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六章 夜襲天涯村
常升常參將是個明白人，你可以多與他商量。」
吳昊應承下來，轉身去準備。次日天還沒亮，吳昊便帶著兩名護村隊的隊長騎馬趕到官軍大營。常升已經接到了鄧志和的命令，早早在營門口等著。吳昊翻身下馬，朝常升抱了抱拳。
常升回了一禮，什麼場面話也沒說，帶著吳昊往營中走。
營地里亂糟糟的，不少士兵靠著半塌的帳篷打盹，地上橫著幾根燒焦的旗杆。巡營的人稀稀拉拉，有的連帽子都戴歪了。
吳昊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對常升說：「常參將，讓各營千戶把活著的人馬按花名冊重新點一遍。等人數清出來，把還能站的都集合到前營空地。
今天什麼都不用練，先整頓營紀，把刀槍擦拭乾淨，把人都歸攏回各自帳篷。明天寅時三刻出操，我看誰敢再睡懶覺。」
常升點頭，轉身便去傳令。吳昊站在營中，看著遠處天涯山黑黝黝的山影，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冷硬。
就在官軍大營開始慢慢收攏殘軍的同時，天涯山上的山寨里卻是一片喧騰。
白老旺原本還蹲在後山練武場邊逗他養的那隻黑毛獒犬，一名頭裹青布的小頭目滿臉喜色地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連喘帶喊地稟報。
白老旺聽完之後先是一怔，隨即蹭地站了起來，兩隻手在衣衿上重重一擦，背過身仰頭大笑。那獒犬不明所以，沖他汪汪叫了幾聲。白老旺也不惱，從案上抓起一塊生肉扔給狗，嘴裡高聲嚷道：「鄧志和啊鄧志和，你也有今天！五萬官兵，在老子這天涯山面前就是一堆軟腳蟹！」
他越笑越響，笑聲從練武場一直傳到前寨，震得牆頭幾隻野鳥都飛了起來。笑完之後，白老旺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鬼頭刀，往地上重重一頓，沖寨中大聲喊道：「傳令下去，把倉庫里的酒肉全給老子搬出來，今晚大擺慶功宴！除了各處盯梢放哨的，其餘弟兄全都到聚義廳前痛飲！誰要是不喝，就是不給老子面子！」
命令一傳下去，山寨上下頓時炸了鍋。當夜，聚義廳前那片大坪上燃起了幾十堆篝火，松枝在火里噼啪響，火光把半邊山崖都照得通紅。
幾個伙伕抬出幾十壇糙酒，酒罈子口一掀，濃烈的酒氣嗆得人直眨眼睛。火上架著整隻的野豬、野羊，還有不知從哪處村子搶來的雞鴨，烤得油水直冒，滴到火堆里嗞嗞作響。
山賊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坐在火邊，端著酒碗大聲吆喝，有的划拳，有的拍著大腿唱歌，還有的把刀拔出來對著山下方向亂砍，嘴裡罵罵咧咧。
整個山寨像一口燒開了的鍋，什麼粗野話都往外冒。
白老旺坐在聚義廳前那張鋪著虎皮的大木椅上，面前案上碗堆得滿滿當當。他臉上紅光滿面，身上的衣裳半敞著，露出那一疙瘩一疙瘩的橫肉。
山下官兵新敗，壓在他心頭多日的悶氣一掃而空，那串被他捏在手裡的佛珠也扔到了桌角上。
他接過手下一碗接一碗敬來的酒，仰頭就灌，酒液順著下巴和頸子往下淌，把衣服前襟濕透了大半。喝到興頭上，白老旺把空碗反手一摔，碗摔在青石地上炸得粉碎，他拍著大腿狂笑：「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伊冰坐在白老旺左手邊，喝得眼窩發紅，一邊撕著烤羊腿一邊和身邊的頭目說笑，眼睛卻時不時往白老旺那邊瞟。
楊博坐在右手邊，依舊不多話，手裡一把小刀慢慢切著兔肉，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外界的喧鬧彷佛跟他隔著一層。
只有白老旺喊到他的名字時，他才抬一抬眼皮，嘴角扯一下，算是應了。
白老旺抓起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肋排，三兩口啃得只剩骨頭，隨手把骨頭往火堆里一扔，轉頭對楊博說：「楊博，這一回你帶人繞到官兵後頭燒糧草，時機拿得真不錯。
若不是你那一把火，鄧志和那老小子還不至於退得那麼快。你說，這一功記在誰頭上？」
