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章 白老旺還在睡大覺
二狗帶的隊，八十個人，分做二十撥。
白老旺在上山道上安了十三處明暗哨，二狗他們按著先前探出的位置一處一處拔。二狗說了，給他兩個時辰，保管讓這條山道上的活人一個都出不了聲。
這些弟兄都是從小在山裡鑽大的，哪個石縫能藏人，哪片老藤後面能站崗，他們比山賊還清楚。」
陸羽道：「那就等。黑石口往上，白老旺的眼睛最密。十三處哨，少一個沒拔乾淨，咱們就可能前功盡棄。你派人去前面盯著，清哨的人一回來，馬上報我。」
吳昊點頭，又轉身走了。
夜色越來越重，雲層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只偶爾漏下一點淡青的微光。山風從密林深處吹來，帶著濕冷的潮氣。
陸羽站在老松下面，衣擺和鞋底都被露水打濕，常升幾次想勸他退到後面避一避，陸羽都沒有動。他知道這半個多時辰最是熬人。
六萬人已經全部隱入山腳和半山的林子裡，只等前面清哨的訊息。這個當口上，任何一點聲響都像落在油鍋里的水星，會炸出大亂。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前面林子裡終於有了動靜。一個混身是泥的人幾乎是貼著地爬過來的，臉上被樹枝劃出好幾道血口子，正是二狗。
他見到吳昊和常升，才從地上撐起來，喘著粗氣低聲道：「吳隊正，成了。上山路上的明暗哨一共十三處，全清了。人全堵了嘴，綁在三棵老松後面的石窩裡。
半山腰那個哨兵差點叫出來，被咱們一肘子撞在喉嚨上，昏死過去了，沒死，也沒出響。我留了六個弟兄在那裡看著，剩下的都撒在路邊等大部隊上去。」
吳昊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返身快步回到陸羽面前，壓著喜色道：「先生，二狗回來了。十三處明暗哨全拔乾淨了。山路已經通了，白老旺在上山道上安下的眼線，一個都不剩。」
陸羽目光一凝，沉聲道：「好。讓全軍往山寨靠攏。傳令下去，腳步要快，聲音要輕。第二支訊號箭，放出去。」
常升立刻從細竹筒里抽出一支訊號箭，用火摺子點著引線。那支箭帶著極輕的嘯音升上夜空，在雲層下方綻出一小團暗紅的光。這光並不刺眼，在黑夜裡只像一顆忽明忽暗的星。
可山里五路人馬都看見了。原本伏在地上和樹後的人群立刻動了起來，齊刷刷朝天涯山半腰摸去。六萬多人的隊伍在黑夜裡行進，竟沒有幾分雜音。
耳邊只有衣角擦過草葉的沙沙聲和極輕的腳步聲。每隔一段路，護村隊的帶隊人便停下來，用布巾把刀柄再纏一圈，又朝身後的人比一個噤聲的手勢。
官軍們咬著牙跟在後頭，生怕踩到鬆動的石頭。
吳昊走在南面主力的最前頭。他手裡提著一把厚背刀，眼睛一直盯著上方。天涯山寨的寨門已經看得到了，那兩盞昏黃的燈籠像兩隻半閉著的眼睛，隨著山風搖搖晃晃。
寨門上似乎有幾個守夜的人，但都抱著槍靠在木垛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吳昊朝身後做了個下壓的手勢，南面的人全都蹲了下來。陸羽和常升也從後面趕到，隱在一道土坎後。
吳昊低聲道：「先生，寨子裡沒有防備。那幾個守門的已經困得站不住了。現在五路人馬都到了最後一道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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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和東邊已經翻過了外圍的石堆，西邊慢了一些，但已經到了鷹嘴崖下方。東南面的人從水溝摸到了寨牆根，正在掏狗洞。」
陸羽看著寨門上方那幾道黑影，冷聲道：「越是這樣，越不能大意。白老旺的山賊雖然散了，可一旦醒過來，狗急跳牆，還會拼一把。
吳昊道：「可東南面的人已經摸到寨牆根了。若等正門打響，他們怕會在寨子裡先撞上巡夜的人。」
陸羽道：「那就讓他們不要戀戰。進去之後，先藏在糧倉旁和柴堆後頭，只等正門破寨，再一起動手。若是被巡夜的發現，能悄悄解決就解決，不能解決，就發暗號讓全軍提前沖寨。
