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二章 圍而不攻？巡撫大人，先砍了那根海上螞蟥！
陸羽轉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擔子重也得挑起來。這些人在戰場上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你的了。」
吳昊深吸了一口氣，板著臉點了點頭，轉身便朝新兵集結的地方走去。他的竹鞭又拎在了手裡，這一次，他要面對的是兩千多張生面孔。
就在天涯村的護村隊緊鑼密鼓地擴充兵力的時候，當天下午，一隊人馬從官道上朝著小漁村的方向趕了過來。
為首的那人頭戴烏紗帽，身穿緋紅色官袍，腰間系著一條玉帶，正是福建巡撫鄧志和。
他身後跟著幾十個騎馬的親兵，隊伍排得整整齊齊，馬蹄踏起的塵土在官道上揚起了一條長長的土龍。
鄧志和此次前來，既沒有派人提前通報，也沒有擺出巡撫出巡時那種前呼後擁的排場，只帶了貼身護衛便直奔小漁村而來。
到了村口，他翻身下馬，讓親兵留在村外待命，自己帶著兩名貼身護衛徑直朝村里走去。
村口幾個正在打水洗衣裳的婦人看到這麼一個穿著大紅官袍的大官走進村來，嚇得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鄧志和擺了擺手，聲音溫和地說道：「不必多禮，都起來吧。陸羽陸大人在何處？」
一個膽大的婦人抬起頭來，伸手指了指村裡頭說道：「回大人的話，陸大人在東邊的工坊那邊。」
鄧志和點了點頭，邁開步子朝村東頭走去。他穿過幾條窄巷，一路上看到小漁村的工坊裡頭爐火燒得正旺，打鐵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派繁忙景象。
他暗暗點了點頭，心說這陸羽果然是個能臣，把這小漁村經營得有聲有色。
到了工坊門口，鄧志和便看到陸羽正站在一張木案前面，跟幾個鐵匠師傅討論著什麼。
陸羽手裡頭拿著一把剛剛打好的腰刀，用手指試了試刀刃，又對著陽光看了看刀身的弧度，動作認真而專注。
鄧志和站在門口看了片刻，直到陸羽放下腰刀抬起頭來，才邁步走了進去。
「陸大人。」
鄧志和拱了拱手。
陸羽抬頭看到鄧志和，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上前來，拱手回禮道：「鄧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讓人通報一聲，我好去村口迎接。」
鄧志和擺了擺手，面上的表情既有幾分凝重，也有幾分急切，他看了看工坊裡頭的鐵匠師傅們，壓低聲音說道：「陸大人，本官此次前來，是有要緊的軍務要與你商量。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可否找一個安靜之處？」
陸羽點了點頭，將鄧志和領到了村中一處僻靜的屋裡。這間屋子是陸羽平時處理公文的臨時書房，四壁掛著幾幅地圖，桌上堆著一摞摞文書，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各類卷宗。
陸羽讓人上了茶，屏退左右之後，便與鄧志和面對面坐在木椅上。
鄧志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還沒等把茶盞放穩便開口說道：「陸大人，關外的局勢你應當已經聽說了。
烏克台那伙韃靼騎兵攻陷了廣寧城，張橫的五萬大軍被打散了，朝廷現在急得焦頭爛額。按照這個趨勢，關外一時半會兒是平定不下來的。
陛下前幾日下了諭旨，責成東南各省在入冬之前務必將境內匪患徹底肅清，以免朝廷北防關外、南顧匪患，首尾不能相顧。」
陸羽聽到這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鄧志和把話說完。
鄧志和把茶盞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了幾分：「陸大人，眼下咱們在天涯山下已經圍了多日了。
你拉起了一萬護村隊，我手底下有五萬官兵，加起來六萬多人，死死堵住了天涯山的出路。山上的山賊糧草撐不了多久了，士氣勢必低落。
依本官看來，時機已經差不多了，咱們應當趁著山賊內部人心浮動的時候，一鼓作氣攻上山頂，把白老旺連根拔掉。再拖下去，天氣轉冷，山路結冰，再想進攻就難了。」
陸羽靜靜地聽著鄧志和把話說完，手裡頭端著茶盞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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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杯中的茶水泛起的微微波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著鄧志和，開口卻是鄧志和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一句話：「鄧大人，我認為現在不是進攻天涯山的最佳時機。」
鄧志和眉頭一皺，身子往後靠了靠，聲音裡頭帶上了一絲不悅：「哦？陸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都已經把山賊圍得跟鐵桶一樣了，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陸羽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面，伸手指著天涯山的位置，緩緩說道：「鄧大人請看——天涯山的地勢，三面都是陡坡，只有南面的一條山路能夠上下。