楊博放下手裡的小刀，用袖子擦了擦嘴，語調依舊淡淡的：「都是大王布置得好。若沒有前頭的兄弟在前面拖住主力，我帶著人從後山繞出去也沒有那麼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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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功勞該是山寨上下所有弟兄的。」
白老旺哈哈大笑，又端起一碗酒，對楊博和伊冰一起揚了揚：「你們倆一個在前頭打，一個在後頭燒，配合得天衣無縫。老子這山寨有你們在，別說什麼福建巡撫，就算是朝廷的大軍再來，老子也不怕！」
伊冰趁機端起滿滿一碗酒，沖著白老旺高高揚起：「大王，這一杯我敬你。若不是你下了決心把楊博他們派出去，官軍的糧草也不會燒得那麼乾淨。這方圓百里，誰不知道天涯山上有個白大王，連福建巡撫都栽在了你面前！」
白老旺被這番話說得更是舒坦，仰頭把那碗酒一口悶了下去，抹了抹嘴說道：「這還是第一步！官軍不是想圍死老子嗎？老子就要讓他們看看，這山里是誰的天下！」
場中的山賊們聽到白老旺的話，又是一陣哄然叫好。酒香、肉香和火堆里騰起的菸灰混在一起，把整個聚義廳前弄得昏昏騰騰。
天上無星無月，只有那幾十堆篝火在夜色里燒著，映得四周的屋脊和樹幹都蒙上了一層暗紅色。
酒過三巡，白老旺已經喝得有些醺醺然。他半靠在虎皮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鬆垮垮地垂在膝邊，醉眼矇矓地望著場中喧鬧的人群。
伊冰見時候差不多了，放下酒碗，把凳子往白老旺跟前挪了挪，壓低聲音說道：「大王，弟兄們都在興頭上，可我有句話，還得現在說。」
白老旺側過頭來半眯著眼，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酒氣：「說，今晚沒有那麼多規矩。」
伊冰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閃著野狼似的光：「大王，這一仗咱們雖是大勝，但官軍只是敗了，還沒有被除根。
陸羽那小子在天涯村修了堡壘，囤了糧草，護村隊的人馬也沒傷著筋骨。鄧志和手底下再慘，也還剩下三萬來人。他們現在新敗，軍心大亂，營盤都沒收拾利索。
咱們若是不抓住這個當口趁熱打鐵，等他們喘過氣來，重新把兵練起來，再想下山就難了。」
白老旺眯著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些，臉上的醉意似乎被這番話驅散了幾分。他沒有馬上接話，只是從鼻腔里哼了一聲，手指頭在扶手上緩緩敲打。
伊冰見白老旺沒有打斷，膽子又大了些。他接著說道：「大王，你想想，咱們被困在這天涯山上，糧食一天少過一天。
官軍封了南邊的山道，別處又都是懸崖，如果不想辦法攻破天涯村的堡壘，咱們就算再打贏一兩次，也還是只能被困在這天涯山上。等到天寒糧盡，不用他們來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所以我才說，眼下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應該乘勝追擊，繼續進攻天涯村。」
白老旺沉默了片刻，轉頭去看楊博。楊博仍在慢條斯理地切著一塊烤兔腿上的肉，察覺白老旺的目光之後，抬頭淡淡說道：「伊冰兄弟說得在理。
官兵新敗，營中正亂，此時不打，以後怕是更難打。不過要打天涯村，得有周詳的安排，不能像今晚喝酒這般一哄而上。」
白老旺聽到這裡，端起案上的酒碗又喝了一大口，放下時碗底砸在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
他一張橫肉臉上漸漸浮起一層森然的笑意，酒氣從齒縫裡噴出來，混著山風裡的煙火氣，顯得格外猙獰。
「你們說得很對。」
白老旺抹了一把嘴，眼神里的醉意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冷靜而殘忍的光芒，「官軍新敗，陸羽那小子一定在忙活著收攏人馬。
