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四章 我把命給你！小漁村里正，你來當！
那年輕婦人抬起頭來看著陸羽，眼框裡的眼淚轉了幾圈，還是沒忍住滾了下來。她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聲音梗咽著說道：「陸大人……我、我們對不住您，您對我們這麼好，我們連個線都紡不好……」
陸羽直起身來，目光從紡織坊里那些天涯村的夫人們臉上掃過去，聲音不緊不慢但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篤定：「你們用不著覺得對不住我。
你們從天涯村搬過來才多長時間？滿打滿算也就這麼些日子，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不容易了。我再跟你們說一遍——不要急，慢慢學。
就算你們現在紡出來的布質量差一些，織出來之後也不愁銷路，工錢照發，一個銅板都不會少你們的。」
紡織坊里的女人們聽了陸羽這番話，一個個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那個年輕婦人把眼角的淚水擦乾了，重新低下頭去拿起線頭，這一次她的手穩了一些，慢慢地把線頭穿進了針眼裡，紡織機重新發出均勻的咔嚓聲。
陸羽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然後轉身走出了紡織坊。
他在工坊區里又走了一圈，把每間工坊都轉了一遍，看到的情況都差不多。天涯村的百姓們雖然幹活生疏，但一個個都很努力，沒有人偷奸耍滑。這讓陸羽心裡頭踏實了不少。
從工坊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發暗了，西邊的山頭被夕陽染成了一片橘紅色。陸羽剛走到村道拐角處，就看見一個人影正站在路邊等他。
那個人四十來歲的樣子，身穿青灰色粗布短褐，腰間系著一條黑色布帶，腳踏厚底布鞋，個頭不算高，但身材敦實，一雙手掌又大又粗，看上去就是個勞動慣了的人。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歷經風霜的滄桑，兩隻眼睛卻很有神采。
這個人正是張俊才。他是跟隨張橫的護衛，但這一次張橫被皇上派去關外領兵，便將張俊才留在福建，留在陸羽身邊做左右手。
張俊才雖然在軍中地位不高，但為人本分，辦事踏實，陸羽對他很是信任。
張俊才看見陸羽走過來，立刻迎了上去，拱手行了一禮，然後開口說道：「大人，您讓我統計的事情我已經統計完了——天涯村遷過來的百姓，現在一共有兩千三百四十七人，全都已經安置在了小漁村。
其中年輕力壯能進工坊幹活的有九百零二人，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把能幹活的人全都分配到了各個工坊裡頭。這些日子下來，大部分人已經漸漸適應了。」
陸羽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而張俊才看到陸羽面露滿意之色，又將一份厚厚的冊子遞到陸羽手上。這冊子正是張俊才統計的物資冊子。
張俊才雙手捧著那本厚厚的冊子，遞到陸羽面前。那冊子的封皮是用粗藍布糊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看得出來這段時間他沒少翻它。
陸羽伸手接過冊子，隨手翻開看了幾頁，只見上頭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每一筆每一畫都寫得工工整整，哪家哪戶幾口人、男女老少各幾口、分到了哪間工坊、每日出工多少時辰，全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陸羽合上冊子，抬起頭來看著張俊才。張俊才站在他跟前，雙手垂在身側，腰杆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既恭敬又帶著幾分複雜。
陸羽看出了他神情裡頭的那點不自在，便開口問道：「俊才，你這是怎麼了？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別悶在心裡。」
張俊才抿了抿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說道：「大人，我……我是覺得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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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朝著西邊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個方向正是天涯村所在的位置，「畢竟天涯村是我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我爺爺那輩就住在那裡，我爹在那裡出生，我也是在那裡長大的。
現在村子變成了軍事堡壘，裡頭的百姓全都遷到了小漁村來，我這個當里正的也跑到這邊來了——說句心裡話，總覺得自己像是把根給丟了似的。」
陸羽聽了這話，沒有急著開口。他把那本冊子夾在腋下，然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張俊才的肩膀上拍了拍。那隻手落在張俊才肩膀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讓人踏實的沉穩。
「俊才，我知道你心裡頭不好受。」
陸羽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你是天涯村的里正，從小在那裡長大，對那片土地有感情，這是人之常情，誰都不會怪你。
