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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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鈔試點進入第二十天的時候,林墨去了科學院。

  他是去看火炮的第二次試射。蒯祥按照他的要求,對炮管做了進一步的改進——加大了壁厚、優化了藥室的形狀,目標是射程達到兩百五十步。

  但到了科學院後山,他卻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幾個工匠圍著一座煉鐵爐,滿臉愁容。爐火燒得正旺,但流出來的鐵水卻黏稠得像稀粥一樣,根本無法澆鑄成型。一個老工匠蹲在地上,用棍子戳了戳冷卻後凝成一團的鐵塊,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林墨走過去問道:「怎麼回事?」

  老工匠抬起頭來,看見是太子,慌忙起身行禮:「殿下,小的是工部鐵作司的工匠,姓周。科學院這邊要鑄一批新的炮管,說是要加大尺寸,但咱們原來的鐵料雜質太多,爐溫不夠,鐵水流不出來。小的試了好幾爐了,都不行。」

  林墨蹲下身子,撿起那塊廢鐵看了看。鐵塊表面坑坑窪窪,斷面處能看到明顯的氣孔和雜質顆粒。確實是質量很差。

  他放下鐵塊,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們的爐子,用的是木炭還是煤炭?」

  「回殿下,用的是木炭。」周工匠答道,「煤炭火力雖猛,但煙氣太大,煉出來的鐵脆得很,一敲就碎。所以咱們一直都是用木炭。」

  林墨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明朝的冶鐵技術,仍然停留在比較原始的階段。木炭的溫度最高只能達到一千一百度左右,勉強能將鐵礦石熔化成鐵水,但無法去除鐵水中的硫、磷等雜質。煤炭的溫度更高,但煤炭中含硫量高,直接用來煉鐵會讓鐵變脆。

  要解決這個問題,有兩個方向:一是提高爐溫,二是去除煤炭中的硫。

  前者需要更好的燃料,後者需要更先進的工藝。

  「周師傅,你們試過用煤炭煉鐵之前,先把煤炭燒一遍嗎?」

  周工匠愣了一下:「把煤炭燒一遍?殿下是說……先把煤炭點燃,燒成灰燼之後再用來煉鐵?」

  「不是燒成灰燼。」林墨搖了搖頭,「是把煤炭放在一個密閉的爐子裡,隔絕空氣加熱。這樣燒出來的煤炭,叫做『焦炭』。焦炭的火力比木炭更猛,溫度更高,而且不含那些讓鐵變脆的雜質。」

  周工匠聽得一頭霧水:「殿下,什麼叫『隔絕空氣加熱』?」

  林墨想了想,蹲在地上,撿起一根樹枝,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你砌一個圓形的窯,用泥巴封死,只在底部留一個小進氣口,頂部留一個出煙口。把煤炭放進去,點燃後封閉進氣口,讓煤炭在裡面悶燒。燒出來的東西,就是焦炭。」

  周工匠盯著地上的示意圖看了半天,抬起頭來,眼睛裡開始有了光:「殿下,這個法子……小的從來沒聽說過。但聽起來好像有道理。」

  「有沒有道理,試過才知道。」林墨站起身來,「你按照這個方法試一爐焦炭,然後用焦炭煉一爐鐵,看看效果怎麼樣。需要多少銀兩,直接向科學院申報。」

  周工匠連連點頭:「小的這就去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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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回過頭來說道:「對了,周師傅,你煉鐵的時候,在鐵水裡加一點這個東西試試。」

  他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灰黑色的石頭——那是他前幾天特意讓王景弘從工部庫房裡找來的錳礦石。大明境內有不少錳礦資源,只是古人不知道它的用途,一直當作廢石丟棄。

  「這是什麼?」周工匠接過那塊礦石,翻來覆去看了看。

  「錳礦石。」林墨說,「加到鐵水裡,可以吸收雜質,讓鐵變得更純淨。用量不要太多,一百斤鐵水裡加一斤左右就夠了。」

  周工匠雖然不明白這灰黑色的石頭有什麼用,但太子說的話,他不敢不信。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礦石收好,躬身道:「小的記住了。」

  林墨點了點頭,轉身朝後山走去。

  他不知道焦炭和錳礦石的組合在這個時代能不能成功。但理論上沒有問題——焦炭煉鐵是現代鋼鐵工業的基礎,而錳是煉鋼過程中最重要的添加劑之一。只要周工匠嚴格按照他的方法去做,應該能產出比現有工藝好得多的鐵料。

  三天後,東宮書房。小太監來通報說周工匠求見,林墨點點頭。一會兒周工匠快步走進了東宮。

  他渾身烏黑,臉上滿是菸灰,頭髮被火燒掉了一綹,但兩隻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他一進門就撲通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抖:「殿下!成了!成了!」

  林墨被他嚇了一跳:「什麼成了?你起來說話。」

  周工匠爬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鐵塊,雙手捧著遞到林墨面前:「殿下請看!這是用焦炭煉出來的鐵,又加了您給的那種石頭,煉出來的鐵料——您看看這斷面!」

  林墨接過鐵塊,翻過來看了看斷面。銀白色的金屬光澤均勻細膩,幾乎沒有氣孔,和三天前他看到的那塊廢鐵簡直判若雲泥。

  他用手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颳了刮表面——硬度很高,指甲根本刮不動。

  「好。」林墨放下鐵塊,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周師傅,你立了一大功。」

  周工匠激動得語無倫次:「殿下,小的煉了一輩子鐵,沒見過這麼好的料!這鐵打出來的刀,肯定比倭刀還硬!鑄出來的炮,肯定不會炸膛!」

  林墨心中一動。周工匠這句話提醒了他——有了好鋼,很多事情都可以提速了。

  「周師傅,你回去之後,把焦炭和錳礦石的用法寫成一份詳細的工藝流程,交給科學院存檔。另外,你再試一爐——這次的目標不是鐵,是鋼。」

  周工匠愣了一下:「鋼?殿下,鋼和鐵不一樣。鋼比鐵更難煉,需要反覆鍛打上百次,才能把碳含量降到合適的程度。一爐鋼煉下來,耗時耗力,產量很低。」

  「孤知道。」林墨說,「所以孤要你想辦法,直接用爐子煉出鋼來,而不是靠人工鍛打。」

  周工匠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可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三天前,太子說要「把煤炭燒一遍再用」,他也覺得不可能。但事實證明,太子是對的。