這個當口要是讓他們緩過來，咱們就被動了。傳令下去，今晚弟兄們盡興喝，明天太陽落山之後，各自收拾兵器，把能打仗的人都給老子叫起來。既然官兵不給咱們活路，那咱們就先把他的天涯村撕開口子！」
伊冰一聽白老旺同意了他的建議，頓時滿臉喜色，抓起酒碗站起身來，沖四下大聲喊道：「弟兄們！都聽見沒有？大王有令，官軍敗了陣，明天咱們乘勝追擊，去打天涯村那個破堡壘！到時候金銀糧草搶個夠！」
山賊們本就喝得亢奮，聽到這話更是齊齊嚎叫起來，篝火旁一片刀劍出鞘的嗆啷聲。
白老旺靠在虎皮椅里，兩隻腳往木案上一搭，嘴角彎出了一個兇狠的弧度，像是已經看到了天涯村里火光沖天的景象。
白老旺在聚義廳前坐了一陣，被山風一吹，酒意又漲上來幾分。他睜著發紅的眼睛掃過場中那些還在划拳喝酒的山賊，忽然抬起左手招了招，把站在階下伺候的一個親信叫到跟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小旺呢？怎麼這半天沒見他上前來給老子敬酒？」
那親信忙彎腰答道：「回大王，少寨主一直在西邊那堆火旁跟幾隊頭目喝酒，剛才還和人掰手腕，熱鬧得很，興許是沒顧上過來。」
白老旺皺了皺眉，把搭在木案上的腳放下來，身子向前傾了傾，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去，把那小子給老子叫來。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只顧著跟人掰手腕？老子有話要吩咐他做。」
親信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穿過幾堆篝火，在人群中找了好一會兒，才在聚義廳西側一棵歪脖子松樹下面看見了白小旺。
白小旺那時正光著一隻胳膊，把衣袖卷到肩頭，和另一個年輕頭目掰手腕。旁邊圍著一圈人，拍著膝蓋跺著腳，嗓子都快喊破了。
他二十出頭，身材精壯，生得濃眉大眼，眉宇間有幾分像白老旺，只是下巴還沒有蓄起鬍鬚，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陰狠，卻多了些野性。
親信擠進人群，在白小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白小旺手上正使著力，聽了之後抬頭朝聚義廳前望了一眼，見白老旺正盯著這邊，便猛一發力，將對方的手腕硬生生壓了下去。
圍觀眾人又是一片叫好。白小旺站起身，抓過搭在旁邊石塊上的外衣，隨手披在身上，一面拿布條纏住手心，一面大步朝白老旺走去。
到了白老旺跟前，白小旺單膝點地，抱拳說道：「爹，兒子剛才跟兄弟們鬧了兩把，沒聽見你叫。有什麼差遣，爹儘管吩咐。」
白老旺看著眼前這個渾身帶著酒氣卻依舊站得筆直的兒子，滿意地哼了一聲。他朝邊上的人揮揮手，讓周圍幾個頭目都退下，只剩下伊冰和楊博還在近處。
白小旺也不看那兩人，只等著白老旺開口。
白老旺端起案上最後一碗酒，往白小旺面前一推，說道：「把這碗酒喝了，老子有話給你說。」
白小旺也不多問，端起碗仰起脖子就灌了下去。酒液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脖子流進衣服里。
他用手背一抹，把空碗放回案上，眼睛裡冒著光：「爹，是不是要下山去打天涯村？你就說吧，讓我打頭陣。」
白老旺眯起眼睛，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壓住了。
他抬起手，慢慢捋了一把自己的鬍子，聲音壓得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風過崖式的冷意：「老子不是讓你打頭陣，老子是要你今晚就帶五千人下山，去把天涯村給老子端了。」
白小旺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上前一步，差點踢翻地上的酒罈。
他臉上滿是壓不住的興奮：「今晚就動？爹，這可太好了！伊叔白天說的那話我也聽見了，官兵剛敗了陣，這會兒肯定亂糟糟的，早打比晚打強。
你放心，我點齊人馬就下山，不等天亮，一定把天涯村那幫兔崽子全給收拾了。」
白老旺卻沒有他那麼激動，反而沉下臉來，用手指頭在木案上重重敲了兩下：「你小子給老子聽清楚。這一仗，不是讓你去逞能。