但你也得想明白一件事——天涯村現在變成軍事堡壘，這不是咱們要毀掉它，而是要保住它。你想一想，如果天涯村還是原來那個老樣子，白老旺帶著山賊衝下來，村子裡的人能活下來幾個？房子能保住幾間？」
張俊才聽了這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
陸羽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咱們在天涯村修城牆、築炮台、駐紮護村隊，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讓白老旺徹底斷了從天南鎮那邊搶糧搶人的念想。
等將來白老旺這股山賊被剿滅了，天涯山上的隱患徹底解除了，天涯村還能再變回原來的天涯村。
到那時候，田地還在，水井還在，你們張家的祖墳也還在——這些都沒丟，你就是暫時離開一陣子而已。」
張俊才聽到這裡，眼眶忽然就熱了。他趕緊低下頭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澀的勁兒壓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抬起頭來，看著陸羽的臉，聲音裡頭帶著幾分沙啞：「大人說得對，是我鑽牛角尖了。天涯村不是沒了，是變了個樣子去對付山賊。
等山賊被剿滅了，天涯村還能變回來。」
陸羽見他終於想通了，臉上露出了笑意。他又拍了拍張俊才的肩膀，然後把手收了回來，語氣裡頭帶上了一種認真的鄭重：「俊才，我正想跟你說這件事。
你現在雖然是天涯村的里正，但天涯村的百姓全都遷到了小漁村來，你留在那邊也沒什麼事情可做了。而且你也看到了，現在小漁村的變化非常大。」
張俊才聽了這話，下意識地扭頭朝四周看了看。他今天剛回到小漁村的時候，確實是大吃了一驚。
他走的時候，小漁村還是個普普通通的漁村，除了陸羽住的那座院子和村口那片工坊區之外，其他地方跟半年前也沒多大區別。
可是現在呢？村道拓寬了，房子翻修了，工坊區擴大了一倍都不止，村頭村尾到處都是從天涯村遷過來的新面孔。
甚至連村口那片空地上，都新搭了一排草棚子，棚子裡頭擺著一排排水缸，是用來給工坊裡頭幹活的百姓存涼茶用的。
「大人，我剛才一路走過來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小漁村現在……確實比之前我離開的時候發展得更好了。」
張俊才說著，聲音裡頭帶著幾分由衷的佩服，「這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幾倍，房子比從前好了幾倍，連路邊都栽上了樹——我走的時候那幾棵桂花樹還只有半人高，現在都快長到一人高了。」
陸羽笑了笑，目光從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百姓身上掃過去，然後又轉回來看著張俊才：「這裡頭有你的一份功勞。
當初你幫著我安置天涯村的百姓，給他們找住處、分糧食、登記造冊，這些事情要是沒有你，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張俊才趕緊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大人您言重了，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陸羽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而鄭重：「沒有什麼該不該的。你既然把事情辦好了，那就是出了力，出了力就該被認可。
俊才，我想讓你以後就留在小漁村，繼續擔任小漁村的里正。」
張俊才聽到「小漁村里正」這五個字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他張了張嘴，臉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像是沒聽清陸羽剛才說了什麼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結結巴巴地開口問道：「大、大人，您說什麼？讓我當小漁村的里正？可是小漁村現在不是已經有里正了嗎？」
陸羽擺了擺手：「原來的里正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太硬朗，前些日子還跟我提過想要辭去這個差事，回家養老去。
我本來還在琢磨該找誰來接替這個位置，想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就是你。
你對小漁村的情況熟悉，天涯村來的那些百姓你也都認識，而且你辦事踏實，從來不出紕漏——這個位置交給你，我放心。」
張俊才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從震驚慢慢變成了感激，又從感激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他低下頭去，兩隻粗糙的手掌在衣服下擺上反覆地搓著，搓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來，聲音裡頭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激動：「大人，您這麼信任我，我……我張俊才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
您讓我當小漁村的里正，我就當。您放心，我一定把這個差事干好，絕不會給您丟臉。」
陸羽見他答應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伸手在張俊才的肩膀上又拍了拍，然後說道：「好，那就這麼定了。至於天涯村的事情，等咱們徹底剿滅了白老旺之後，再做打算。
到那時候山上的山賊沒了，天涯村還能不能恢復成原來的村莊，還是繼續保留軍事堡壘的樣子，咱們再慢慢商量，不急在這一時。」
