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出海
五月二十五，寅時，定海港。
海面上還籠著一層薄霧，天色未亮。六艘炮船一字排開，船頭朝向東方。身後是十二艘運兵船、八艘糧船，大大小小二十六艘船，桅杆如林。
旗艦上，朱棣一身鐵甲，站在船頭。常升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卷海圖。
「殿下，那幾個嚮導說，順風的話，四天左右就能到對馬島。」
朱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遠處岸上，定海衛的烽火台燃起了火把，火光在晨霧裡一閃一閃，像是在送行。
號角聲響起。
朱棣抬起右手，往前一揮。
「起錨。揚帆。」
錨鏈嘩啦啦地從水中拉起，帆繩繃緊，船身一震，緩緩向前移動。六艘炮船率先駛出港灣，後面的船一艘接一艘跟上，像一條長龍，鑽進了東方的霧氣里。
岸上的火光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下。
應天府，五月二十八。
大朝會剛散，林墨沒有回東宮，而是直接去了朱元璋所在的文華殿側廳。朱元璋讓人把六部尚書還有幾位老臣叫了過來。
人齊了，林墨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孤今天找你們來，是有件事商量。科學院以後造出來的東西，不能直接給朝廷。孤想著成立一個衙門，專門管這塊。」
戶部尚書先開口：「殿下的意思是……科學院的東西，不歸工部調撥了？」
「科學院的東西本來就歸朝廷。但朝廷用東西不花錢，底下人就沒有心思去做好東西。有些東西要讓百姓接受，還得去宣揚推廣，行商賈之事，這方面朝廷不適合出面。孤要成立的這個衙門，叫大明皇家公司。科學院的民用產出，全部由這個公司對外售賣。賣的銀子，先按章交納稅賦，餘下的留三成用於運轉擴張，三成歸科學院，用於研究新事物，四成歸內庫，用於修路、鋪橋、修水利，賑災等。」
工部尚書趙勉皺眉：「殿下，這不還是朝廷的錢嗎？只是轉了一道手。」
「轉了一道手，帳就清楚了。」林墨說，「以前科學院造出東西，說是朝廷的，工部拿，戶部撥，最後用了多少、剩了多少、壞沒壞，沒人說得清。以後走公司的帳，每筆進出都有帳目。賺了多少，交了多少稅，剩了多少，都寫在明面上。
戶部尚書想了想：「殿下，這公司的本錢從哪裡來？總不能憑空變出來。」
林墨說：「等應天府到太平府的路修完，由皇家公司出面，組織一場發布會，把各地有名有號的商賈過來，組織一場宴會。把水泥的製作方法還有用法賣出去，一府之地只賣一份。以後官府想修路、百姓們想用水泥造房子，都可以找那些商人去買。」
「可是官府哪來的錢去購買水泥等物？「官府從商人身上收商稅，從過路的車馬上收養路費。」
趙勉聽到這裡，若有所思：「殿下這個法子……說到底，是拿科學院的東西賣給商人，商人賣給需要的人，等商人賺了錢再給官府交稅？這不就是『以商養政』嗎？」
「趙尚書說得對。」林墨看了他一眼，「以商養政，以路生稅，以稅養路。路修好了，商旅走得快，商稅收得多。轉起來，就是一個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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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安靜了一會兒。
兵部尚書先打破了沉默：「殿下，這公司……管兵器的火器坊也歸它管嗎？」
「火器是軍國重器，不歸公司管。」林墨說，「科學院研究火器，研究成功後交給火器坊製作，製作出來後直接撥給兵部，走軍械帳。公司只管適合老百姓用的東西。以後凡是能賣給老百姓換銀子的，都歸公司。兵器鎧甲戰船等，一概歸朝廷調配。」
兵部尚書鬆了口氣：「那就好。」
戶部尚書想了想，又問：「這公司，誰來做主？」