咱們雖然是圍住了山的南面，但這也就意味著，如果咱們從南面進攻，就只能沿著那一條狹窄的山路往上沖。山路兩側都是密林和崖壁，山賊在上面安排了無數滾木礌石。
咱們的兵上山的時候，山賊只要把滾木礌石往下推，咱們的兵連躲的地方都沒有，只能被活活砸死在那條山路上。」
鄧志和沉默不語，目光盯著地圖。
陸羽繼續說道：「而且，白老旺這個人雖然是個亡命之徒，但他能在天涯山上蟠踞這麼多年，也不是個沒腦子的蠢貨。他一定在山寨周圍布置了大量的機關和暗哨。
咱們每次往上沖，都是在用命去探他的陷阱。更關鍵的一點是——白老旺現在的處境是大軍壓境、糧草將盡，這種處境之下的人是最危險的。
一旦咱們發起總攻，山上的山賊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一定會做困獸之鬥。困獸之鬥，死傷必然慘重。
六萬人對幾千人，我們是有優勢，但這個優勢是用多少條人命才能換來的？鄧大人，你得算這筆帳。」
鄧志和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了兩步，揹著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走了幾個來回之後，他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陸羽，聲音裡頭壓抑著一股子不滿：「陸大人，你在地圖上畫來畫去的，這些道理本官都明白。
但是你要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把山賊圍在山上困死他們，固然是最穩妥的辦法，可是朝廷等不起。陛下的諭旨里寫得很清楚——入冬之前，肅清匪患。
咱們要是拖到冬天，雪把山路一封，別說打仗了，連兵都上不去。到時候陛下怪罪下來，你我的腦袋都不穩當。」
陸羽轉過身來，目光和陳志和對視著，語氣依舊平靜：「鄧大人說的沒錯，朝廷等不起，皇上等不起。但是正因為如此，咱們才不能莽撞行事。
冒然進攻，一旦打不下來，或者傷亡太大，不但不能向朝廷交代，反而會讓白老旺趁機反噬一口。到時候咱們的天涯村和小漁村，都會重新面臨山賊的威脅。
這些百姓剛剛才過上幾天安生日子，我們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這一把。」
鄧志和急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雙手一攤：「那依陸大人的意思，咱們就這麼一直圍著？什麼時候是個頭？」
陸羽轉過身去，在地圖上另一個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手指頭按在那處地名上，緩緩說道：「鄧大人，在進攻白老旺之前，我認為咱們應該先解決另一個人。」
鄧志和順著陸羽的手指看過去，只見他的手指按在地圖上一個他極其熟悉的位置——東南沿海最繁華的港口，泉州府。鄧志和怔了一下，隨即抬起頭來，失聲說道：「你是說耿水森？」
「正是。」
陸羽收回手指，轉過身來，目光裡頭多了一股子深沉的算計，「鄧大人，你應該也知道，白老旺和耿水森之間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
他們兩個人狼狽為奸，一個在陸上燒殺搶掠，一個在海上做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白老旺搶來的東西，大部分都是透過耿水森的手賣出去的。
同樣的，白老旺用來武裝他那幾千號山賊的兵器鐵器，很大一部分也都是耿水森從海上偷運過來再轉手賣給山寨的。這兩個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鄧志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顯然不太願意聽這些，擺了擺手說道：「陸大人，耿水森是個商人，雖然手腳不太乾淨，但他是正經的商人，在泉州府有頭有臉，買賣也是交了稅的。你方才說的那些——耿水森通賊，可有確鑿的證據？」
陸羽走到桌前，從那一摞文書最下面翻出了幾頁信紙，遞到鄧志和手裡。
鄧志和低頭看去，只見信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記錄的是從各種渠道匯總過來的情報——哪年哪月哪日，耿水森的船隊在哪處偏僻的碼頭卸了多少貨，那些貨裡頭有多少是鐵器，有多少是刀劍，這些刀劍又是如何輾轉送到了天涯山上。
每一條情報後面都標註了來源和日期，雖然未必都是鐵證，但條條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
鄧志和看完這些信紙，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不以為然變成了凝重。
他把信紙放回桌上，走到椅子裡重新坐了下來，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來問道：「就算耿水森真的在暗中支援白老旺，你打算怎麼解決他？耿水森不是山賊，不能派兵直接去剿。
他在官場上也有不少關係，動他不是那麼容易的。」
陸羽在鄧志和對面坐下，雙肘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耿水森最大的依仗有兩樣——一是他手裡頭的錢，二是在暗處的勢力。
