，損失多少？後面的貨還發不發得出去？各家都慌了，人心不穩。」
嚴階示意他坐下，把目前的調查情況簡要說了。他並沒有迴避縱火的可能性，因為這種事情瞞不住，與其讓股東們從別處聽到傳言，不如自己把話說清楚。徐天壽聽完之後臉色也沉了下來。
「提舉大人，股東們買公司的股份，圖的是長久的分紅。如今有人膽敢燒船，這是要斷所有人的財路。這事股東們不能坐視不理，請大人允許我等聯名上書，將此事稟報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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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階剛要開口，汪直先說話了。他睜開眼，目光在徐天壽身上掃了一圈，慢條斯理地說：「徐公，你爹當年跟咱家在成化年間打過交道，是條漢子。
咱家今天把話撂在這兒，這件事不是上官府寫幾封奏疏就能了結的。那些人在暗處放火，靠官府查案得查到猴年馬月去。咱家手下還有些成化年的老弟兄，雖然這些年散的散、老的老，但收拾幾個毛賊還是綽綽有餘的。」
徐天壽看了嚴階一眼，嚴階沉默片刻後緩緩點頭。汪直便站起身來，抖了抖袍角，對嚴階道：「介中，你只管把船塢重建的事抓好，抓人的事交給咱家。咱家這就去安排，三天之內給你消息。」
汪直說完便走了。徐天壽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低聲道：「提舉大人，汪提督說的老弟兄是……」
果然，汪直的動作極快。三天之內，上海市舶司衙門下面多了一個不起眼的機構，掛的牌子是「上海市舶司偵緝處」，表面上負責查緝走私、維護港口治安，實際上裡面的人全是汪直召回來的西廠舊部。
為首的是一個叫林三的中年人，四十來歲，面容消瘦，看起來像個鄉下的教書先生，但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連周大勇手下的老兵都說心裡發毛。
林三帶了十幾個人，分頭在松江、蘇州、杭州、寧波幾處同時展開了調查。他們的手段極為老辣，先是從船塢附近的地面找到了更多線索，沿著排水渠一路追蹤到了上海城外的一處荒廢漁村，在漁村中發現了那幫人留下的火油罐子和幾件換下來的深色短褐。
短褐上沒有任何標記，但火油罐子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符，經辨認識得是浙江餘姚一帶私窯的記號。
順著這條線索，林三的人摸到了餘姚。餘姚謝氏在浙江一帶是有數的名門望族，族中子弟多在朝中為官，謝遷更是內閣大學士，門第顯赫。
林三沒有驚動謝家明面上的人，而是從謝府外圍的下人、佃戶、商鋪夥計入手，一層層往裡滲透。幾天之後，他們就摸到了一個關鍵人物，謝選身邊的一個管事名叫謝福。
此人在謝府幫閒多年，專管一些見不得光的差事。放火那夜，謝福不在府中，他手下有兩個幫閒也不在。事後第二天，謝福的帳上就多了一筆來路不明的銀子。
與此同時，林三的人還打聽到了另一件事。就在船塢被燒之前五六天，曾有幾個操著外地口音的人在餘姚的一家客棧投宿，其中一人自稱是行商，但說話時的用詞習慣帶著明顯的海東腔調，與尋常浙商大有不同。
客棧掌柜說這些人住了兩夜便走了，走的那天恰好就是船塢被燒的前一天。為首那人離開時，謝福曾親自到客棧門口送行，兩人在門口說了好一陣話才分開。
消息傳回上海之後，嚴階把林三的密報反反覆覆看了兩遍，然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很久沒有說話。郭經在旁邊急得搓手，忍不住問：「介中，這分明就是謝家的人幹的，證據也有了，要不要立刻上報？」
嚴階睜開眼睛，緩緩道：「上報自然是要上報的，但不能急。你想想，謝選是謝遷的弟弟，我們若是直接奏報謝家縱火，朝中那些人立刻就會群起攻之，說我們栽贓陷害內閣學士。到時候一場口水官司打不完，正事反而耽擱了。」
「那怎麼辦？」
「證據要坐實。」嚴階站起身來，走到那捲掛在牆上的海圖前，目光落在日本的位置上，「林三的人在客棧查到的那幾個外地人，十有八九是細川政元派來的。謝選替細川政元走私了這麼多年，如今走私的路斷了，細川政元逼他動手。
放火燒船這件事，背後既有江南大族的私利，也有日本方面的授意。我們要做的，是把這條線從頭到尾串起來，讓證據鐵證如山，誰也翻不了案。」