「公司設總管一人，掌柜的多名，帳房三人，都是朝廷命官。總管跟掌柜的要找適合經營之人，各部可以自薦，也可以從民間尋找。帳目有戶部派人核查，每個月一次。」林墨說，「具體經營的事，我不插手。我要看的，是每個月交上來的帳本和稅單。各位還有什麼補充的嗎？」
眾人紛紛搖頭。今天的信息量有點大，都有點懵。有人已經在想著怎麼從中分一杯羹了。
眾人告退後，林墨也告退離開。
海上。
海面平坦得像一塊青灰色的綢子，船隊順著洋流平穩前行。新軍士兵們已經適應了船上的搖晃，有人坐在甲板上擦槍，有人趴在船舷邊看海，偶爾有飛魚從船頭掠過，引起一陣驚呼。
朱棣每天清晨站在船頭看日出，傍晚看日落，其餘時間要麼在看海圖，要麼在跟方鳴謙討論水師的編隊陣型。他打了半輩子仗，在陸地上從來沒怕過什麼，但在海上，總覺得自己腳下踩著的東西不踏實。
第三天早上，風向變了。
先是浪頭變高，船身開始微微傾斜，不一會兒船身開始搖晃。朱棣起身的時候，撞了桌角一下，悶哼一聲。桌上海圖滑到了地上。
他來不及穿上甲冑，跌跌撞撞地走出船艙，一股咸腥的風撲面而來，幾乎把他推了個趔趄。
老金的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地飄過來：「……風來了……南邊來的……怕是要變天……」
朱棣抬頭看天。天上看不到太陽，一片漆黑。海面已經不再是青灰色的綢子，變成了黑沉沉的大浪。
「王爺，讓人打旗語，留在甲板的水手，把自己用纜繩固定好。讓後面的船跟上。」老金搖搖晃晃地靠近朱棣，大聲喊著：「這風浪會越來越大，這裡不能久留，我們要闖出去，駛出風浪區就好了」。
朱棣站在船尾甲板上，在親衛的幫助下系上一根纜繩，死死抓著船舷欄杆。
就這一會兒功夫，暴雨已經砸下來了。雨點砸在身上讓人生疼。
後面的運兵船被一個巨浪整個托起，船頭翹得幾乎豎了起來，然後猛地砸回水面，轟的一聲，船身騰起一片白沫。
他轉頭看向老金：「這種浪，船撐得住嗎？」
老金滿臉凝重地道：「王爺，您放心，這條路我經常跑。比這更大的風浪我都遇到過……咱們這都是大船，還是在風暴的邊緣，會沒事的！您還是先去船艙避避吧。」
他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將士們看著呢。」他的船艙里，有一份昨天晚上才寫好的信，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信里跟他大哥說「一切順利」。
新軍士兵們蜷縮在船艙里，有人抱著火槍不撒手，有人抱著船艙的木柱乾嘔，有人嘴裡反覆念著家鄉的方言。老船兵們倒是沉得住氣，但他們臉上的表情也不好——沒人能在這種浪里還笑得出來。
老金一直蹲在船頭，時不時地看下羅盤辨認方向。多半個時辰後才轉頭對朱棣說：「王爺，我記得前面有個避風的灣子。咱們靠過去躲一躲。」
朱棣沒有猶豫：「帶路。」
船隊歪歪扭扭地跟著前面的旗艦，拐進了一座小島的背風面。海灣不大，但水夠深，四周有山擋著，浪頭在這裡只剩下一兩尺高的碎波。
船隊一艘一艘地靠進去，拋錨，固定。
朱棣站在船頭，看著眼前這座小島——島上沒有人煙，黑黢黢的岩石上長著幾棵歪脖子樹。風還在島上呼嘯，但海灣里已經安靜下來了。
他沒說話，站在船頭抽了一袋煙。這是他上船以來第一次抽菸。
方鳴謙走過來，低聲說：「殿下，清點過了。二十六艘船，一艘沒少。糧船進了點水，不算嚴重。有兩個弟兄被浪打下去，撈回來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朱棣沉默了一陣：「記到陣亡冊上。」
「是。」
第二天清晨，風停了。
海面恢復了平靜，平靜的就像昨天的風暴只是眾人的一場夢一樣。
船隊駛出避風灣，重新排好隊形，繼續向東。
朱棣站在船頭，看著前方一望無際的海面，想起昨天在風浪里的那兩個時辰。那種感覺，比他在戰場上面對幾千蒙古騎兵還要無力。戰場上你至少知道敵人在哪，手裡有刀，有馬，有兵。但在那種浪里，你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被動的接受大自然的肆虐。
他盯著海面看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這海，比草原狠多了。」
