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六章 當山大王想挖皇帝牆角,國士豈能陪你玩過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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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老旺的眉毛挑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楊博繼續說下去。

  楊博接著說道:「耿水森現在最擔心的事情,不是要不要進攻天涯山,而是他自己的安全。伊冰知道他的秘密太多了,這些秘密如果泄露出去,不光是山寨會知道,官府也會知道。

  耿水森私藏三萬鏢兵,這件事要是捅到官府那裡,那就是謀反的大罪,株連九族。所以他現在第一要務,是把這些秘密的漏洞全部堵上——轉移鏢兵,銷毀痕跡,加固耿府的防禦。

  這些都是防守的動作,而不是進攻的動作。」

  他頓了一下,目光轉向伊冰,語氣依舊平緩但目光卻變得鋒利起來:「伊冰兄弟剛才說,耿水森已經準備對付山寨了。

  但據我所知,耿水森在轉移完鏢兵之後就回了耿府,然後開始加固耿府的防禦,加派巡邏人手,全都是在防範別人對他下手。

  這不像是一個準備進攻的人會做的事情,倒像是一個擔心自己被暗算的人在做的準備。」

  伊冰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辯解什麼,但白老旺卻搶先開了口。

  「楊博,你說得倒也有理。」

  白老旺摸著滿是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耿水森這個人我以前跟他打過幾次交道,確實是個謹慎到骨子裡的人。這麼大的事情,他不太可能頭腦一熱就衝上來。」

  伊冰見勢不妙,連忙插話道:「大當家的,耿水森的謹慎不假,但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有可能對付山寨。您想,他現在最大的威脅是什麼?就是我。

  而我在山寨里,他要解決我這個威脅,就必須先解決山寨。他現在的防守姿態只是暫時的,等他穩住了陣腳,下一步肯定就是要對山寨動手。到那時候,他可就不是圍困那麼簡單了。」

  伊冰的眼珠微微轉動著,語氣變得更加懇切:「大當家的,我在耿水森身邊待了這麼多年,他的手段我最清楚。

  他喜歡鈍刀子割肉,一開始不動聲色,讓你覺得他沒什麼動靜,等到你放鬆警惕的時候,一刀一刀地割下來,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們不能等他準備好,應該在他還沒穩住陣腳之前,先下手為強。」

  「先下手為強?」

  楊博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笑意,但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伊冰兄弟,山寨的情況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咱們現在糧草不足,兵器也不夠,山下的天涯村剛剛被陸羽接管了,咱們的補給線已經被掐斷了一大半。在這種時候主動下山去攻打耿水森,等於是把山寨的家底全都押上去賭一把。

  贏了固然好,但萬一輸了,山寨就徹底完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聚義堂中央,對著白老旺拱了拱手,語氣更加鄭重:「大當家的,我斗膽說一句——伊冰兄弟剛才說的那番話,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他一直在說耿水森要對付山寨,但仔細想想,耿水森現在真的知道山寨的具體情況嗎?他知道山寨有多少人馬嗎?知道山寨的糧草儲備嗎?知道山寨各個關隘的布防嗎?他什麼都不知道。

  既然什麼都不知道,他怎麼制定進攻計劃?怎麼出兵?難道他會帶著三萬人漫無目的地往天涯山里闖嗎?耿水森不是瘋子,他不會做這種事情。」

  伊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楊博這番話句句都在拆他的台,偏偏每一句都說得有理有據,讓他無法反駁。

  他咬了咬牙,正想再說什麼,楊博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大當家的務必放在心上。

  伊冰兄弟剛才提到的那三萬鏢兵,現在已經化整為零分散到了省城周圍各處。三萬人聚在一起是一支軍隊,分散開來就是三萬個散兵游勇。

  一支軍隊能攻城拔寨,三萬散兵游勇能做什麼?他們連集結都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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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們把三萬人重新集結起來,那都是多長時間以後的事情了?耿水森就算真想對付山寨,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事情。」

  白老旺聽到這裡,緩緩地點了點頭。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並不是聽不進道理的人。

  楊博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比他平時聽的那些「砍他娘的」「殺他全家」之類的粗話有用得多。

  「楊博說得對。」

  白老旺一拍膝蓋,聲音宏亮地說道,「耿水森現在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心思來對付咱們?伊冰,你怕是多慮了。」

  伊冰的臉色難看得像是一塊擰乾了水的抹布。他費了這麼大的勁,就是為了挑撥白老旺和耿水森之間的關係,讓他們兩個人打起來。

  只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他才能漁翁得利,把這山寨的數千山賊和耿水森的三萬鏢兵統統收入囊中。可偏偏冒出來一個楊博,三言兩語就把他精心編造的假訊息拆了個七零八落。

  但他不能發作。他現在是寄人籬下,白老旺能收留他已經算是天大的恩情了,他要是再跟白老旺倚重的謀士對著干,只會讓自己的處境更加艱難。

  伊冰深吸了一口氣,將心裡的怒火壓了下去,對著楊博拱了拱手,臉上重新掛起了溫和的笑容:「楊先生果然思慮周全,伊冰佩服。

  既然楊先生認為耿水森暫時不足為慮,那我自然聽大當家的和楊先生的安排。」

  楊博看了伊冰一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然後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白老旺擺了擺手,把聚義堂里還站著的幾個頭目都招呼坐下,然後轉頭看著楊博,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急切:「楊博,你剛才說耿水森的事情不急,那眼下急的是什麼?」