他在東南沿海經營了幾十年，根基扎得很深，關係盤根錯節，確實不好動。但是他有一個致命的軟肋，那就是他名正言順的身份——他是一個商人。商人重利，更重身家性命。
只要咱們能查抄出他通賊的真憑實據，他就跑不掉。」
鄧志和搖了搖頭，態度仍然堅決：「陸大人，你說的這些本官都知道。但是本官現在沒有這個心思去查一個商人。朝廷給本官的旨意是剿匪，不是去查貪官奸商。
本官的重心在軍事上，不在查案上。白老旺是朝廷的心頭大患，耿水森就算真有什麼問題，那也是福建布政使司和巡按御史該管的事情，不在本官的職責範圍之內。」
陸羽聽了鄧志和這番話，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鄧志和說完之後，陸羽才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抬起手推開窗扇，一陣清涼的夜風從外面灌了進來，吹得桌上油燈的火苗搖晃了幾下。
「鄧大人。」
陸羽轉過身來，聲音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你試想一下這樣一個局面——如果咱們現在對天涯山發動總攻，白老旺自知難以抵抗，他會做什麼？他會一邊在山寨裡頭死扛，一邊派心腹從後山那幾條咱們不掌握的小道摸下山去，快馬加鞭趕到泉州府，跪在耿水森面前求救。
耿水森和白老旺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白老旺要是被剿滅了，耿水森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也得跟著完蛋。所以到了那時候，耿水森一定會出手。」
鄧志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陸羽抬手止住了他，繼續說道：「耿水森一出手，他能做什麼？他是正經商人，表面上當然不會直接派兵來跟官軍對抗。
但是他在暗處有的是手段——他可以用錢收買咱們軍營裡頭的人，可以暗殺運糧的民夫，可以在水井裡下毒，可以趁夜派人燒咱們的糧草，還可以雇一批亡命之徒在外圍製造混亂。
到了那個時候，咱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面的天涯山上，背後卻被人捅了刀子。前有困獸之鬥的白老旺，後有陰險狡詐的耿水森——鄧大人，腹背受敵的滋味可不好受。」
鄧志和聽了這番話，臉上的表情陰沉不定。他攥著茶盞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嘴上仍舊不肯鬆口：「這只是你的推測。耿水森未必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公然跟朝廷作對。」
陸羽微微一笑，但那笑意裡頭沒有半分溫度：「鄧大人，耿水森在東南沿海做的買賣，膽小的商人做不來。
吳昊深吸了一口氣，板著臉點了點頭，轉身便朝新兵集結的地方走去。他的竹鞭又拎在了手裡，這一次，他要面對的是兩千多張生面孔。
就在天涯村的護村隊緊鑼密鼓地擴充兵力的時候，當天下午，一隊人馬從官道上朝著小漁村的方向趕了過來。
為首的那人頭戴烏紗帽，身穿緋紅色官袍，腰間系著一條玉帶，正是福建巡撫鄧志和。
他身後跟著幾十個騎馬的親兵，隊伍排得整整齊齊，馬蹄踏起的塵土在官道上揚起了一條長長的土龍。
鄧志和此次前來，既沒有派人提前通報，也沒有擺出巡撫出巡時那種前呼後擁的排場，只帶了貼身護衛便直奔小漁村而來。
到了村口，他翻身下馬，讓親兵留在村外待命，自己帶著兩名貼身護衛徑直朝村里走去。
村口幾個正在打水洗衣裳的婦人看到這麼一個穿著大紅官袍的大官走進村來，嚇得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鄧志和擺了擺手，聲音溫和地說道：「不必多禮，都起來吧。陸羽陸大人在何處？」
一個膽大的婦人抬起頭來，伸手指了指村裡頭說道：「回大人的話，陸大人在東邊的工坊那邊。」
鄧志和點了點頭，邁開步子朝村東頭走去。他穿過幾條窄巷，一路上看到小漁村的工坊裡頭爐火燒得正旺，打鐵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派繁忙景象。
他暗暗點了點頭，心說這陸羽果然是個能臣，把這小漁村經營得有聲有色。
到了工坊門口，鄧志和便看到陸羽正站在一張木案前面，跟幾個鐵匠師傅討論著什麼。
陸羽手裡頭拿著一把剛剛打好的腰刀，用手指試了試刀刃，又對著陽光看了看刀身的弧度，動作認真而專注。
鄧志和站在門口看了片刻，直到陸羽放下腰刀抬起頭來，才邁步走了進去。
「陸大人。」
鄧志和拱了拱手。
陸羽抬頭看到鄧志和，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上前來，拱手回禮道：「鄧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讓人通報一聲，我好去村口迎接。」
鄧志和擺了擺手，面上的表情既有幾分凝重，也有幾分急切，他看了看工坊裡頭的鐵匠師傅們，壓低聲音說道：「陸大人，本官此次前來，是有要緊的軍務要與你商量。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可否找一個安靜之處？」
陸羽點了點頭，將鄧志和領到了村中一處僻靜的屋裡。這間屋子是陸羽平時處理公文的臨時書房，四壁掛著幾幅地圖，桌上堆著一摞摞文書，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各類卷宗。
