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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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四方

  劉太醫的供詞拿到手之後,林墨反而沒有那麼急了。

  他讓蔣瓛將供詞妥善保管,又將劉太醫安置在一個秘密地點,對外只稱劉太醫奉命去京郊採藥,短期內不會回京。呂氏那邊就算察覺到了異常,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劉太醫的下落。

  做完這些,林墨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晨練,請安,授課,理政。每天四點一線,雷打不動。

  但這一日,他剛結束晨練,正在東宮用早膳,王景弘便抱著一摞書信走了進來。

  「殿下,今早各處送來的信件,都是給殿下的。」

  林墨放下筷子,接過那摞書信,隨手翻了翻。信件來自全國各地,有地方官的例行問候,有勛貴們的賀喜之詞,也有一些他根本不認識的人寫來的攀附之信。他正打算讓王景弘將這些信件分類處理,忽然看到其中一封信的封面字體,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那封信的封面上,寫著「兄長親啟」四個字。

  字跡粗獷豪放,筆畫之間帶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氣勢,仿佛寫字的人不是在握筆,而是在握刀。

  林墨的目光微微一凝。

  在這個世界上,會用這種字跡給他寫信,又會叫他「兄長」的,只有一個人——朱棣。

  燕王朱棣,他的四弟,大明王朝未來的永樂皇帝。

  林墨放下其他的信件,率先拆開了這一封。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但上面的字跡卻毫不講究,大開大合,仿佛寫字的人急於把心裡的話一股腦兒地倒出來。

  「大哥如晤:

  四弟在北平聽聞兄長病篤,心急如焚,本欲即刻動身赴京探望,奈何手中軍務纏身,未能成行。後聞兄長轉危為安,四弟大喜過望,連飲三大碗酒以賀。

  兄長自幼體弱,此番大病初癒,務必好生調養。四弟在北平搜羅了幾支上好的老山參,已命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望兄長笑納。

  另,四弟聞兄長近日在查一些陳年舊事。四弟雖不知兄長所查為何事,但若有用得著四弟的地方,兄長只管開口。四弟在北平這些年,別的不敢說,手底下還是有幾個能用的人的。

  盼兄長早日康復。

  四弟棣頓首」

  林墨看完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朱棣在信中提到了「陳年舊事」。這說明朱棣雖然遠在北平,但對京城發生的事情並非一無所知。他在京城一定有眼線,而且這些眼線的層級不低,至少能夠接觸到東宮內部的消息。

  但朱棣的態度很有意思。他沒有追問林墨在查什麼,也沒有表示要插手,只是說「若有用得著四弟的地方,兄長只管開口」。這是一種表態——我支持你,但我不干涉你。

  這種分寸感,讓林墨對這位四弟刮目相看。

  歷史上的朱棣,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他發動靖難之役,從侄子手中奪取了皇位,開創了永樂盛世。但此刻,他還只是一個駐守邊疆的藩王,一個關心兄長的弟弟。

  林墨將朱棣的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中,又拆開了其他的信件。

  第二封信,來自三弟晉王朱棡。

  朱棡的信比朱棣的正式得多,用的是標準的奏章格式,措辭也十分得體。信中先是表達了對兄長病情的關切,然後匯報了一番山西今年的收成情況,最後委婉地提醒兄長注意身體,不要過度操勞。

  整封信讀下來,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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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笑了笑,將朱棡的信放到了一邊。

  第三封信,來自五弟周王朱橚。

  朱橚的信最短,只有寥寥數語:「兄長病癒,五弟甚欣慰。附上藥方一張,乃弟近年研究醫術所得,對調理身體頗有奇效。兄長不妨一試。」

  林墨看完,忍不住笑了出來。

  朱橚在歷史上就是以熱愛醫學著稱的藩王,他編纂的《救荒本草》是中國古代植物學的重要著作。這封信的風格,非常符合他的人設——不說廢話,直接上藥方。

  林墨將朱橚的信也收好,打算回頭仔細看看那張藥方。雖然他大概率不會用,但這份心意,他領了。

  剩下的幾封信,大多是禮節性的問候,沒有什麼實質內容。林墨快速瀏覽了一遍,便讓王景弘歸檔處理。

  但他心裡一直在想著朱棣的那封信。

  朱棣說他在北平有一些能用的人。這句話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作為駐守北疆的藩王,朱棣手中掌握著一定的兵權。如果林墨將來要對呂氏採取行動,需要武力支持的話,朱棣確實是一個可以考慮的後援。