  楊博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陸羽。」

  這個名字從楊博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聚義堂里安靜了那麼一瞬間。幾個頭目面面相覷,顯然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但要說有多了解,那也談不上。

  他們只知道山下的天涯村最近來了個年輕人,據說有些本事,把村子管得井井有條,還修了圍牆和哨塔。但這些粗人並不覺得一個毛頭小子能翻起什麼大浪來。

  白老旺倒是皺了皺眉,伸手撓了撓滿是胡茬的下巴,瓮聲瓮氣地問道:「陸羽?就是上次把趙懷安那小子給弄死的那個人?楊博,這個陸羽到底是何方神聖,你給我仔細說說。」

  楊博整理了一下衣袖,坐直了身體,聲音清朗而鄭重,像是在宣讀一份極為重要的文書。

  「大當家的,這個陸羽,不是尋常人物。」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聚義堂里緩緩掃了一圈,然後才繼續說道:「陸羽和當今的皇上是好友。不是那種普通的君臣之交,而是真正有過命交情的好友。

  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陸羽就已經在他身邊了,陪伴他走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歲月。後來皇上登基,特意賜了陸羽『國士』的封號。」

  「國士?」

  白老旺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這是什麼意思?」

  「國士無雙。」

  楊博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這四個字的意思是,整個大明找不出第二個能與他相提並論計程車人。

  陸羽的名字不光是皇上親口提過的,更是傳遍了整個大明的官場和士林。

  京城六部的官員,各省的總督巡撫,哪個不知道陸羽的名字?就連那些眼高於頂的翰林學士,提起陸羽來也要豎起大拇指。」

  伊冰站在角落裡,聽到這裡的時候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將那一絲變化壓了下去,繼續保持著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

  楊博繼續說道:「不光是大明。陸羽的名聲早就傳到了海外的藩國。暹羅、真臘、滿剌加這些藩國的國王都聽說過陸羽的名字,有的還派人專程到京城打聽過陸羽的事跡。

  就連倭國的幕府將軍,都曾在一封國書里提過陸羽的名字,說他是『大明第一才子』。」

  白老旺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咂了咂嘴,臉上露出了將信將疑的神色:「一個讀書人,能有這麼大的名氣?」

  楊博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更加認真:「大當家的,陸羽不是普通的讀書人。他飽讀詩書不假,但他精通的東西遠遠不止詩詞文章。

  內政、軍事、外交、農耕、商貿、律法,這些東西就沒有他不會的。

  他在天涯村待了才多長時間?就把一個被咱們打殘了的村子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圍牆修起來了,哨塔建起來了,村民組織起來了,連官府那邊都對他言聽計從。這樣的人,大當家的覺得他只是個普通的讀書人嗎?」

  白老旺沉默了。他放下酒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他雖然粗魯,但並不愚蠢。

  楊博說的這些事情,他之前多少也聽到過一些風聲,只是沒有當回事。現在楊博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擺在他面前,他才意識到山下的那個年輕人確實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聚義堂里的其他頭目也跟著沉默了下來。剛才那個揚言要把耿水森腦袋擰下來的光頭大漢,此刻也閉了嘴,只是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白老旺忽然抬起頭來,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種半真半假的語氣說道:「楊博,照你這麼說,這個陸羽還真不是一般人。你說,能不能把他招到我這兒來?」

  楊博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有幾分苦澀,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覺得難以啟齒,最後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大當家的,」楊博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誠懇到近乎殘酷的語氣,「陸羽是國士。」

  他說這話的時候特意在「國士」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像是在強調什麼顯而易見的事實。

  「國士怎麼了?」

  白老旺有些不以為然,「我這兒雖然是個山寨,但我白老旺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只要他願意來,我給他吃香的喝辣的,金銀財寶少不了他的。他幫我出謀劃策,我保他榮華富貴,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情嗎?」

  楊博的笑容變得更加苦澀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小心翼翼的措辭方式說道:「大當家的,陸羽的身份和經歷決定了,他絕不可能投靠山寨。


  白老旺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抬起粗厚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山賊怎麼了?山賊就不能有本事了?老子在這天涯山上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省城那邊的官府見了老子的旗號都要繞道走!」

  楊博知道白老旺的脾氣,趕緊放緩了語氣說道:「大當家的息怒,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說,陸羽這樣的人有他自己的志向和抱負,他不可能屈居人下,更不可能背叛朝廷投靠山寨。

  這跟他看不看得起山寨沒有關係,而是他的身份和立場決定了他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說句不好聽的話,大當家的不要做夢了。與其想著怎麼把陸羽招過來,不如想想怎麼對付他。」

  聚義堂里又安靜了下來。白老旺那張黑紅的臉上陰晴不定,像是一塊被燒紅了又慢慢冷卻的鐵板。他端起酒碗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烈酒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打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行。」

  白老旺咬著牙說道,「既然他不能為我所用,那就不能留他。楊博,你說,怎麼對付這個陸羽?」

  聚義堂里安靜了那麼一會兒,炭火盆里的木柴被火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到半空中又迅速熄滅,像是一群只活了一瞬間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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