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落幕與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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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呂氏身亡消息傳出時,東宮內外一片死寂。下人們走路不敢發出聲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在這個時候觸了什麼霉頭。幾個與呂氏走得近的太監和宮女直接被錦衣衛帶走,剩下的人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這天早朝後林墨沒有回東宮。他直接去了坤寧宮。

  馬皇后已經得到了消息。她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目光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不知在想什麼。聽見林墨進來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來了?」

  「來了。」林墨走到她身邊,在榻邊坐下。

  母子二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動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父皇方才派人來傳話了。」馬皇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他說,呂氏一案,交由錦衣衛和三法司會審,任何人不得干預。他還說,讓哀家這幾日不要出門,免得被風吹著。」

  林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馬皇后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她看著這個死而復生的兒子,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深沉,心中既驕傲又酸楚。

  「標兒,你跟娘說實話——這件事,你籌劃了多久?」

  林墨沉默了片刻,如實答道:「從兒臣醒來的第一天起。兒臣在夢中看到過後世之人寫的歷史,他們推測過常氏跟太孫去世的真正原因,所以兒臣想查一下」

  馬皇后點了點頭,像是早有預料。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握住了林墨的手。那隻手溫暖而乾燥,帶著微微的顫抖。

  「你做得對。」她說,「常氏和雄英的仇,不能不報。你身為太子,若是連自己的髮妻和嫡子都不能維護,將來又如何維護天下百姓?」

  林墨低下頭,握緊了母親的手。

  「但娘也要提醒你一件事。」馬皇后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呂氏雖惡,但她畢竟是允炆的生母。允炆那孩子今年才十五歲,一夜之間沒了娘,他心裡的苦,不會比任何人少。你是他父親,你不能因為恨他娘,就冷落了他。」

  林墨微微一怔。

  他確實忽略了這一點。朱允炆是呂氏的兒子,但他也是朱標的兒子。無論呂氏犯了什麼罪,朱允炆是無辜的。如果因為呂氏的罪行而遷怒於他,那自己和呂氏又有什麼區別?

  「兒臣明白了。」林墨鄭重地點了點頭,「兒臣會妥善安置允炆。但繼續培養他卻是不可能了——比起他當皇帝後的那些操作,讓他做個安分守己的閒散王爺,對他、對大明的將來都更好。」

  後半句話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馬皇后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但她看出了兒子眼中的決斷。她沒有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你還有很多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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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站起身來,向馬皇后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坤寧宮。

  走出宮門時,他看見朱允熥正站在不遠處的迴廊下,似乎在等他。少年的身姿比半個月前挺拔了一些,但眉宇間依然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鬱。看見父親出來,朱允熥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絲擔憂的神色。

  「父王……兒臣聽說,呂娘娘去世了?」

  林墨看著他,沒有隱瞞:「是。」

  朱允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問道:「是因為……兒臣的母妃嗎?」

  林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早慧的孩子,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最終,他只是蹲下身子,平視著朱允熥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允熥,你記住——你母妃和大哥的死,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為此背負任何東西。父王做這些,是為了還他們一個公道,也是為了讓你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

  朱允熥的眼眶紅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讓自己哭出來。

  「兒臣……記住了。」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他一起走回了東宮。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種低氣壓之中。

  錦衣衛和三法司的會審緊鑼密鼓地進行著。蔣瓛每天都會來東宮向林墨匯報進展——呂家在最初的審訊中拒不認罪,但在錦衣衛炮製的證據加上嚴刑逼供下,陸續開始認罪,簽字畫押。

  最終,呂家對全部罪行供認不諱。

  消息傳出後,朝野震動。朱元璋親自下旨,裁定呂氏家族嫡系罪大惡極,判處斬刑,立即執行。呂氏家族中參與此事的相關人員,一併處斬;其餘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行刑那天,林墨沒有去看。

  他坐在東宮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論語》,正在給朱允熥講課。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書頁上,泛著溫暖的光。朱允熥坐在他對面,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提問。

  一切如常。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林墨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傍晚時分,蔣瓛來了。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衣,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進門後,他抱拳行禮,低聲道:「殿下,呂家已經伏法了。」

  林墨正在窗前看書,聞言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他們走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蔣瓛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什麼都沒說。從被押赴刑場到行刑,始終一言不發」

  林墨翻書頁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

  「知道了。你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是。」

  蔣瓛退出書房後,林墨放下手中的書,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夏末的溫熱。天空中繁星點點,一輪新月掛在樹梢上,清輝如水。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星空,沉默了很久。心裡有點傷感,他想可能是因為原身記憶的影響。對他來說,呂氏身死才是最好的結果——好不容易穿越一次,他可不想哪天莫名其妙地丟了性命。