郭經恍然大悟，點頭道：「我明白了。要讓謝選自己開口。」
嚴階搖了搖頭：「謝選那種人，不會輕易開口的。我們要做的是把證據擺到明面上，讓陛下和太子殿下自己去判斷。只要證據確鑿，謝遷就算想保他弟弟，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與此同時，汪直那邊也沒有閒著。林三查到謝福之後，汪直又加派了人手，從謝家在外地的幾處商號入手，徹查這些年的走私帳目。那些帳冊一旦被翻出來，謝家走私的證據就不止一星半點了，而是十幾年來累積的龐大黑帳。
汪直對嚴階說了一句很直白的話：「要麼不動，要動就往死里整。謝家這些年靠走私掙了多少黑心銀子，咱家心裡有數。既然他們先動了刀子，那就別怪咱家不留情面。」
嚴階沒有反對。他知道這場鬥爭已經不僅僅是商路上的競爭了。對方既然敢放火燒船，就是下了決死之心要把他趕出上海。
如果他這次退縮了或者手軟了，下一次對方的手段只會更加狠辣。開海通商這條路要想走下去，就必須把擋在路上的人搬開，不管那個人是誰。
就在這個時候，遠在京城的謝遷也接到了餘姚那邊傳來的急信。信是謝選寫的，措辭比上次更加慌亂，說上海那邊已經有人開始查了，林三的人在餘姚四處活動，謝福的處境很危險。謝選在信中求兄長趕緊想辦法，要麼壓住嚴階的調查，要麼把謝福送走藏起來。
謝遷看完信之後臉色鐵青。他本以為自己上次在朝中串聯彈劾嚴階，給弟弟出一口氣就夠了，沒想到謝選竟然背著他做出這種蠢事。
放火燒船，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官場爭鬥的範疇，是實打實的重罪。一旦被查出來，別說謝選自己性命難保，他謝遷的官位和名聲也得跟著一起葬送。
他在值房中坐了一整個下午，反覆權衡。最終他拿起筆來，給謝選回了一封信，信中只有八個字：「速毀證據，靜觀其變。」
但他寫完之後沒有立刻封口，而是望著那八個字出了很久的神。他知道這封信發出去的時候，可能已經晚了。林三的人既然查到了謝福的頭上，那些證據恐怕早就在汪直和嚴階的掌握之中了。
臘月二十九，弘治十二年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上海市舶司偵緝處林三的密報抵達了北京。這份密報通過錦衣衛的渠道直接遞到了御前，繞過了內閣和六部。
弘治皇帝在乾清宮展開那份密報時，殿中的炭火正燒得通紅。他逐字逐句看完，面色看不出什麼變化，只是將密報折好，放在了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除夕那天，弘治沒有召見任何大臣。他獨自坐在乾清宮中，案上攤著兩樣東西，左邊是林三的密報，右邊是謝遷年前遞上來的一份關於整頓吏治的奏疏。兩份文書並排放著，在燭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弘治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大年初一，弘治皇帝下了一道旨意。這道旨意沒有提謝遷的名字，也沒有提謝選和餘姚謝家，只說上海市舶司船塢失火一事性質嚴重，著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會同錦衣衛北鎮撫司徹查此案。旨意末尾加了一句，查案期間，涉案官員若有人膽敢阻撓調查或銷毀證據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不貸。
這道旨意傳到上海的時候，嚴階正在船塢邊看著工匠們清理火場。二十艘倖存的船隻已經開始重新上漆修繕，被燒毀的工具和木料也在陸續補齊。
海風吹過來，還帶著一絲焦糊味，但嚴階知道，這場火雖然燒毀了五艘船，卻燒不垮他開海通商的決心。相反，這把火把隱藏在暗處的敵人燒到了明面上，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一件事，這條商路上不止有金銀和貨物，還有刀光劍影和生死較量。
汪直站在他身邊，望著那些忙碌的工匠，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介中，你說這些人怎麼就不明白呢？咱家在成化年殺的人，比他們見過的人都多。他們想玩陰的，咱家就陪他們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