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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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三,早朝散了之後,林墨沒有直接回東宮。他拐了個彎,去了工部轄下的琉璃作坊。

  去滅倭國的船隊已經出發,他現在終於能騰出手來搞經濟了。

  現在的世面上雖然有琉璃器,但都是些「青簾」(藍玻璃條珠穿的壇廟門帘)、藥玉佩、簪珠、燈屏、念珠、小碗等小型器物。而且氣泡多,不透明,成品率還特別低。沒人能燒出透明的琉璃——也就是後世的玻璃。大型琉璃器皿連皇宮寶庫里都沒有一件。去年寧波知府進貢了一尊東南亞傳過來的琉璃觀音像,巴掌大小,已經算是稀世珍品了,朱元璋擺在乾清宮的案頭當寶貝。

  林墨準備造一批無氣泡,透亮的大型器皿掙一筆快錢,為以後的計劃搞點起步資金——用國庫的錢,還要跟大臣們在朝會上扯皮。東宮的小金庫,更是空的能餓死老鼠。

  琉璃作坊在城南,挨著城牆根,一排低矮的平房,門口堆著碎料。林墨到的時候,幾個工匠正蹲在院子裡,對著一個半成品的琉璃盞打磨。看見太子進來,幾個人嚇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禮。

  林墨擺了擺手,讓他們繼續幹活,自己在作坊里轉了一圈。

  架子上擺著各種琉璃器皿——杯子、碗、盤子、花瓶,顏色倒是不少,綠藍紫琥珀色都有,但個頭都不大。最大的一個,也就是個一巴掌來高的花瓶,瓶壁厚薄不均,裡面還有氣泡。

  林墨拿起那個花瓶看了看,放下,問旁邊的老工匠:「就做到這麼大?」

  老工匠姓吳,在作坊幹了三十年,算是這行的老師傅。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說:「回殿下,琉璃這東西,大了容易裂。火候、料子的配比、冷卻的快慢,哪一道出了岔子都得廢。咱們試過做大件的,一百多件里能成一件就算燒高香了。」

  林墨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知道問題出在哪——這個時代的琉璃其實就是鉛鋇玻璃,熔點低、易碎、透明度差,跟後世的鈉鈣玻璃不是一回事。要想做大件、做透明,得改配方。

  「吳師傅,你們平時用的料,怎麼配的?」

  吳師傅一愣,沒想到太子會問這個,老實答道:「石英砂、白鉛、硝石,再加點銅鐵鈷上色。」

  「加鹼試試。」林墨說。

  「鹼?」

  「對,天然鹼,或者草木灰也行。」林墨找了塊木板,拿炭筆在上面畫了幾筆,「石英砂七成,鹼兩成,石灰一成。不要加鉛。熔的時候溫度高一點,燒透了再成型。」

  吳師傅聽得一頭霧水:「殿下,這……這能行嗎?」

  「試試就知道了。」林墨說,「另外,你們現在的窯不行,升溫慢,保溫也差。你們幾個明天去科學院赴任,我讓人給你們在科學院砌一座新窯,煤窯,能燒到一千度以上的那種。」

  他頓了頓,又說:「做好了,我有賞。做壞了也不要緊,算我的。記得配方要保密,做出來東西來也不要聲張,悄悄運到東宮」

  吳師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殿下放心,小的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得把它試出來。」

  林墨從琉璃作坊出來,已經是巳時了。他沒急著回宮,沿著大街慢慢往前走。

  五月的南京,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布莊的夥計站在門口吆喝,茶館裡傳出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聲音。幾個小孩追著一隻黃狗跑過巷口,撞翻了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賣糖葫蘆的老頭氣得跺腳大罵,孩子們早已跑遠了。

  林墨走在人群里,難得覺得心裡安靜了一會兒。

  快到江寧縣衙門口的時候,發現前面圍了一大群人。

  林墨皺了皺眉,示意隨行的侍衛過去看看。侍衛擠進人群,不一會兒回來,臉色有些古怪:「殿下,是縣衙在審案子。一個老頭死在店裡了,家屬在鬧。」

  「什麼案子?」

  侍衛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事情倒不複雜。前天下午,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漢在街上往家走,走到半路突然頭暈眼花,靠在路邊一戶人家的門板上喘氣。那家的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丈夫早年出海沒了,一個人守著間雜貨鋪過日子。她看見老漢臉色不對,趕緊把人扶進店裡坐下,倒了碗熱水給他喝。

  老漢喝了水,緩了口氣,連聲道謝。婦人說沒事,您歇夠了再走。

  結果老漢坐著坐著,頭一歪,就這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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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大驚,趕緊叫人報官。縣衙的仵作來了一驗,說是年紀大了,心肺之疾突發,非外力所致。

  本來這事到這裡,跟店家沒什麼關係。但老漢的三個兒子不幹了,抬著屍體堵在雜貨鋪門口,說人是在你店裡死的,你得賠錢。少說也要五十兩,不然就把鋪子給你砸了。

  婦人又怕又委屈,可她一個寡婦,嘴笨,說不清楚。鄰居看不過去,幫她報了官。縣令升堂審了半天,現在正準備判。

  林墨聽完,眉頭皺了起來。說:「去看看。」

  他分開人群走進去的時候,縣衙公堂上縣令正在宣判。「鑑於本案店家並無過錯,但由於老人是在店裡去世,故判店家出於人道主義(此處應為「念及人情」,但我還是想用這個詞),給予老人家屬喪葬補償金五兩銀子,家屬……」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站在台階下,眼圈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另一邊站著三個壯年漢子,領頭的一臉不忿,張口準備要說點什麼。