你派個腿腳快的從水溝傳信進去。」
吳昊點頭，立刻喚過身邊一個瘦小後生，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那後生一貓腰，沿著來路往後跑，很快便不見了影。
時間已經很緊。山寨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銅鑼響，接著又沒了聲。吳昊身子一僵，看向陸羽。陸羽也聽見了，但他只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別動。
過了一會兒，寨牆上一個守夜的山賊伸了個懶腰，朝旁邊的人罵了兩句，又靠著木垛繼續打盹。那銅鑼聲像是誰翻身時不小心碰了一下。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常升低聲道：「先生，不能再拖了。已經過了快一個時辰，再等，天就要泛灰了。」
陸羽抬頭看了看天色。東邊天際仍是一團濃黑，但從山腳摸到寨旁，已經耗去不少時間。他轉臉對吳昊道：「第三支訊號箭，放！五路一齊攻寨，動作要快。
進去之後，先奪寨門，再占糧倉馬廄。誰都不許停。」
常升點著第三支訊號箭。這一次，訊號箭帶著尖細的嘯音直衝夜空，在寨子正上方炸開一團極亮的紅光。紅光還未散盡，吳昊已經從土坎後躍起，舉刀朝寨門方向厲聲大喝：「弟兄們，總攻！跟著老子沖！」
這一聲像把整片山腰都點燃了。南面官軍最先從樹叢和坡後湧出，抬著粗木撞門。東南面的人從狗洞裡翻身而出，直奔寨門後門閂。
東面山坡上的護村隊和官軍也從石縫裡滾了下來，手舉刀槍直插寨子東角。西面的人攀過鷹嘴崖外側的矮牆，與守牆的山賊撞在一處。
北面的人從柴堆和糧倉後殺出，把後山的出口先一步封住。
寨門處的山賊被突如其來的火光和喊殺聲嚇得魂飛魄散。有兩個守門的人剛站起來，還沒來得及拿槍，便被衝上去的官軍砍倒。
東南面的後生已經摸到門閂，幾個人合力將粗木門閂頂開。那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被撞木狠狠一頂，發出木頭斷裂的巨響，整片寨門往裡倒去，揚起漫天塵土。
門後的山賊有的還在鋪上打滾，有的抓起刀來卻發現刀口都卷了。官軍如潮水般從正門湧入，火把重新亮了起來，把寨子前頭照得如同白晝。
寨中那些山賊被憋在山裡多日，吃的喝的都緊巴，臉色本就不怎麼好看。此刻睡夢中遭襲，更是一個個披頭散髮，連褲帶都來不及系。
有人赤著腳往後山跑，沒跑出幾步便被北面翻上來的護村隊攔住。有人慌慌張張往牆上爬，被東面射來的箭矢釘在木牆上。
還有人舉刀想要迎戰，可一看到官軍黑壓壓一片，氣勢先垮了，只勉強擋了兩刀便被按翻在地。
西角樓上的幾個弓手起初還想放箭，可夜黑人多，寨子裡又到處是自己人，他們拿著弓根本瞄不准。不一會，西角樓被護村隊員從側面攀上去，那幾個弓手連人帶弓摔下牆頭。
寨子裡火光沖天，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房屋著火的噼啪聲混成一片。護村隊和官軍一邊打，一邊喊：「白老旺在哪裡！」
「不要讓他跑了！」
整個寨子都震得嗡嗡作響。
白老旺的房間在寨子最深處的高台上。此時外頭的喊殺聲已經大得關不住，可白老旺仍舊躺在床上，呼嚕打得極沉。
這幾日他天天和幾個頭目喝酒解悶，心裡頭煩，又覺得官軍至少還要等些日子才敢上山。今夜多喝了幾碗，睡得比平時更死。
門外的兩個小嘍囉已經被外頭的火光嚇破了膽，一個抱著柱子發抖，一個不停地拍門，卻不敢高聲。屋裡白老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繼續睡去。
就在這時，楊博踉踉蹌蹌從前面跑回來。他的袍角被火燒去一塊，臉上黑一道灰一道，額頭上全是冷汗。他見那兩個小嘍囉還傻在門口，劈手就給了其中一人一巴掌，低喝道：「為何不叫醒大王！」
那人被打得跌到一邊，帶著哭腔道：「叫了，叫不醒，大王睡得死。」
楊博哪裡還顧得上罵他，抬腳就朝房門踹去。那門栓並不結實，被他一腳踹斷，兩扇木門咣當一聲撞在牆上。