  「小的回去試試。」周工匠咬了咬牙,「但小的不敢保證一定能成。」

  「不急。」林墨說,「慢慢試。科學院會全力支持你。」

  周工匠走後,林墨站在書案前,拿起那塊銀白色的鐵料,對著光看了很久。

  有了好鋼,很多事情都可以開始了。

  更好的農具、更好的武器、更好的盔甲、更好的船——這一切的基礎,都是鋼鐵。而現在,他終於找到了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當天下午,林墨派人去龍江船廠傳話,讓沈昌明天來東宮一趟。

  他要和沈昌談一件大事——擴建船廠。

  有了焦炭煉鐵技術,鐵木結合的船隻就不再是紙上談兵了。他可以造出比現有福船大一倍的戰船,裝上更強的火炮,配備更厚的裝甲。這樣的船,才是他心目中真正意義上的「軍艦」。

  第二天一早,沈昌準時來到了東宮。

  他比上次見面時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一進門就抱拳行禮:「臣沈昌,參見殿下。」

  「沈提舉不必多禮。」林墨示意他坐下,「上次那艘加裝輔助龍骨的福船,試航結果如何?」

  沈昌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殿下,臣正想向殿下匯報這件事。那艘福船下水試航了三次,分別在無風、微風和大風三種條件下進行了測試。結果非常好——加裝輔助龍骨後,船隻在側風條件下的橫漂減少了將近兩成,轉向靈活性提高了至少一成半。船上的水手都說,這船比以前的福船好開多了。」

  林墨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和他預期的差不多。

  「好。那艘船就作為樣板,以後新建的福船,全部加裝輔助龍骨。」林墨說,「不過,孤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這件事。」

  他從書案的抽屜里取出幾張圖紙,在桌上攤開。

  沈昌湊過來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艘船的剖面圖——比他見過的任何船隻都要大。龍骨的長度、肋骨的間距、船殼的厚度,每一項數據都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殿下,這艘船……有多大?」

  「龍骨長二十二丈。」林墨說,「水線長約二十丈,寬六丈,吃水兩丈五尺。滿載排水量,大約在四千石以上。」

  沈昌倒吸了一口涼氣。

  龍江船廠正在建造的那艘千料大船,已經是船廠歷史上最大的船隻了。而太子拿出來的這艘船,比那艘大船還要大出三倍。

  「殿下,這……這太大了。」沈昌的聲音有些發乾,「以現有的木材和工藝,根本造不出來。就算強行造出來了,也扛不住海上的風浪。」

  「木材的問題,孤已經想到了。」林墨指著圖紙上的幾處標註,「你看這裡——船體的關鍵受力部位,孤設計了鐵質的加強筋。用鐵條鉚接在龍骨和肋骨上,形成一個內部的金屬骨架。木材負責浮力和外形,金屬負責承受應力。兩者結合,就能造出比純木船大得多的船隻。」

  沈昌盯著圖紙上那些標註著「鐵質加強筋」的位置,看了很久。

  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船匠,一眼就能看出一個設計方案是否可行。太子這套「鐵木結合」的方案,他從未見過,從未想過,但仔細推敲下來,竟然處處都說得通——鐵的強度確實比木材高得多,用鐵來分擔應力,確實可以突破純木船的結構極限。

  「殿下,這些鐵質加強筋,需要大量的優質鐵料。目前工部鐵作司的產能,恐怕……」

  「鐵料的問題,孤也已經解決了。」林墨打斷了他,「科學院那邊剛剛試製成功一種新的煉鐵法,產出的鐵料比現有的好得多。產量也能大幅提升。」

  沈昌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殿下,這艘船,臣想造。」

  「孤找你過來,就是要跟你說這件事。」林墨說,「但這艘船不能急。孤需要你先做三件事。」

  「殿下請吩咐。」

  「第一,擴建船廠。現有的船塢太小,造不了這麼大的船。你需要新建一座大型船塢,長度不少於二十五丈,寬度不少於八丈。需要多少銀兩、多少人工,你回去估算一下,報給孤。」


  「第三,先造一艘縮小版的試驗船。用新工藝、新材料,但尺寸縮小到三分之一。先通過試驗船驗證方案的可行性,然後再動手造大船。」

  沈昌聽完,鄭重地點了點頭:「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後就開始籌備。」

  林墨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秋日的天空。

  「沈提舉,這艘船,將是未來大明水師的旗艦。孤把它交給你了。」

  沈昌深深一揖:「臣定不負殿下所託。」

  送走沈昌後,林墨回到書案前,拿起那塊銀白色的鐵料,又看了一會兒。

  科學院那邊,周工匠正在嘗試直接煉鋼。船廠那邊,沈昌正在籌備擴建。寶鈔試點正在穩步推進。雙嶼那邊的交割日也快要到了。

  一切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開海、練兵、出兵——這三步,每一步都比寶鈔改制艱難十倍。朝堂上的反對派不會輕易讓步,江南的士紳勢力不會坐視自己的利益受損,而倭國那邊的局勢,也是一個未知數。

  窗外,秋風漸起。東宮的燈火,又一次亮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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