  但林墨暫時還不想把朱棣牽扯進來。朱棣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以傷人,用得不好也會傷己。在沒有完全摸清這位四弟的心思之前,他不會輕易向他求助。

  林墨將朱棣的信鎖進了書案的暗格里,和常氏的帕子、翠兒的遺信、劉太醫的供詞放在了一起。

  那些信紙靜靜地躺在暗格里,像一顆顆沉睡的種子。

  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用過午膳,林墨照例去坤寧宮看望馬皇后。

  馬皇后今天的精氣神比前幾天又好了不少。她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件正在縫製的小衣裳,針腳細密而均勻。看見林墨進來,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朝他招了招手。

  「標兒來得正好,過來幫娘看看,這件衣裳的大小合不合適?」

  林墨走過去,接過那件小衣裳看了看。是一件嬰兒穿的對襟小褂,用的是上好的細棉布,顏色素淨,只在領口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

  「母后這是給誰做的?」

  「還能給誰?給你將來的孫子唄。」馬皇后笑著說,「允熥也大了,穿不了這些小衣裳了。但你這東宮裡,總不能一直沒有孩子吧?」


  馬皇后這是在委婉地催他續弦。太子妃常氏去世後,他一直沒有再立正妃。呂氏雖然被扶正為繼妃,但在名分上終究是「側妃扶正」,算不上真正的太子妃。馬皇后顯然是希望他能再娶一位名門閨秀,為東宮延續香火。

  但林墨現在根本沒有心思考慮這些。呂氏的事情還沒有解決,朝中的局勢還沒有穩定,他哪裡有心情談婚論嫁?

  「母后,兒臣現在……」

  「行了行了,娘知道你忙。」馬皇后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娘也不是催你,就是隨口一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林墨鬆了口氣,在馬皇后身邊坐下,陪她說了一會兒話。

  馬皇后問起朱允熥的近況,林墨便把這幾天教他讀書射箭的事情說了一遍。馬皇后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頭稱讚。

  「允熥那孩子,從小就懂事。」馬皇后感慨道,「他娘走得早,他大哥也沒了,一個人在偏院裡住了那麼多年,也沒見他抱怨過什麼。你這個當爹的,以前對他關心太少,現在補上,還來得及。」

  林墨點了點頭:「兒臣知道。」

  「你知道就好。」馬皇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家人,最重要的是齊齊整整。你父皇那邊,脾氣是倔了點,但心裡是有你的。你多體諒他一些。」

  林墨應了一聲,心中卻微微一動。

  馬皇后這番話,聽起來像是普通的家常叮囑,但仔細琢磨,似乎又別有深意。她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是不是已經知道他在查呂氏的事情?

  林墨沒有追問,只是陪著馬皇后又說了一會兒話,便起身告辭了。

  走出坤寧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林墨走在回東宮的路上,腦海中還在回想著馬皇后剛才說的那句話——「一家人,最重要的是齊齊整整。」

  這句話,是在提醒他,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嗎?

  還是說,她已經知道了什麼,但選擇了沉默,把決定權交給了他?

  林墨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無論馬皇后是什麼態度,他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呂氏做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他可以容忍的範圍。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回到東宮時,王景弘迎了上來,低聲道:「殿下,蔣指揮使來了,在書房等您。」

  林墨快步走進書房。

  蔣瓛正站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份文書,神色比往日輕鬆了一些。看見林墨進來,他抱拳行禮:「殿下,有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臣派去監視張茂和周濟川的人回報,那兩個人今天下午在太醫院後院碰了一次頭,神色慌張,似乎在商量什麼事情。臣的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在說『劉太醫失蹤了,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們』之類的話。」

  林墨的嘴角微微一勾。

  張茂和周濟川慌了。劉太醫的失蹤,讓他們意識到了危險。他們現在就像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們崩潰。

  「繼續盯著他們。」林墨說,「如果他們主動來找孤,就好生接待。如果他們想跑……」

  林墨頓了頓,語氣轉冷:「那就讓他們跑不掉。」

  「臣明白。」

  蔣瓛退下後,林墨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夏的溫熱。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繁星,心中默默地盤算著。

  劉太醫的供詞,常氏的帕子,翠兒的遺信,周氏的口供……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已經足夠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但他還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一個能將呂氏一擊致命的時機。

  而這個時機,很快就會到來。

  他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書案前,點亮了燈。

  燭火跳動,照亮了他面前的白紙。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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