白老旺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一隻手已經摸到了枕邊刀柄。他順手將刀抽出，半跪在床上，喝道：「誰！不要命了？」
等他看清門口站著的是楊博，火氣一下竄了上來：「楊博，你這是做甚！老子睡得正沉，你把門都踹了，想造反不成！」
楊博衝到床前，臉上又急又怕，聲音都變了調：「大王，快醒醒，官軍殺進寨子了！」
白老旺愣了一下，像沒聽清，啞著嗓子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楊博用手往門外一指，哆嗦著道：「官軍！山下那些官軍和護村隊的兵，六萬多人，已經攻進來了！寨門倒了，東面丟了，西角樓也沒了。糧倉讓一夥從狗洞鑽進來的人給占了。大王，外頭全是火光，再拿不定主意，咱們就全完了！」
白老旺一個激靈，酒意醒得乾乾淨淨。他把刀拄在地上，赤腳跳到窗邊，一把將窗板扯開。外頭紅通通的火光像一股熱浪撲到臉上，有人哭喊著往高台下跑，有人提著刀亂轉。官兵的號令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活捉白老旺！把白老旺圍住！」
護村隊的人也在喊：「別讓他跑了！為村裡的人報仇！」
白老旺臉色鐵青，轉過頭來，一雙眼睛裡滿是驚怒和不解：「老子的哨兵呢！老子在每條山道上都放了暗哨，明哨十三處，眼睛比天上的鷹還多！官軍都摸到寨門口了，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回報？難道他們都死絕了？還是都被銀子買通了？」
楊博急得跺腳：「大王，不是他們不報，是他們根本來不及！陸羽早把咱們的哨位摸清了。他動手之前就派了一隊人悄悄上山，把十三處明暗哨全拔了。那些放哨的弟兄不是被打暈就是被綁了，哪還能給寨子裡送訊息！」
白老旺更是不敢信：「陸羽？就是那個幫著天涯村的陸羽？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哨位？這些地方平日連自己人都不許亂說，他難道長著天眼不成？」
楊博看著白老旺，急聲道：「大王，你還別不信。那陸羽有多厲害，你又不是沒聽過。
當年他能在京城裡跟那些大人物斗，還在水路官場上掀起那麼大的風浪，哪裡是尋常人可以比的。他打仗的本事，布陣的本事，連官軍里那些老將都不敢小看。
今晚這一出，分明就是他早就算好的。他給鄧志和說的是十天之後，轉頭就今夜動手。咱們山上這些安排，在他眼裡根本不夠看。
大王，我說句實在話，那陸羽相當聰明，乃是天下第一奇才，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瞞過陸羽的雙眼。」
楊博見白老旺還站在窗邊發怔，外頭的火光把他的臉照得一陣紅一陣白，額角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便再也顧不得什麼上下規矩，上前一步，伸手抓住白老旺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大王，現在不是追究哨子的時候。
寨門已經破了，東面的糧倉給人占了，西角樓也丟了，後山出口到處是火光。咱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只能趕緊撤退，要是再不逃，今日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白老旺被他一抓，猛地回過神，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
他一把推開楊博，又朝窗外望了一眼，見前寨的喊殺聲已經越來越近，火把像一條條火龍從寨門往裡灌，官軍和護村隊的人已經殺進了前面幾排屋子。他狠狠喘了幾口粗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走，從後山小路走！把親信都叫上，別管旁人了！」
楊博見白老旺終於鬆了口，連忙點頭，轉身就朝門外跑。
白老旺也顧不上穿外衫，只把刀往腰間一別，赤著腳在屋裡轉了兩步，又回頭從枕下摸出一個粗布袋子，往懷裡一塞，這才跟著楊博衝出了高台上的木門。