張俊才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裡頭那股熱意又涌了上來，但他這次沒有低頭，而是挺直了腰杆，對著陸羽拱手行了一禮，聲音裡頭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痛快：「是！大人！」
陸羽看著張俊才這副模樣，心裡頭也踏實了不少。
他把那本冊子重新開啟翻了翻，又問了張俊才幾個關於物資統計的問題，張俊才都一一答了上來，口齒清楚條理分明，沒有半點含糊。
陸羽越聽越滿意，合上冊子之後便讓張俊才先回去歇息，自己則轉身朝著院子的方向走去。
當天晚上，陸羽獨自坐在院子裡頭那棵桂花樹下，石桌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地圖上用墨筆圈出了幾十個位置。
這些位置全是天涯山周邊的地形圖，有山腳下的隘口，有半山腰的台地，還有山脊兩側的溝壑。
陸羽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拿著墨筆，在地圖上又添了幾處標註，眉頭微微擰著，目光裡頭透出一股沉靜的思索。
鄧志和的五萬大軍已經駐紮到了天涯村外，常升也在前線坐鎮指揮。包圍圈已經紮緊了，物資也源源不斷地往天涯村那邊運。
白老旺在山上被困得動彈不得，按理說局勢正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陸羽心裡頭很清楚，白老旺這個人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認輸的主兒。
他在天涯山上經營了七八年，山上的每一條暗道每一處藏兵洞，官府和護村隊都摸不清楚。
如果白老旺找到機會趁夜色摸下山來，從某個誰都沒注意到的縫隙裡頭鑽出去，那這段日子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想到這一層，陸羽擱下茶杯，又從旁邊拿過一張空白的宣紙鋪在石桌上，提起筆來在上頭刷刷刷地寫了幾行字。
這封信是寫給常升的，裡頭再三強調了一點——無論白天黑夜，城牆上的哨兵都不能鬆懈，火炮旁邊必須時刻有人值守。
每一條通往山下的路口，哪怕是最窄的羊腸小道，也必須派兵把守，絕對不能留下任何死角。
寫完之後，陸羽把信紙疊好封進信封裡頭，叫來一個護衛，讓他連夜騎快馬送到天涯村去。
護衛接過信封往懷裡一揣，轉身就出了院門，馬蹄聲在夜色裡頭漸漸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送走了護衛，陸羽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透了的茶，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上。
他一個人在院子裡頭坐到了深夜，直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中天位置，院子裡頭的桂花樹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細又長，他才站起身來，收起地圖和筆墨，轉身回了屋裡。
陸羽直起身來，目光從紡織坊里那些天涯村的夫人們臉上掃過去，聲音不緊不慢但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篤定：「你們用不著覺得對不住我。
你們從天涯村搬過來才多長時間？滿打滿算也就這麼些日子，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不容易了。我再跟你們說一遍——不要急，慢慢學。
就算你們現在紡出來的布質量差一些，織出來之後也不愁銷路，工錢照發，一個銅板都不會少你們的。」
紡織坊里的女人們聽了陸羽這番話，一個個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那個年輕婦人把眼角的淚水擦乾了，重新低下頭去拿起線頭，這一次她的手穩了一些，慢慢地把線頭穿進了針眼裡，紡織機重新發出均勻的咔嚓聲。
陸羽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然後轉身走出了紡織坊。
他在工坊區里又走了一圈，把每間工坊都轉了一遍，看到的情況都差不多。天涯村的百姓們雖然幹活生疏，但一個個都很努力，沒有人偷奸耍滑。這讓陸羽心裡頭踏實了不少。
從工坊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發暗了，西邊的山頭被夕陽染成了一片橘紅色。陸羽剛走到村道拐角處，就看見一個人影正站在路邊等他。
那個人四十來歲的樣子，身穿青灰色粗布短褐，腰間系著一條黑色布帶，腳踏厚底布鞋，個頭不算高，但身材敦實，一雙手掌又大又粗，看上去就是個勞動慣了的人。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歷經風霜的滄桑，兩隻眼睛卻很有神采。
這個人正是張俊才。他是跟隨張橫的護衛，但這一次張橫被皇上派去關外領兵，便將張俊才留在福建，留在陸羽身邊做左右手。
張俊才雖然在軍中地位不高，但為人本分，辦事踏實，陸羽對他很是信任。
張俊才看見陸羽走過來，立刻迎了上去，拱手行了一禮，然後開口說道：「大人，您讓我統計的事情我已經統計完了——天涯村遷過來的百姓，現在一共有兩千三百四十七人，全都已經安置在了小漁村。
其中年輕力壯能進工坊幹活的有九百零二人，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把能幹活的人全都分配到了各個工坊裡頭。這些日子下來，大部分人已經漸漸適應了。」
陸羽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而張俊才看到陸羽面露滿意之色，又將一份厚厚的冊子遞到陸羽手上。這冊子正是張俊才統計的物資冊子。