陸羽讓人上了茶，屏退左右之後，便與鄧志和面對面坐在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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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台那伙韃靼騎兵攻陷了廣寧城，張橫的五萬大軍被打散了，朝廷現在急得焦頭爛額。按照這個趨勢，關外一時半會兒是平定不下來的。
陛下前幾日下了諭旨，責成東南各省在入冬之前務必將境內匪患徹底肅清，以免朝廷北防關外、南顧匪患，首尾不能相顧。」
陸羽聽到這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鄧志和把話說完。
鄧志和把茶盞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了幾分：「陸大人，眼下咱們在天涯山下已經圍了多日了。
你拉起了一萬護村隊，我手底下有五萬官兵，加起來六萬多人，死死堵住了天涯山的出路。山上的山賊糧草撐不了多久了，士氣勢必低落。
依本官看來，時機已經差不多了，咱們應當趁著山賊內部人心浮動的時候，一鼓作氣攻上山頂，把白老旺連根拔掉。再拖下去，天氣轉冷，山路結冰，再想進攻就難了。」
陸羽靜靜地聽著鄧志和把話說完，手裡頭端著茶盞沒有動。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看著杯中的茶水泛起的微微波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著鄧志和，開口卻是鄧志和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一句話：「鄧大人，我認為現在不是進攻天涯山的最佳時機。」
鄧志和眉頭一皺，身子往後靠了靠，聲音裡頭帶上了一絲不悅：「哦？陸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都已經把山賊圍得跟鐵桶一樣了，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陸羽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面，伸手指著天涯山的位置，緩緩說道：「鄧大人請看——天涯山的地勢，三面都是陡坡，只有南面的一條山路能夠上下。
咱們雖然是圍住了山的南面，但這也就意味著，如果咱們從南面進攻，就只能沿著那一條狹窄的山路往上沖。山路兩側都是密林和崖壁，山賊在上面安排了無數滾木礌石。
咱們的兵上山的時候，山賊只要把滾木礌石往下推，咱們的兵連躲的地方都沒有，只能被活活砸死在那條山路上。」
鄧志和沉默不語，目光盯著地圖。
陸羽繼續說道：「而且，白老旺這個人雖然是個亡命之徒，但他能在天涯山上蟠踞這麼多年，也不是個沒腦子的蠢貨。他一定在山寨周圍布置了大量的機關和暗哨。
咱們每次往上沖，都是在用命去探他的陷阱。更關鍵的一點是——白老旺現在的處境是大軍壓境、糧草將盡，這種處境之下的人是最危險的。
一旦咱們發起總攻，山上的山賊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一定會做困獸之鬥。困獸之鬥，死傷必然慘重。
六萬人對幾千人，我們是有優勢，但這個優勢是用多少條人命才能換來的？鄧大人，你得算這筆帳。」
鄧志和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了兩步，揹著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走了幾個來回之後，他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陸羽，聲音裡頭壓抑著一股子不滿：「陸大人，你在地圖上畫來畫去的，這些道理本官都明白。
但是你要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把山賊圍在山上困死他們，固然是最穩妥的辦法，可是朝廷等不起。陛下的諭旨里寫得很清楚——入冬之前，肅清匪患。
咱們要是拖到冬天，雪把山路一封，別說打仗了，連兵都上不去。到時候陛下怪罪下來，你我的腦袋都不穩當。」
陸羽轉過身來，目光和陳志和對視著，語氣依舊平靜：「鄧大人說的沒錯，朝廷等不起，皇上等不起。但是正因為如此，咱們才不能莽撞行事。
冒然進攻，一旦打不下來，或者傷亡太大，不但不能向朝廷交代，反而會讓白老旺趁機反噬一口。到時候咱們的天涯村和小漁村，都會重新面臨山賊的威脅。
這些百姓剛剛才過上幾天安生日子，我們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這一把。」
鄧志和急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雙手一攤：「那依陸大人的意思，咱們就這麼一直圍著？什麼時候是個頭？」
陸羽轉過身去，在地圖上另一個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手指頭按在那處地名上，緩緩說道：「鄧大人，在進攻白老旺之前，我認為咱們應該先解決另一個人。」