外頭的天已經讓寨子裡的火光照得發紅。
白老旺在上山道上安了十三處明暗哨，二狗他們按著先前探出的位置一處一處拔。二狗說了，給他兩個時辰，保管讓這條山道上的活人一個都出不了聲。
這些弟兄都是從小在山裡鑽大的，哪個石縫能藏人，哪片老藤後面能站崗，他們比山賊還清楚。」
陸羽道：「那就等。黑石口往上，白老旺的眼睛最密。十三處哨，少一個沒拔乾淨，咱們就可能前功盡棄。你派人去前面盯著，清哨的人一回來，馬上報我。」
吳昊點頭，又轉身走了。
夜色越來越重，雲層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只偶爾漏下一點淡青的微光。山風從密林深處吹來，帶著濕冷的潮氣。
陸羽站在老松下面，衣擺和鞋底都被露水打濕，常升幾次想勸他退到後面避一避，陸羽都沒有動。他知道這半個多時辰最是熬人。
六萬人已經全部隱入山腳和半山的林子裡，只等前面清哨的訊息。這個當口上，任何一點聲響都像落在油鍋里的水星，會炸出大亂。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前面林子裡終於有了動靜。一個混身是泥的人幾乎是貼著地爬過來的，臉上被樹枝劃出好幾道血口子，正是二狗。
他見到吳昊和常升，才從地上撐起來，喘著粗氣低聲道：「吳隊正，成了。上山路上的明暗哨一共十三處，全清了。人全堵了嘴，綁在三棵老松後面的石窩裡。
半山腰那個哨兵差點叫出來，被咱們一肘子撞在喉嚨上，昏死過去了，沒死，也沒出響。我留了六個弟兄在那裡看著，剩下的都撒在路邊等大部隊上去。」
吳昊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返身快步回到陸羽面前，壓著喜色道：「先生，二狗回來了。十三處明暗哨全拔乾淨了。山路已經通了，白老旺在上山道上安下的眼線，一個都不剩。」
陸羽目光一凝，沉聲道：「好。讓全軍往山寨靠攏。傳令下去，腳步要快，聲音要輕。第二支訊號箭，放出去。」
常升立刻從細竹筒里抽出一支訊號箭，用火摺子點著引線。那支箭帶著極輕的嘯音升上夜空，在雲層下方綻出一小團暗紅的光。這光並不刺眼，在黑夜裡只像一顆忽明忽暗的星。
可山里五路人馬都看見了。原本伏在地上和樹後的人群立刻動了起來，齊刷刷朝天涯山半腰摸去。六萬多人的隊伍在黑夜裡行進，竟沒有幾分雜音。
耳邊只有衣角擦過草葉的沙沙聲和極輕的腳步聲。每隔一段路，護村隊的帶隊人便停下來，用布巾把刀柄再纏一圈，又朝身後的人比一個噤聲的手勢。
官軍們咬著牙跟在後頭，生怕踩到鬆動的石頭。
吳昊走在南面主力的最前頭。他手裡提著一把厚背刀，眼睛一直盯著上方。天涯山寨的寨門已經看得到了，那兩盞昏黃的燈籠像兩隻半閉著的眼睛，隨著山風搖搖晃晃。
寨門上似乎有幾個守夜的人，但都抱著槍靠在木垛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吳昊朝身後做了個下壓的手勢，南面的人全都蹲了下來。陸羽和常升也從後面趕到，隱在一道土坎後。
吳昊低聲道：「先生，寨子裡沒有防備。那幾個守門的已經困得站不住了。現在五路人馬都到了最後一道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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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和東邊已經翻過了外圍的石堆，西邊慢了一些，但已經到了鷹嘴崖下方。東南面的人從水溝摸到了寨牆根，正在掏狗洞。」
陸羽看著寨門上方那幾道黑影，冷聲道：「越是這樣，越不能大意。白老旺的山賊雖然散了，可一旦醒過來，狗急跳牆，還會拼一把。
吳昊道：「可東南面的人已經摸到寨牆根了。若等正門打響，他們怕會在寨子裡先撞上巡夜的人。」
陸羽道：「那就讓他們不要戀戰。進去之後，先藏在糧倉旁和柴堆後頭，只等正門破寨，再一起動手。若是被巡夜的發現，能悄悄解決就解決，不能解決，就發暗號讓全軍提前沖寨。
你派個腿腳快的從水溝傳信進去。」