官軍剛仗著人多打輸了山道那一戰，看起來是敗了，可天涯村不是官軍大營，那裡的護村隊和堡壘還在。你打的是夜襲，貴在出敵不意。
別的地方不要管，直撲天涯村南邊入口，搶先拿下大門。
吳昊應承下來，轉身去準備。次日天還沒亮，吳昊便帶著兩名護村隊的隊長騎馬趕到官軍大營。常升已經接到了鄧志和的命令，早早在營門口等著。吳昊翻身下馬，朝常升抱了抱拳。
常升回了一禮，什麼場面話也沒說，帶著吳昊往營中走。
營地里亂糟糟的，不少士兵靠著半塌的帳篷打盹，地上橫著幾根燒焦的旗杆。巡營的人稀稀拉拉，有的連帽子都戴歪了。
吳昊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對常升說：「常參將，讓各營千戶把活著的人馬按花名冊重新點一遍。等人數清出來，把還能站的都集合到前營空地。
今天什麼都不用練，先整頓營紀，把刀槍擦拭乾淨，把人都歸攏回各自帳篷。明天寅時三刻出操，我看誰敢再睡懶覺。」
常升點頭，轉身便去傳令。吳昊站在營中，看著遠處天涯山黑黝黝的山影，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冷硬。
就在官軍大營開始慢慢收攏殘軍的同時，天涯山上的山寨里卻是一片喧騰。
白老旺原本還蹲在後山練武場邊逗他養的那隻黑毛獒犬，一名頭裹青布的小頭目滿臉喜色地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連喘帶喊地稟報。
白老旺聽完之後先是一怔，隨即蹭地站了起來，兩隻手在衣衿上重重一擦，背過身仰頭大笑。那獒犬不明所以，沖他汪汪叫了幾聲。白老旺也不惱，從案上抓起一塊生肉扔給狗，嘴裡高聲嚷道：「鄧志和啊鄧志和，你也有今天！五萬官兵，在老子這天涯山面前就是一堆軟腳蟹！」
他越笑越響，笑聲從練武場一直傳到前寨，震得牆頭幾隻野鳥都飛了起來。笑完之後，白老旺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鬼頭刀，往地上重重一頓，沖寨中大聲喊道：「傳令下去，把倉庫里的酒肉全給老子搬出來，今晚大擺慶功宴！除了各處盯梢放哨的，其餘弟兄全都到聚義廳前痛飲！誰要是不喝，就是不給老子面子！」
命令一傳下去，山寨上下頓時炸了鍋。當夜，聚義廳前那片大坪上燃起了幾十堆篝火，松枝在火里噼啪響，火光把半邊山崖都照得通紅。
幾個伙伕抬出幾十壇糙酒，酒罈子口一掀，濃烈的酒氣嗆得人直眨眼睛。火上架著整隻的野豬、野羊，還有不知從哪處村子搶來的雞鴨，烤得油水直冒，滴到火堆里嗞嗞作響。
山賊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坐在火邊，端著酒碗大聲吆喝，有的划拳，有的拍著大腿唱歌，還有的把刀拔出來對著山下方向亂砍，嘴裡罵罵咧咧。
整個山寨像一口燒開了的鍋，什麼粗野話都往外冒。
白老旺坐在聚義廳前那張鋪著虎皮的大木椅上，面前案上碗堆得滿滿當當。他臉上紅光滿面，身上的衣裳半敞著，露出那一疙瘩一疙瘩的橫肉。
山下官兵新敗，壓在他心頭多日的悶氣一掃而空，那串被他捏在手裡的佛珠也扔到了桌角上。
他接過手下一碗接一碗敬來的酒，仰頭就灌，酒液順著下巴和頸子往下淌，把衣服前襟濕透了大半。喝到興頭上，白老旺把空碗反手一摔，碗摔在青石地上炸得粉碎，他拍著大腿狂笑：「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伊冰坐在白老旺左手邊，喝得眼窩發紅，一邊撕著烤羊腿一邊和身邊的頭目說笑，眼睛卻時不時往白老旺那邊瞟。
楊博坐在右手邊，依舊不多話，手裡一把小刀慢慢切著兔肉，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外界的喧鬧彷佛跟他隔著一層。
只有白老旺喊到他的名字時，他才抬一抬眼皮，嘴角扯一下，算是應了。
白老旺抓起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肋排，三兩口啃得只剩骨頭，隨手把骨頭往火堆里一扔，轉頭對楊博說：「楊博，這一回你帶人繞到官兵後頭燒糧草，時機拿得真不錯。
若不是你那一把火，鄧志和那老小子還不至於退得那麼快。你說，這一功記在誰頭上？」
