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三章 五百兩贈返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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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羽偶爾會過來看看,但並不多加干涉,只是在他們遇到難以決斷的問題時,才給出原則性的指示。大部分時間,他放手讓張俊才和杜子然去處理。

  杜子然顯然投入了巨大的熱情和精力。

  他原本就細緻,此刻更是事無巨細,反覆詢問,力求吃透每一個環節。

  他甚至在交接過程中,就開始思考如何最佳化各工坊之間的協作。比如,修路需要大量夯土和石料,能否就近建立採石場或取土點?工坊區日常產生的碎木、廢料,是否可以統一處理或尋找其他用途?各工坊的工匠在忙閒時,是否可以適度調劑支援?

  張俊才則充分發揮他熟悉村子各方面情況、辦事老練的優勢,將一應文書、帳目、人員關係梳理得清清楚楚,讓杜子然接手時能夠一目了然。

  交接工作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小漁村這個由陸羽一手打造並推動的「產業共同體」,正在經歷一次重要的管理架構調整,從陸羽的個人直接管理,向著更為系統化、專業化的分工協作邁進。

  杜子然能否順利扛起這副重擔,將直接影響小漁村未來發展的速度和穩定。而陸羽,則在逐步從具體事務中抽身,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棋盤。

  小漁村的各項工作在杜子然的接手下,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修路的勘測隊已經派了出去,工坊區的原料調配和生產計劃也有了更清晰的脈絡。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更高效、更規範的方向發展。

  但在這看似平靜的調整期里,一場預料之中的離別,也悄然臨近。

  村公所的書房內,陸羽將張俊才喚來。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帶著初秋微涼的暖意。

  「先生,您找我?」

  張俊才恭聲問道,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

  陸羽示意他坐下,目光溫和地打量著他。

  這個最早跟隨自己、從浪谷村一路走來的得力助手,臉上也添了些許風霜,但眼神依舊明亮,只是深處,似乎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遠方的掛念。

  「俊才,這段時間,交接的事情辛苦你了。」

  陸羽開口,聲音平和。

  「子然那邊,基本已經理順,可以獨立運轉了。」

  張俊才連忙道。

  「先生言重了,都是份內之事。杜管事能力出眾,又肯用心,接手很快,村中事務有他統籌,定能更上一層樓。」

  陸羽點點頭,話鋒卻輕輕一轉。

  「俊才,你還記得,一個多月前,你跟我提過的事情嗎?」

  張俊才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隨即,那眼底深處的掛念之色,漸漸浮了上來,化為一抹複雜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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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記得……先生,俊才不敢忘。當時……當時俊才向先生陳情,言及故鄉貧瘠,鄉親困苦,俊才蒙先生不棄,在此學得許多營生治理之法,心中常念,若能以此微末之技,返鄉助父老一二,改善生計,方不負此生,亦不負先生教誨……」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對家鄉的深切思念和一種近乎使命感的熱忱。

  那是根植於血脈深處的鄉土之情,非功名利祿所能比擬。

  陸羽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不悅,反而帶著理解和讚許。

  他當初留下張俊才,看中的就是這份質樸、忠誠以及潛藏的管理能力。如今張俊才羽翼漸豐,心懷桑梓,想要回去造福鄉里,這是好事,他豈會阻攔?

  「你的心意,我明白。」

  陸羽緩緩道。

  「當初允你暫留一月,助子然平穩接手,便是為此。如今一月之期將滿,子然也已能獨當一面。是時候,讓你去做你更想做的事情了。」

  張俊才猛地抬起頭,眼中既有即將得償所願的激動,也有對陸羽、對小漁村深深的不舍。

  「先生……俊才……多謝先生成全!」

  他起身,便要行大禮。

  陸羽抬手虛扶,止住了他。

  「不必如此。你跟隨我這些年,盡心盡力,小漁村有今日,你功不可沒。如今你想回鄉施展抱負,我只有欣慰,豈會阻你?只是……」

  他頓了頓,認真道。

  「返鄉創業,千頭萬緒,未必比在此輕鬆。你需有心理準備。小漁村的經驗可以借鑑,但不可照搬,需因地制宜。若有難處,可隨時來信。浪谷村與小漁村,日後亦可多多往來,互通有無。」