張俊才雙手捧著那本厚厚的冊子，遞到陸羽面前。那冊子的封皮是用粗藍布糊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看得出來這段時間他沒少翻它。
陸羽伸手接過冊子，隨手翻開看了幾頁，只見上頭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每一筆每一畫都寫得工工整整，哪家哪戶幾口人、男女老少各幾口、分到了哪間工坊、每日出工多少時辰，全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陸羽合上冊子，抬起頭來看著張俊才。張俊才站在他跟前，雙手垂在身側，腰杆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既恭敬又帶著幾分複雜。
陸羽看出了他神情裡頭的那點不自在，便開口問道：「俊才，你這是怎麼了？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別悶在心裡。」
張俊才抿了抿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說道：「大人，我……我是覺得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他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朝著西邊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個方向正是天涯村所在的位置，「畢竟天涯村是我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我爺爺那輩就住在那裡，我爹在那裡出生，我也是在那裡長大的。
現在村子變成了軍事堡壘，裡頭的百姓全都遷到了小漁村來，我這個當里正的也跑到這邊來了——說句心裡話，總覺得自己像是把根給丟了似的。」
陸羽聽了這話，沒有急著開口。他把那本冊子夾在腋下，然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張俊才的肩膀上拍了拍。那隻手落在張俊才肩膀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讓人踏實的沉穩。
「俊才，我知道你心裡頭不好受。」
陸羽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你是天涯村的里正，從小在那裡長大，對那片土地有感情，這是人之常情，誰都不會怪你。
但你也得想明白一件事——天涯村現在變成軍事堡壘，這不是咱們要毀掉它，而是要保住它。你想一想，如果天涯村還是原來那個老樣子，白老旺帶著山賊衝下來，村子裡的人能活下來幾個？房子能保住幾間？」
張俊才聽了這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
陸羽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咱們在天涯村修城牆、築炮台、駐紮護村隊，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讓白老旺徹底斷了從天南鎮那邊搶糧搶人的念想。
等將來白老旺這股山賊被剿滅了，天涯山上的隱患徹底解除了，天涯村還能再變回原來的天涯村。
到那時候，田地還在，水井還在，你們張家的祖墳也還在——這些都沒丟，你就是暫時離開一陣子而已。」
張俊才聽到這裡，眼眶忽然就熱了。他趕緊低下頭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澀的勁兒壓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抬起頭來，看著陸羽的臉，聲音裡頭帶著幾分沙啞：「大人說得對，是我鑽牛角尖了。天涯村不是沒了，是變了個樣子去對付山賊。
等山賊被剿滅了，天涯村還能變回來。」
陸羽見他終於想通了，臉上露出了笑意。他又拍了拍張俊才的肩膀，然後把手收了回來，語氣裡頭帶上了一種認真的鄭重：「俊才，我正想跟你說這件事。
你現在雖然是天涯村的里正，但天涯村的百姓全都遷到了小漁村來，你留在那邊也沒什麼事情可做了。而且你也看到了，現在小漁村的變化非常大。」
張俊才聽了這話，下意識地扭頭朝四周看了看。他今天剛回到小漁村的時候，確實是大吃了一驚。
他走的時候，小漁村還是個普普通通的漁村，除了陸羽住的那座院子和村口那片工坊區之外，其他地方跟半年前也沒多大區別。
可是現在呢？村道拓寬了，房子翻修了，工坊區擴大了一倍都不止，村頭村尾到處都是從天涯村遷過來的新面孔。
甚至連村口那片空地上，都新搭了一排草棚子，棚子裡頭擺著一排排水缸，是用來給工坊裡頭幹活的百姓存涼茶用的。
「大人，我剛才一路走過來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小漁村現在……確實比之前我離開的時候發展得更好了。」
張俊才說著，聲音裡頭帶著幾分由衷的佩服，「這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幾倍，房子比從前好了幾倍，連路邊都栽上了樹——我走的時候那幾棵桂花樹還只有半人高，現在都快長到一人高了。」
陸羽笑了笑，目光從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百姓身上掃過去，然後又轉回來看著張俊才：「這裡頭有你的一份功勞。
當初你幫著我安置天涯村的百姓，給他們找住處、分糧食、登記造冊，這些事情要是沒有你，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張俊才趕緊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大人您言重了，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陸羽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而鄭重：「沒有什麼該不該的。你既然把事情辦好了，那就是出了力，出了力就該被認可。