吳昊點頭，立刻喚過身邊一個瘦小後生，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那後生一貓腰，沿著來路往後跑，很快便不見了影。
時間已經很緊。山寨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銅鑼響，接著又沒了聲。吳昊身子一僵，看向陸羽。陸羽也聽見了，但他只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別動。
過了一會兒，寨牆上一個守夜的山賊伸了個懶腰，朝旁邊的人罵了兩句，又靠著木垛繼續打盹。那銅鑼聲像是誰翻身時不小心碰了一下。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常升低聲道：「先生，不能再拖了。已經過了快一個時辰，再等，天就要泛灰了。」
陸羽抬頭看了看天色。東邊天際仍是一團濃黑，但從山腳摸到寨旁，已經耗去不少時間。他轉臉對吳昊道：「第三支訊號箭，放！五路一齊攻寨，動作要快。
進去之後，先奪寨門，再占糧倉馬廄。誰都不許停。」
常升點著第三支訊號箭。這一次，訊號箭帶著尖細的嘯音直衝夜空，在寨子正上方炸開一團極亮的紅光。紅光還未散盡，吳昊已經從土坎後躍起，舉刀朝寨門方向厲聲大喝：「弟兄們，總攻！跟著老子沖！」
這一聲像把整片山腰都點燃了。南面官軍最先從樹叢和坡後湧出，抬著粗木撞門。東南面的人從狗洞裡翻身而出，直奔寨門後門閂。
東面山坡上的護村隊和官軍也從石縫裡滾了下來，手舉刀槍直插寨子東角。西面的人攀過鷹嘴崖外側的矮牆，與守牆的山賊撞在一處。
北面的人從柴堆和糧倉後殺出，把後山的出口先一步封住。
寨門處的山賊被突如其來的火光和喊殺聲嚇得魂飛魄散。有兩個守門的人剛站起來，還沒來得及拿槍，便被衝上去的官軍砍倒。
東南面的後生已經摸到門閂，幾個人合力將粗木門閂頂開。那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被撞木狠狠一頂，發出木頭斷裂的巨響，整片寨門往裡倒去，揚起漫天塵土。
門後的山賊有的還在鋪上打滾，有的抓起刀來卻發現刀口都卷了。官軍如潮水般從正門湧入，火把重新亮了起來，把寨子前頭照得如同白晝。
寨中那些山賊被憋在山裡多日，吃的喝的都緊巴，臉色本就不怎麼好看。此刻睡夢中遭襲，更是一個個披頭散髮，連褲帶都來不及系。
有人赤著腳往後山跑，沒跑出幾步便被北面翻上來的護村隊攔住。有人慌慌張張往牆上爬，被東面射來的箭矢釘在木牆上。
還有人舉刀想要迎戰，可一看到官軍黑壓壓一片，氣勢先垮了，只勉強擋了兩刀便被按翻在地。
西角樓上的幾個弓手起初還想放箭，可夜黑人多，寨子裡又到處是自己人，他們拿著弓根本瞄不准。不一會，西角樓被護村隊員從側面攀上去，那幾個弓手連人帶弓摔下牆頭。
寨子裡火光沖天，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房屋著火的噼啪聲混成一片。護村隊和官軍一邊打，一邊喊：「白老旺在哪裡！」
「不要讓他跑了！」
整個寨子都震得嗡嗡作響。
白老旺的房間在寨子最深處的高台上。此時外頭的喊殺聲已經大得關不住，可白老旺仍舊躺在床上，呼嚕打得極沉。
這幾日他天天和幾個頭目喝酒解悶，心裡頭煩，又覺得官軍至少還要等些日子才敢上山。今夜多喝了幾碗，睡得比平時更死。
門外的兩個小嘍囉已經被外頭的火光嚇破了膽，一個抱著柱子發抖，一個不停地拍門，卻不敢高聲。屋裡白老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繼續睡去。
就在這時，楊博踉踉蹌蹌從前面跑回來。他的袍角被火燒去一塊，臉上黑一道灰一道，額頭上全是冷汗。他見那兩個小嘍囉還傻在門口，劈手就給了其中一人一巴掌，低喝道：「為何不叫醒大王！」
那人被打得跌到一邊，帶著哭腔道：「叫了，叫不醒，大王睡得死。」
楊博哪裡還顧得上罵他，抬腳就朝房門踹去。那門栓並不結實，被他一腳踹斷，兩扇木門咣當一聲撞在牆上。
白老旺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一隻手已經摸到了枕邊刀柄。他順手將刀抽出，半跪在床上，喝道：「誰！不要命了？」