常升站在旁邊，難得沒有接話。
海面上還籠著一層薄霧，天色未亮。六艘炮船一字排開，船頭朝向東方。身後是十二艘運兵船、八艘糧船，大大小小二十六艘船，桅杆如林。
旗艦上，朱棣一身鐵甲，站在船頭。常升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卷海圖。
「殿下，那幾個嚮導說，順風的話，四天左右就能到對馬島。」
朱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遠處岸上，定海衛的烽火台燃起了火把，火光在晨霧裡一閃一閃，像是在送行。
號角聲響起。
朱棣抬起右手，往前一揮。
「起錨。揚帆。」
錨鏈嘩啦啦地從水中拉起，帆繩繃緊，船身一震，緩緩向前移動。六艘炮船率先駛出港灣，後面的船一艘接一艘跟上，像一條長龍，鑽進了東方的霧氣里。
岸上的火光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下。
應天府，五月二十八。
大朝會剛散，林墨沒有回東宮，而是直接去了朱元璋所在的文華殿側廳。朱元璋讓人把六部尚書還有幾位老臣叫了過來。
人齊了，林墨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孤今天找你們來，是有件事商量。科學院以後造出來的東西，不能直接給朝廷。孤想著成立一個衙門，專門管這塊。」
戶部尚書先開口：「殿下的意思是……科學院的東西，不歸工部調撥了？」
「科學院的東西本來就歸朝廷。但朝廷用東西不花錢，底下人就沒有心思去做好東西。有些東西要讓百姓接受，還得去宣揚推廣，行商賈之事，這方面朝廷不適合出面。孤要成立的這個衙門，叫大明皇家公司。科學院的民用產出，全部由這個公司對外售賣。賣的銀子，先按章交納稅賦，餘下的留三成用於運轉擴張，三成歸科學院，用於研究新事物，四成歸內庫，用於修路、鋪橋、修水利，賑災等。」
工部尚書趙勉皺眉：「殿下，這不還是朝廷的錢嗎？只是轉了一道手。」
「轉了一道手，帳就清楚了。」林墨說，「以前科學院造出東西，說是朝廷的，工部拿，戶部撥，最後用了多少、剩了多少、壞沒壞，沒人說得清。以後走公司的帳，每筆進出都有帳目。賺了多少，交了多少稅，剩了多少，都寫在明面上。
戶部尚書想了想：「殿下，這公司的本錢從哪裡來？總不能憑空變出來。」
林墨說：「等應天府到太平府的路修完，由皇家公司出面，組織一場發布會，把各地有名有號的商賈過來，組織一場宴會。把水泥的製作方法還有用法賣出去，一府之地只賣一份。以後官府想修路、百姓們想用水泥造房子，都可以找那些商人去買。」
「可是官府哪來的錢去購買水泥等物？「官府從商人身上收商稅，從過路的車馬上收養路費。」
趙勉聽到這裡，若有所思：「殿下這個法子……說到底，是拿科學院的東西賣給商人，商人賣給需要的人，等商人賺了錢再給官府交稅？這不就是『以商養政』嗎？」
「趙尚書說得對。」林墨看了他一眼，「以商養政，以路生稅，以稅養路。路修好了，商旅走得快，商稅收得多。轉起來，就是一個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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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安靜了一會兒。
兵部尚書先打破了沉默：「殿下，這公司……管兵器的火器坊也歸它管嗎？」
「火器是軍國重器，不歸公司管。」林墨說，「科學院研究火器，研究成功後交給火器坊製作，製作出來後直接撥給兵部，走軍械帳。公司只管適合老百姓用的東西。以後凡是能賣給老百姓換銀子的，都歸公司。兵器鎧甲戰船等，一概歸朝廷調配。」
兵部尚書鬆了口氣：「那就好。」
戶部尚書想了想，又問：「這公司，誰來做主？」
「公司設總管一人，掌柜的多名，帳房三人，都是朝廷命官。總管跟掌柜的要找適合經營之人，各部可以自薦，也可以從民間尋找。帳目有戶部派人核查，每個月一次。」林墨說，「具體經營的事，我不插手。我要看的，是每個月交上來的帳本和稅單。各位還有什麼補充的嗎？」