  旁邊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有人搖頭嘆氣;有人低聲罵那三個兒子不是東西;有人在喃喃自語: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但沒人敢站出來說話。

  林墨喝道:「慢著。」

  縣令嘴裡的話被噎了回去,重重的一拍驚堂木:「何人咆哮公堂?」

  林墨走上台階,縣令扭頭看見他,嚇得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太……太子殿下?」

  趕緊從公座上站起身來,躬身道:「下官不知太子殿下駕到,有失遠迎,還請殿下贖罪。」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你先站一邊,此案我來斷。」林墨說著走到公座上坐下,轉頭看向那三個兒子:「你們要告什麼?」

  領頭的那人咽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三分:「殿……殿下,我爹死在她店裡,她總得負責吧?」

  「你爹怎麼死的?」

  「大夫說是心肺之疾……」

  「那你爹的病,是店家造成的?」

  那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墨又問:「店家認識你爹嗎?」

  「……不認識。」

  「店家收錢了嗎?」

  「……沒收。」

  「店家有沒有推搡、辱罵、驅趕你爹?」

  「……沒有。」

  林墨點了點頭,轉向縣令:「你想怎麼判?」

  縣令額頭上全是汗:「臣……臣判店家出喪葬費五兩,以表哀悼之意……」

  「為什麼?」

  縣令擦了擦汗:「臣想著,人畢竟是在她店裡走的,多少……多少有些干係。出於人道,讓她出幾兩銀子安撫家屬,也好息事寧人……」

  林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走下台階,來到那婦人面前,問:「你叫什麼名字?」

  婦人慌忙跪下:「民婦姓肖,街坊都叫我肖氏。」

  「肖氏,我問你幾句話,你如實回答。」

  「是。」

  「那天你把老人扶進店裡,給他倒水,有沒有想過他會死在你店裡?」

  趙周氏搖頭:「民婦當時看他臉色不好,想著誰都有個難處,總不能讓人倒在門口不管。哪裡想到會出這種事……」

  「他死了之後,你有沒有想過要逃避責任?」

  「民婦沒有。」肖氏眼淚掉下來,「民婦當時就報了官,仵作也驗過了,說是老人家自己身體不行。民婦實在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林墨聽完,轉過身來,面對圍觀的百姓,提高了聲音。

  「諸位鄉親父老,今天這個案子,本宮有幾句話要說。」

  人群安靜下來。

  「這家店主,跟死者素不相識。她看到有人靠在門口,沒有視而不見,沒有繞道走開,而是把人扶進店裡,倒了熱水,讓他歇息。這是一片善心。」

  「結果呢?人死了,她的善心換來的不是感激,是訛詐。」

  林墨伸手指向那三個兒子:「你們三個,父親死了,不想著怎麼好好安葬,抬著屍體堵人家門口,張口就要五十兩。你們是想給父親討公道,還是想趁機撈一筆?」

  那三人臉色煞白,領頭的一個撲通跪下來:「殿下冤枉!我們也是心裡難受……」

  「心裡難受就可以訛人?」林墨打斷了他,「你爹是心肺之疾發作死的,不是店家害死的。店家不但無過,反而有恩——至少她讓你爹臨死前喝了一口熱水,不是在街頭暴斃。」

  他轉向縣令:「你這個判罰,重新改。」

  縣令連忙躬身:「請殿下示下。」

  「第一,肖氏一文錢都不用出。喪葬費由這三個兒子自己承擔。」

  「第二,這三個兒子,抬屍鬧事,勒索良善,每人杖責二十。」

  「第三——」林墨看向肖氏,「肖氏樂善好施,雖遭橫禍而不改其德。賜銀五十兩,以彰其善。另賜匾額一塊,上書『良善人家』,掛在店門口。」

  肖氏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旁邊的鄰居推了她一把,她才慌忙磕頭:「謝殿下!謝殿下!」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那三個兒子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林墨看著他們被衙役拖下去打板子,聽著板子落在肉上的悶響和殺豬般的慘叫,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轉過身來,對圍觀的百姓說了一句。

  「本宮知道,今天這個判罰,有些人會覺得太重了,老人都死了,還要打兒子,是不是不講人情?」

  沒人敢接話。

  林墨繼續說:「但本宮要告訴你們的是,如果今天讓這家人訛成了,以後還有人敢做好事嗎?」

  「你看見老人摔倒,敢不敢扶?看見有人落水,敢不敢救?看見路邊有人生病,敢不敢管?」

  「你不敢。因為你怕被訛上。」

  「一個世道,要是做好事的人反被訛錢,以後誰還敢做好事?你摔倒了,沒人扶;你落水了,沒人救;你家裡人病在路邊,沒人管。因為,大家都怕了。這種世道,你們想要嗎?」


  「所以今天這個判罰,不只是為了這一個案子。是為了告訴所有人:在大明的土地上,做好事,不會吃虧。」

  他停了停,又說:「至於那三個兒子,二十板子打完了,回去好好安葬你們父親。以後做人,堂堂正正的,別丟你們爹的臉。」

  林墨看了縣令一眼:「今天這個判罰,雖然偏了,好在還沒有鑄成大錯。下次記住了,律法是用來護善懲惡的,不是用來息事寧人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身後,有人帶頭鼓起了掌。先是稀稀拉拉的幾聲,然後越來越多,最後連成一片。

  肖氏站在原地,看著林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喃喃說了一句:「原來做好事,真的有好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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