等他看清門口站著的是楊博，火氣一下竄了上來：「楊博，你這是做甚！老子睡得正沉，你把門都踹了，想造反不成！」
楊博衝到床前，臉上又急又怕，聲音都變了調：「大王，快醒醒，官軍殺進寨子了！」
白老旺愣了一下，像沒聽清，啞著嗓子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楊博用手往門外一指，哆嗦著道：「官軍！山下那些官軍和護村隊的兵，六萬多人，已經攻進來了！寨門倒了，東面丟了，西角樓也沒了。糧倉讓一夥從狗洞鑽進來的人給占了。大王，外頭全是火光，再拿不定主意，咱們就全完了！」
白老旺一個激靈，酒意醒得乾乾淨淨。他把刀拄在地上，赤腳跳到窗邊，一把將窗板扯開。外頭紅通通的火光像一股熱浪撲到臉上，有人哭喊著往高台下跑，有人提著刀亂轉。官兵的號令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活捉白老旺！把白老旺圍住！」
護村隊的人也在喊：「別讓他跑了！為村裡的人報仇！」
白老旺臉色鐵青，轉過頭來，一雙眼睛裡滿是驚怒和不解：「老子的哨兵呢！老子在每條山道上都放了暗哨，明哨十三處，眼睛比天上的鷹還多！官軍都摸到寨門口了，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回報？難道他們都死絕了？還是都被銀子買通了？」
楊博急得跺腳：「大王，不是他們不報，是他們根本來不及！陸羽早把咱們的哨位摸清了。他動手之前就派了一隊人悄悄上山，把十三處明暗哨全拔了。那些放哨的弟兄不是被打暈就是被綁了，哪還能給寨子裡送訊息！」
白老旺更是不敢信：「陸羽？就是那個幫著天涯村的陸羽？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哨位？這些地方平日連自己人都不許亂說，他難道長著天眼不成？」
楊博看著白老旺，急聲道：「大王，你還別不信。那陸羽有多厲害，你又不是沒聽過。
當年他能在京城裡跟那些大人物斗，還在水路官場上掀起那麼大的風浪，哪裡是尋常人可以比的。他打仗的本事，布陣的本事，連官軍里那些老將都不敢小看。
今晚這一出，分明就是他早就算好的。他給鄧志和說的是十天之後，轉頭就今夜動手。咱們山上這些安排，在他眼裡根本不夠看。
大王，我說句實在話，那陸羽相當聰明，乃是天下第一奇才，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瞞過陸羽的雙眼。」
楊博見白老旺還站在窗邊發怔，外頭的火光把他的臉照得一陣紅一陣白，額角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便再也顧不得什麼上下規矩，上前一步，伸手抓住白老旺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大王，現在不是追究哨子的時候。
寨門已經破了，東面的糧倉給人占了，西角樓也丟了，後山出口到處是火光。咱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只能趕緊撤退，要是再不逃，今日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白老旺被他一抓，猛地回過神，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
他一把推開楊博，又朝窗外望了一眼，見前寨的喊殺聲已經越來越近，火把像一條條火龍從寨門往裡灌，官軍和護村隊的人已經殺進了前面幾排屋子。他狠狠喘了幾口粗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走，從後山小路走！把親信都叫上，別管旁人了！」
楊博見白老旺終於鬆了口，連忙點頭，轉身就朝門外跑。
白老旺也顧不上穿外衫，只把刀往腰間一別，赤著腳在屋裡轉了兩步，又回頭從枕下摸出一個粗布袋子，往懷裡一塞，這才跟著楊博衝出了高台上的木門。
外頭的天已經讓寨子裡的火光照得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