楊博放下手裡的小刀，用袖子擦了擦嘴，語調依舊淡淡的：「都是大王布置得好。若沒有前頭的兄弟在前面拖住主力，我帶著人從後山繞出去也沒有那麼順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功勞該是山寨上下所有弟兄的。」
白老旺哈哈大笑，又端起一碗酒，對楊博和伊冰一起揚了揚：「你們倆一個在前頭打，一個在後頭燒，配合得天衣無縫。老子這山寨有你們在，別說什麼福建巡撫，就算是朝廷的大軍再來，老子也不怕！」
伊冰趁機端起滿滿一碗酒，沖著白老旺高高揚起：「大王，這一杯我敬你。若不是你下了決心把楊博他們派出去，官軍的糧草也不會燒得那麼乾淨。這方圓百里，誰不知道天涯山上有個白大王，連福建巡撫都栽在了你面前！」
白老旺被這番話說得更是舒坦，仰頭把那碗酒一口悶了下去，抹了抹嘴說道：「這還是第一步！官軍不是想圍死老子嗎？老子就要讓他們看看，這山里是誰的天下！」
場中的山賊們聽到白老旺的話，又是一陣哄然叫好。酒香、肉香和火堆里騰起的菸灰混在一起，把整個聚義廳前弄得昏昏騰騰。
天上無星無月，只有那幾十堆篝火在夜色里燒著，映得四周的屋脊和樹幹都蒙上了一層暗紅色。
酒過三巡，白老旺已經喝得有些醺醺然。他半靠在虎皮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鬆垮垮地垂在膝邊，醉眼矇矓地望著場中喧鬧的人群。
伊冰見時候差不多了，放下酒碗，把凳子往白老旺跟前挪了挪，壓低聲音說道：「大王，弟兄們都在興頭上，可我有句話，還得現在說。」
白老旺側過頭來半眯著眼，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酒氣：「說，今晚沒有那麼多規矩。」
伊冰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閃著野狼似的光：「大王，這一仗咱們雖是大勝，但官軍只是敗了，還沒有被除根。
陸羽那小子在天涯村修了堡壘，囤了糧草，護村隊的人馬也沒傷著筋骨。鄧志和手底下再慘，也還剩下三萬來人。他們現在新敗，軍心大亂，營盤都沒收拾利索。
咱們若是不抓住這個當口趁熱打鐵，等他們喘過氣來，重新把兵練起來，再想下山就難了。」
白老旺眯著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些，臉上的醉意似乎被這番話驅散了幾分。他沒有馬上接話，只是從鼻腔里哼了一聲，手指頭在扶手上緩緩敲打。
伊冰見白老旺沒有打斷，膽子又大了些。他接著說道：「大王，你想想，咱們被困在這天涯山上，糧食一天少過一天。
官軍封了南邊的山道，別處又都是懸崖，如果不想辦法攻破天涯村的堡壘，咱們就算再打贏一兩次，也還是只能被困在這天涯山上。等到天寒糧盡，不用他們來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所以我才說，眼下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應該乘勝追擊，繼續進攻天涯村。」
白老旺沉默了片刻，轉頭去看楊博。楊博仍在慢條斯理地切著一塊烤兔腿上的肉，察覺白老旺的目光之後，抬頭淡淡說道：「伊冰兄弟說得在理。
官兵新敗，營中正亂，此時不打，以後怕是更難打。不過要打天涯村，得有周詳的安排，不能像今晚喝酒這般一哄而上。」
白老旺聽到這裡，端起案上的酒碗又喝了一大口，放下時碗底砸在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
他一張橫肉臉上漸漸浮起一層森然的笑意，酒氣從齒縫裡噴出來，混著山風裡的煙火氣，顯得格外猙獰。
「你們說得很對。」
白老旺抹了一把嘴，眼神里的醉意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冷靜而殘忍的光芒，「官軍新敗，陸羽那小子一定在忙活著收攏人馬。
這個當口要是讓他們緩過來，咱們就被動了。傳令下去，今晚弟兄們盡興喝，明天太陽落山之後，各自收拾兵器，把能打仗的人都給老子叫起來。既然官兵不給咱們活路，那咱們就先把他的天涯村撕開口子！」
伊冰一聽白老旺同意了他的建議，頓時滿臉喜色，抓起酒碗站起身來，沖四下大聲喊道：「弟兄們！都聽見沒有？大王有令，官軍敗了陣，明天咱們乘勝追擊，去打天涯村那個破堡壘！到時候金銀糧草搶個夠！」