  「是!先生教誨,俊才銘記於心!」

  張俊才聲音有些哽咽。

  陸羽非但不阻,反而如此支援體諒,這份知遇和信任,讓他心中暖流涌動,更覺肩上責任重大。

  「既如此。」

  陸羽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小木盒,推到張俊才面前。

  「這裡面,是五百兩銀票,以及我整理的一些關於村務管理、工坊運營、以及一些基礎農具、紡織工具改良的草圖筆記。錢不多,算是給你返鄉的啟動之資。這些東西,或許對你有些用處。」

  張俊才看著那木盒,眼圈一下子紅了。五百兩銀子,對於個人而言是一筆巨款,更可貴的是那些筆記草圖,那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凝聚著陸羽的心血和智慧!

  「先生……這太貴重了!俊才何德何能……」

  他推辭道。

  「收下吧。」

  陸羽語氣不容置疑。

  「算是我對你,對你家鄉父老的一點心意。希望你回去後,真能如你所願,讓故鄉有所改變。記住,凡事欲速則不達,穩紮穩打,以誠待人,以實幹事。」

  張俊才不再推辭,雙手顫抖著接過木盒,緊緊抱在懷裡,彷佛抱著無比珍貴的信念和希望。

  他再次深深鞠躬,良久才直起身,眼中淚光已干,只剩下堅定的光芒。

  「先生大恩,俊才沒齒難忘!定不負先生期望!」

  「好了。」

  陸羽擺擺手,語氣輕鬆了些。

  「這一個月,你把手頭關於水產生意的一應帳目、渠道關係,也跟接手的管事交代清楚。然後,便安心準備返鄉事宜吧。需要什麼,村里能支援的,儘管開口。」

  從這一天起,張俊才雖然名義上還管著水產生意,但實際上已經開始做最後的交接和準備。

  他不再參與村務統籌,將全部精力放在了培養接手水產的管事、整理返鄉所需的物品和資料上。小漁村的村民得知張里正要返鄉造福鄉里,雖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祝福。不少受過他幫助的村民,還自發湊了些土產,要給他帶上。

  杜子然也明白,這是陸先生在為他徹底掃清障礙,讓他能毫無掣肘地施展。

  他對張俊才的離去感到惋惜,但更多的是感佩其志向,交接配合得愈發細緻周到。

  小漁村在平靜中,經歷著一次重要的人事更迭與情感傳遞。而距離此地數百里之外,那座被雲霧籠罩、氣氛壓抑的天涯山賊巢內,另一場關乎生死與背叛的交易,才剛剛開始。

  ……

  被疤臉等山賊如同拖死狗一般押回天涯山的楊博,心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他不知道自己將面臨白老旺怎樣的怒火,那五十萬兩的「入伙費」他分文未籌,以白老旺的兇殘,自己恐怕難逃一死,甚至可能比孔鑫更慘。

  聚義廳里,光線依舊昏暗,氣味依舊難聞。

  白老旺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左右還是那幾個面目猙獰的頭目。楊博被推搡著跪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楊老爺,回來了?」

  白老旺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反而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這一趟福州之行,收穫如何啊?我那五十萬兩銀子,想必是帶來了?」

  楊博頭皮發麻,冷汗瞬間濕透了本就骯髒的衣衫。

  他伏低身子,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

  「大……大當家……楊某……楊某無能!在福州城……未能……未能籌得銀兩……求大當家……再寬限些時日!楊某一定……」

  「哦?沒籌到?」

  白老旺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

  「一點都沒籌到?」

  「是……是……楊某走投無路,那些舊日相識,皆……皆避之不及……」

  楊博顫聲回答,心中已是一片冰涼,等待著一場雷霆風暴。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未降臨。