眾人紛紛搖頭。今天的信息量有點大，都有點懵。有人已經在想著怎麼從中分一杯羹了。
眾人告退後，林墨也告退離開。
海上。
海面平坦得像一塊青灰色的綢子，船隊順著洋流平穩前行。新軍士兵們已經適應了船上的搖晃，有人坐在甲板上擦槍，有人趴在船舷邊看海，偶爾有飛魚從船頭掠過，引起一陣驚呼。
朱棣每天清晨站在船頭看日出，傍晚看日落，其餘時間要麼在看海圖，要麼在跟方鳴謙討論水師的編隊陣型。他打了半輩子仗，在陸地上從來沒怕過什麼，但在海上，總覺得自己腳下踩著的東西不踏實。
第三天早上，風向變了。
先是浪頭變高，船身開始微微傾斜，不一會兒船身開始搖晃。朱棣起身的時候，撞了桌角一下，悶哼一聲。桌上海圖滑到了地上。
他來不及穿上甲冑，跌跌撞撞地走出船艙，一股咸腥的風撲面而來，幾乎把他推了個趔趄。
老金的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地飄過來：「……風來了……南邊來的……怕是要變天……」
朱棣抬頭看天。天上看不到太陽，一片漆黑。海面已經不再是青灰色的綢子，變成了黑沉沉的大浪。
「王爺，讓人打旗語，留在甲板的水手，把自己用纜繩固定好。讓後面的船跟上。」老金搖搖晃晃地靠近朱棣，大聲喊著：「這風浪會越來越大，這裡不能久留，我們要闖出去，駛出風浪區就好了」。
朱棣站在船尾甲板上，在親衛的幫助下系上一根纜繩，死死抓著船舷欄杆。
就這一會兒功夫，暴雨已經砸下來了。雨點砸在身上讓人生疼。
後面的運兵船被一個巨浪整個托起，船頭翹得幾乎豎了起來，然後猛地砸回水面，轟的一聲，船身騰起一片白沫。
他轉頭看向老金：「這種浪，船撐得住嗎？」
老金滿臉凝重地道：「王爺，您放心，這條路我經常跑。比這更大的風浪我都遇到過……咱們這都是大船，還是在風暴的邊緣，會沒事的！您還是先去船艙避避吧。」
他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將士們看著呢。」他的船艙里，有一份昨天晚上才寫好的信，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信里跟他大哥說「一切順利」。
新軍士兵們蜷縮在船艙里，有人抱著火槍不撒手，有人抱著船艙的木柱乾嘔，有人嘴裡反覆念著家鄉的方言。老船兵們倒是沉得住氣，但他們臉上的表情也不好——沒人能在這種浪里還笑得出來。
老金一直蹲在船頭，時不時地看下羅盤辨認方向。多半個時辰後才轉頭對朱棣說：「王爺，我記得前面有個避風的灣子。咱們靠過去躲一躲。」
朱棣沒有猶豫：「帶路。」
船隊歪歪扭扭地跟著前面的旗艦，拐進了一座小島的背風面。海灣不大，但水夠深，四周有山擋著，浪頭在這裡只剩下一兩尺高的碎波。
船隊一艘一艘地靠進去，拋錨，固定。
朱棣站在船頭，看著眼前這座小島——島上沒有人煙，黑黢黢的岩石上長著幾棵歪脖子樹。風還在島上呼嘯，但海灣里已經安靜下來了。
他沒說話，站在船頭抽了一袋煙。這是他上船以來第一次抽菸。
方鳴謙走過來，低聲說：「殿下，清點過了。二十六艘船，一艘沒少。糧船進了點水，不算嚴重。有兩個弟兄被浪打下去，撈回來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朱棣沉默了一陣：「記到陣亡冊上。」
「是。」
第二天清晨，風停了。
海面恢復了平靜，平靜的就像昨天的風暴只是眾人的一場夢一樣。
船隊駛出避風灣，重新排好隊形，繼續向東。
朱棣站在船頭，看著前方一望無際的海面，想起昨天在風浪里的那兩個時辰。那種感覺，比他在戰場上面對幾千蒙古騎兵還要無力。戰場上你至少知道敵人在哪，手裡有刀，有馬，有兵。但在那種浪里，你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被動的接受大自然的肆虐。
他盯著海面看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這海，比草原狠多了。」
常升站在旁邊，難得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