山賊們本就喝得亢奮，聽到這話更是齊齊嚎叫起來，篝火旁一片刀劍出鞘的嗆啷聲。
白老旺靠在虎皮椅里，兩隻腳往木案上一搭，嘴角彎出了一個兇狠的弧度，像是已經看到了天涯村里火光沖天的景象。
白老旺在聚義廳前坐了一陣，被山風一吹，酒意又漲上來幾分。他睜著發紅的眼睛掃過場中那些還在划拳喝酒的山賊，忽然抬起左手招了招，把站在階下伺候的一個親信叫到跟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小旺呢？怎麼這半天沒見他上前來給老子敬酒？」
那親信忙彎腰答道：「回大王，少寨主一直在西邊那堆火旁跟幾隊頭目喝酒，剛才還和人掰手腕，熱鬧得很，興許是沒顧上過來。」
白老旺皺了皺眉，把搭在木案上的腳放下來，身子向前傾了傾，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去，把那小子給老子叫來。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只顧著跟人掰手腕？老子有話要吩咐他做。」
親信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穿過幾堆篝火，在人群中找了好一會兒，才在聚義廳西側一棵歪脖子松樹下面看見了白小旺。
白小旺那時正光著一隻胳膊，把衣袖卷到肩頭，和另一個年輕頭目掰手腕。旁邊圍著一圈人，拍著膝蓋跺著腳，嗓子都快喊破了。
他二十出頭，身材精壯，生得濃眉大眼，眉宇間有幾分像白老旺，只是下巴還沒有蓄起鬍鬚，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陰狠，卻多了些野性。
親信擠進人群，在白小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白小旺手上正使著力，聽了之後抬頭朝聚義廳前望了一眼，見白老旺正盯著這邊，便猛一發力，將對方的手腕硬生生壓了下去。
圍觀眾人又是一片叫好。白小旺站起身，抓過搭在旁邊石塊上的外衣，隨手披在身上，一面拿布條纏住手心，一面大步朝白老旺走去。
到了白老旺跟前，白小旺單膝點地，抱拳說道：「爹，兒子剛才跟兄弟們鬧了兩把，沒聽見你叫。有什麼差遣，爹儘管吩咐。」
白老旺看著眼前這個渾身帶著酒氣卻依舊站得筆直的兒子，滿意地哼了一聲。他朝邊上的人揮揮手，讓周圍幾個頭目都退下，只剩下伊冰和楊博還在近處。
白小旺也不看那兩人，只等著白老旺開口。
白老旺端起案上最後一碗酒，往白小旺面前一推，說道：「把這碗酒喝了，老子有話給你說。」
白小旺也不多問，端起碗仰起脖子就灌了下去。酒液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脖子流進衣服里。
他用手背一抹，把空碗放回案上，眼睛裡冒著光：「爹，是不是要下山去打天涯村？你就說吧，讓我打頭陣。」
白老旺眯起眼睛，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壓住了。
他抬起手，慢慢捋了一把自己的鬍子，聲音壓得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風過崖式的冷意：「老子不是讓你打頭陣，老子是要你今晚就帶五千人下山，去把天涯村給老子端了。」
白小旺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上前一步，差點踢翻地上的酒罈。
他臉上滿是壓不住的興奮：「今晚就動？爹，這可太好了！伊叔白天說的那話我也聽見了，官兵剛敗了陣，這會兒肯定亂糟糟的，早打比晚打強。
你放心，我點齊人馬就下山，不等天亮，一定把天涯村那幫兔崽子全給收拾了。」
白老旺卻沒有他那麼激動，反而沉下臉來，用手指頭在木案上重重敲了兩下：「你小子給老子聽清楚。這一仗，不是讓你去逞能。
官軍剛仗著人多打輸了山道那一戰，看起來是敗了，可天涯村不是官軍大營，那裡的護村隊和堡壘還在。你打的是夜襲，貴在出敵不意。
別的地方不要管，直撲天涯村南邊入口，搶先拿下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