  他想起了常氏。那個他從未見過、卻通過周氏的講述和劉太醫的供詞逐漸清晰起來的女子。她溫柔、善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惦記著剛出生的孩子。他想起了朱雄英。那個聰明伶俐的孩子,本該在父母的呵護下長大成人,卻因為一場人為的災難,早早地離開了人世。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開始,常氏和朱雄英可以安息了。

  他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了那本《論語》。

  明天,他還要繼續給朱允熥上課。後天,他還要去船廠視察。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要在京城建立一所皇家科學院,廣納天下精通格物致知之學的能人異士,為大明培育新一代的工匠和學者。

  搞研究花錢跟流水一樣,得想辦法搞錢。科學院要建,人才要養,實驗設備要買,哪一樣都離不開白花花的銀子。他低頭看了看桌上攤開的地圖,目光落在東南方向那片藍色的海域上。

  看來,滅小日子過得不錯的國家,得提上日程了。他記得某篇帖子裡看到過,那個島上有大量的金銀礦,連金銀礦的位置他都記得。

  從書案抽屜里抽出一卷《瀛寰山海圖》——那是工部早年繪的倭國列島草圖,比例歪斜,但主要島嶼和地名還算齊全。

  他把圖攤在桌上,手指先落在本州西部石見國的位置,又移到北陸佐渡島,最後停在西三川砂金帶和甲斐、陸奧幾處歷代採金點。

  「石見銀山,大永六年才被博多商人神屋壽禎挖出來,嘉靖年間才用灰吹法放量……現在是洪武二十五年,還差一百三十四年。」他指尖敲了敲圖上的石見,「佐渡金山更晚,德川家康慶長六年才開山,差兩百零九年。按史書後來記的帳——石見極盛年出銀三十八噸,占全球三成;佐渡四百年累計產金七十八噸、產銀兩千三百三十噸,最旺時一年出金四百公斤、銀四十噸。」

  他端起涼茶喝了一口,眼睛在燈下亮得有些發燙。

  「也就是說,此刻倭島上的大銀脈還沒被人發現,但我前世看過地質資料——石見那條礦脈延到明治還在出銀,佐渡西三川砂金平安時代就有蝦夷人淘過。現在沒大礦,不等於沒礦。皇家科學院要是派懂探礦的工匠帶著羅盤、重砂淘洗盤去,先找砂金點,再順礦脈追原生銀鉛鋅礦……不用等百餘年,三五年內就能在石見、佐渡試采。」

  他拿起算籌,在紙上撥了兩下。

  「退一萬步,就算不提前開礦,只搬存量——倭國各守護大名府庫、寺社塔廟、幕府未立前的武家藏金,明初也沉澱了百年。鎌倉時代淘的砂金、宋錢回流的銀錠、南海貿易攢下的銅錢,湊出黃金二三十萬兩、白銀兩三百萬兩不難。夠科學院燒十年,夠船廠再起十艘福船,夠神機營換三千支燧發槍。」

  算籌停住。他盯著「兩三百萬兩」那幾個字,嘴角扯了一下。

  「晚明一百多年,從倭國流進中國的白銀少說七八千萬兩,石見一座山就餵飽了江南半壁稅賦。我若把這座山連根搬回南京……」

  他忽然頓住,把「連根搬」三個字劃掉,改成「連礦脈帶匠人一起收編」。

  「不能只搬死銀。灰吹法本是朝鮮匠人從中國古籍里摸出去的,我再讓科學院倒推一遍,比嘉靖年間早一百五十年量產純銀——這筆帳,才是真利息。」

  窗外蟲鳴很響。林墨把算籌一推,靠在椅背上。

  地圖上是小小的倭島,燈下是巨大的大明。他忽然覺得,朱元璋寫進《皇明祖訓》那句「日本,不征之國」,不是怕打不下,是算不過帳——海運、補給、治理成本壓死人。可如果自己的船廠先出遠洋福船,神機營先有岸防炮,再借常家舊部+燕王北平邊軍做登陸基幹……成本曲線就翻過來了。

  「先立科學院,再造船,後談渡海。」他自言自語,「呂氏的血流完,該輪到倭島的銀流進來了。」

  他伸手把地圖捲起,壓在《論語》底下。

  明天要跟父皇提的,不是「打日本」,是「設皇家科學院,探海外礦利,籌水師之資」。一句都不提復仇,一句都不提穿越,但每一步都朝著那座未來的銀山走。

  夜很靜,紫禁城外有更鼓遠遠傳來。

  吹滅了蠟燭,黑暗中,他躺上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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