  白老旺只是「嗯」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他甚至還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在空曠的山洞裡顯得格外陰冷。

  「起來吧。」

  白老旺忽然說道。

  楊博以為自己聽錯了,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卻見白老旺臉上並無怒容,只是那雙眼珠子,正幽幽地盯著他,裡面閃爍著一種他看不懂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沒籌到錢,也在情理之中。」

  白老旺慢悠悠地說。

  「你楊家被抄了個底朝天,剩下的那點棺材本也早給了老子,福州城裡那些勢利眼,誰會借錢給你這個落水狗?老子本來也沒指望你真能拿出五十萬兩來。」

  楊博愣住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白老旺這是什麼意思?不追究了?

  「不過呢。」

  白老旺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楊博的眼睛。

  「錢,你可以暫時欠著。但老子這山寨,不養閒人,更不養沒用的廢物。你楊博想要在這裡繼續喘氣,就得體現出你的『價值』來。」

  價值?楊博心頭一緊,有種更不好的預感。

  「老子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戴罪立功,證明你還有用的機會。」

  白老旺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和不容拒絕的意味。

  「辦成了這件事,那五十萬兩,老子可以不要了。以後在這山寨,有你一碗安穩飯吃。辦不成……或者敢耍花樣……」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那森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大……大當家請吩咐!只要楊某能做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楊博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忙表忠心。此刻別說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只要能讓白老旺暫時放過他,他都肯答應。

  白老旺滿意地點點頭,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孔希生。」

  楊博渾身一僵。

  「老子要你,想辦法,把孔希生那個叛徒,給老子弄到山寨里來!」

  白老旺的聲音里,終於透出了一股壓抑不住的、刻骨的恨意。

  「活的,最好。實在不行,死的也行!但老子要親眼看到他的下場!」

  楊博徹底呆住了。抓孔希生?這……這怎麼可能?孔希生如今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是清白身,有官府和陸羽的背景,在福州城內辦學,怎麼可能輕易被弄到這深山賊巢里來?

  看到楊博臉上的驚愕和遲疑,白老旺眼中凶光一閃,但隨即又強壓下去,語氣變得陰惻惻。

  「怎麼?怕了?覺得辦不到?」

  「不……不是……」

  楊博慌忙道。

  「只是……那孔希生如今在福州城內,有官府……還有那個陸羽……恐怕守衛……」

  「守衛?」

  白老旺嗤笑一聲。

  「他一個教書的窮酸,能有多少守衛?無非是些家丁護院,頂多官府看在那陸羽的面子上,稍微照拂一二。老子不要你明刀明槍去搶!用腦子!想辦法!下套!設局!騙!綁!無論用什麼法子!」

  他站起身,走到楊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楊博,你別忘了,當初老子從白龍山被迫撤到這鳥不拉屎的天涯山,損兵折將,根基動搖,是誰在背後搞的鬼?就是孔希生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他以為他藏得深?

  老子早就查清楚了!要不是他暗中給官府遞訊息,出主意,老子何至於如此狼狽?」

  白老旺越說越怒,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動。

  「如今倒好,這狗東西不但沒死,反而被官府赦免了!大搖大擺地回福州,還辦什麼狗屁書院,裝什麼聖人!這在老子看來,就是最大的背叛和羞辱!不親手宰了他,老子這口氣,咽不下去!睡不安穩!」

  他盯著楊博,如同毒蛇盯住獵物。

  「你不是跟他『舊識』嗎?你不是剛去找過他嗎?他對你應該還沒那麼戒備吧?這就是你的機會!老子不管你是利用舊情把他騙出來,還是摸清他的行蹤規律找機會下手,總之,老子要見到孔希生!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機會!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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