鄧志和順著陸羽的手指看過去，只見他的手指按在地圖上一個他極其熟悉的位置——東南沿海最繁華的港口，泉州府。鄧志和怔了一下，隨即抬起頭來，失聲說道：「你是說耿水森？」
「正是。」
陸羽收回手指，轉過身來，目光裡頭多了一股子深沉的算計，「鄧大人，你應該也知道，白老旺和耿水森之間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
他們兩個人狼狽為奸，一個在陸上燒殺搶掠，一個在海上做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白老旺搶來的東西，大部分都是透過耿水森的手賣出去的。
同樣的，白老旺用來武裝他那幾千號山賊的兵器鐵器，很大一部分也都是耿水森從海上偷運過來再轉手賣給山寨的。這兩個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鄧志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顯然不太願意聽這些，擺了擺手說道：「陸大人，耿水森是個商人，雖然手腳不太乾淨，但他是正經的商人，在泉州府有頭有臉，買賣也是交了稅的。你方才說的那些——耿水森通賊，可有確鑿的證據？」
陸羽走到桌前，從那一摞文書最下面翻出了幾頁信紙，遞到鄧志和手裡。
鄧志和低頭看去，只見信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記錄的是從各種渠道匯總過來的情報——哪年哪月哪日，耿水森的船隊在哪處偏僻的碼頭卸了多少貨，那些貨裡頭有多少是鐵器，有多少是刀劍，這些刀劍又是如何輾轉送到了天涯山上。
每一條情報後面都標註了來源和日期，雖然未必都是鐵證，但條條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
鄧志和看完這些信紙，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不以為然變成了凝重。
他把信紙放回桌上，走到椅子裡重新坐了下來，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來問道：「就算耿水森真的在暗中支援白老旺，你打算怎麼解決他？耿水森不是山賊，不能派兵直接去剿。
他在官場上也有不少關係，動他不是那麼容易的。」
陸羽在鄧志和對面坐下，雙肘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耿水森最大的依仗有兩樣——一是他手裡頭的錢，二是在暗處的勢力。
他在東南沿海經營了幾十年，根基扎得很深，關係盤根錯節，確實不好動。但是他有一個致命的軟肋，那就是他名正言順的身份——他是一個商人。商人重利，更重身家性命。
只要咱們能查抄出他通賊的真憑實據，他就跑不掉。」
鄧志和搖了搖頭，態度仍然堅決：「陸大人，你說的這些本官都知道。但是本官現在沒有這個心思去查一個商人。朝廷給本官的旨意是剿匪，不是去查貪官奸商。
本官的重心在軍事上，不在查案上。白老旺是朝廷的心頭大患，耿水森就算真有什麼問題，那也是福建布政使司和巡按御史該管的事情，不在本官的職責範圍之內。」
陸羽聽了鄧志和這番話，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鄧志和說完之後，陸羽才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抬起手推開窗扇，一陣清涼的夜風從外面灌了進來，吹得桌上油燈的火苗搖晃了幾下。
「鄧大人。」
陸羽轉過身來，聲音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你試想一下這樣一個局面——如果咱們現在對天涯山發動總攻，白老旺自知難以抵抗，他會做什麼？他會一邊在山寨裡頭死扛，一邊派心腹從後山那幾條咱們不掌握的小道摸下山去，快馬加鞭趕到泉州府，跪在耿水森面前求救。
耿水森和白老旺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白老旺要是被剿滅了，耿水森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也得跟著完蛋。所以到了那時候，耿水森一定會出手。」
鄧志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陸羽抬手止住了他，繼續說道：「耿水森一出手，他能做什麼？他是正經商人，表面上當然不會直接派兵來跟官軍對抗。
但是他在暗處有的是手段——他可以用錢收買咱們軍營裡頭的人，可以暗殺運糧的民夫，可以在水井裡下毒，可以趁夜派人燒咱們的糧草，還可以雇一批亡命之徒在外圍製造混亂。
到了那個時候，咱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面的天涯山上，背後卻被人捅了刀子。前有困獸之鬥的白老旺，後有陰險狡詐的耿水森——鄧大人，腹背受敵的滋味可不好受。」
鄧志和聽了這番話，臉上的表情陰沉不定。他攥著茶盞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嘴上仍舊不肯鬆口：「這只是你的推測。耿水森未必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公然跟朝廷作對。」
陸羽微微一笑，但那笑意裡頭沒有半分溫度：「鄧大人，耿水森在東南沿海做的買賣，膽小的商人做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