俊才，我想讓你以後就留在小漁村，繼續擔任小漁村的里正。」
張俊才聽到「小漁村里正」這五個字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他張了張嘴，臉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像是沒聽清陸羽剛才說了什麼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結結巴巴地開口問道：「大、大人，您說什麼？讓我當小漁村的里正？可是小漁村現在不是已經有里正了嗎？」
陸羽擺了擺手：「原來的里正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太硬朗，前些日子還跟我提過想要辭去這個差事，回家養老去。
我本來還在琢磨該找誰來接替這個位置，想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就是你。
你對小漁村的情況熟悉，天涯村來的那些百姓你也都認識，而且你辦事踏實，從來不出紕漏——這個位置交給你，我放心。」
張俊才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從震驚慢慢變成了感激，又從感激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他低下頭去，兩隻粗糙的手掌在衣服下擺上反覆地搓著，搓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來，聲音裡頭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激動：「大人，您這麼信任我，我……我張俊才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
您讓我當小漁村的里正，我就當。您放心，我一定把這個差事干好，絕不會給您丟臉。」
陸羽見他答應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伸手在張俊才的肩膀上又拍了拍，然後說道：「好，那就這麼定了。至於天涯村的事情，等咱們徹底剿滅了白老旺之後，再做打算。
到那時候山上的山賊沒了，天涯村還能不能恢復成原來的村莊，還是繼續保留軍事堡壘的樣子，咱們再慢慢商量，不急在這一時。」
張俊才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裡頭那股熱意又涌了上來，但他這次沒有低頭，而是挺直了腰杆，對著陸羽拱手行了一禮，聲音裡頭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痛快：「是！大人！」
陸羽看著張俊才這副模樣，心裡頭也踏實了不少。
他把那本冊子重新開啟翻了翻，又問了張俊才幾個關於物資統計的問題，張俊才都一一答了上來，口齒清楚條理分明，沒有半點含糊。
陸羽越聽越滿意，合上冊子之後便讓張俊才先回去歇息，自己則轉身朝著院子的方向走去。
當天晚上，陸羽獨自坐在院子裡頭那棵桂花樹下，石桌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地圖上用墨筆圈出了幾十個位置。
這些位置全是天涯山周邊的地形圖，有山腳下的隘口，有半山腰的台地，還有山脊兩側的溝壑。
陸羽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拿著墨筆，在地圖上又添了幾處標註，眉頭微微擰著，目光裡頭透出一股沉靜的思索。
鄧志和的五萬大軍已經駐紮到了天涯村外，常升也在前線坐鎮指揮。包圍圈已經紮緊了，物資也源源不斷地往天涯村那邊運。
白老旺在山上被困得動彈不得，按理說局勢正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陸羽心裡頭很清楚，白老旺這個人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認輸的主兒。
他在天涯山上經營了七八年，山上的每一條暗道每一處藏兵洞，官府和護村隊都摸不清楚。
如果白老旺找到機會趁夜色摸下山來，從某個誰都沒注意到的縫隙裡頭鑽出去，那這段日子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想到這一層，陸羽擱下茶杯，又從旁邊拿過一張空白的宣紙鋪在石桌上，提起筆來在上頭刷刷刷地寫了幾行字。
這封信是寫給常升的，裡頭再三強調了一點——無論白天黑夜，城牆上的哨兵都不能鬆懈，火炮旁邊必須時刻有人值守。
每一條通往山下的路口，哪怕是最窄的羊腸小道，也必須派兵把守，絕對不能留下任何死角。
寫完之後，陸羽把信紙疊好封進信封裡頭，叫來一個護衛，讓他連夜騎快馬送到天涯村去。
護衛接過信封往懷裡一揣，轉身就出了院門，馬蹄聲在夜色裡頭漸漸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送走了護衛，陸羽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透了的茶，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上。
他一個人在院子裡頭坐到了深夜，直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中天位置，院子裡頭的桂花樹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細又長，他才站起身來，收起地圖和筆墨，轉身回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