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九章 跪求被拒遭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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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公所內,陸羽也已起身,正在院子裡活動筋骨,順便思考著三輪車試製的進展和後續李勛堅車行的應對策略。聽到那名護村隊員氣喘吁吁、急促的稟報,他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楊博?他竟然找到了這裡?還是這副模樣?

  「把他帶到前廳來,我稍後就到。」

  陸羽對前來通報的護村隊員吩咐道,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隊員領命而去。

  陸羽不緊不慢地回到自己那間兼做書房和靜室的屋子,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靛青色棉布直裰,又用冷水淨了面,這才緩步走向村公所的前廳。

  他知道,楊博此刻找來,無異於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姿態必然卑微,所求必然艱難。但他更清楚,這根「浮木」,自己未必給得起,也未必願意給。

  前廳里,吳昊已經將人帶到。楊博被「請」在靠牆的一張硬木方凳上,吳昊則按刀立在門邊,眼神警惕地注視著這個形容悽慘的不速之客。

  楊博似乎想站起來,但被吳昊一個眼神制止,只能局促不安地坐著,雙手無意識地搓著那幾乎成了破布條的衣角,目光不時焦急地瞟向門口。

  當陸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楊博如同被針刺了一般,猛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他幾步搶到陸羽面前,動作幅度之大,嚇得吳昊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然而,楊博接下來的動作,卻讓見慣了風浪的吳昊都愣了一下。

  只見這位曾經的福州豪強、楊氏一族的掌舵人,竟沒有絲毫猶豫。

  「噗通」一聲,雙膝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上!他挺直了上半身,但頭顱卻深深低下,幾乎要觸到地面,那身破爛骯髒的衣衫與陸羽乾淨整潔的棉布直裰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陸先生!陸先生救命啊!」

  楊博的聲音嘶啞,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恐懼,更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

  「求陸先生看在……看在往日相識一場的份上,救楊某一條性命!楊某願為先生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

  他抬起頭,臉上污垢被淚水衝出兩道淺痕,眼神里充滿了哀懇。

  「陸先生!楊某知道您不是常人!您能讓孔希生脫罪,能得劉公、鄧大人看重,定有通天的手段!求您……求您動用您的關係和人脈,幫楊某向朝廷、向官府陳情!


  他一邊說,一邊又要以頭搶地,砰砰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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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羽站在原地,既未立刻上前攙扶,也未出聲呵斥,只是靜靜地看著楊博表演。等楊博情緒稍緩,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楊老爺,你先起來說話。這般模樣,不成體統。」

  楊博哪裡肯起,只是拼命搖頭,涕淚橫流。

  「陸先生不答應,楊某……楊某不敢起來!楊某已是窮途末路,惟有陸先生能救我!那白老旺……那賊窟……楊某實在是待不下去了!朝廷的流放……更是死路一條啊!」

  陸羽微微蹙眉,對吳昊使了個眼色。吳昊會意,上前一步,抓住楊博的胳膊,不由分說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按回了那張硬木方凳上。

  楊博掙扎了一下,但吳昊手勁甚大,他虛弱不堪,只能頹然坐下,只是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陸羽,充滿期盼。

  陸羽這才在楊博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

  「楊老爺,你的處境,我大致能猜到幾分。但你求我之事……恕陸某直言,難,非常難。」

  楊博急道。

  「陸先生!只要您肯出面,一定有辦法!孔希生他……」

  「孔希生是孔希生,你是你。」

  陸羽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理性。

  「孔希生脫罪,一則有聖上早年對其父的追念舊情可引,二則他雖捲入你事,卻更多是身不由己,且有悔過向善、轉向教化之實績可陳,三則……他所涉之事,與你所犯之罪,性質、輕重,截然不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楊老爺,你主使縱火,焚燒李氏車行,意圖謀財害命,此乃鐵證如山之事,非旁人言語可翻。此事乃地方大案,影響惡劣,鄧大人親自審理定罪,案卷早已呈送刑部乃至御前。此為罪一。」

  陸羽的目光銳利了幾分。

  「而你為求脫身,不惜重金,勾結巨寇白老旺,於光天化日之下,伏擊朝廷押解隊伍,殺傷官兵,劫奪發配要犯!此乃公然對抗朝廷,藐視國法!

  聖上與太子殿下如今對東南匪患及地方豪強不法正深惡痛絕,嚴旨剿匪,你此舉,無異於撞在刀口之上!此為罪二,且是十惡不赦之大罪!」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楊博心上。

  「兩罪並罰,且後一罪性質尤其惡劣,正在風頭浪尖。楊老爺,你覺得,此時此刻,陸某有何等樣的『關係人脈』,能無視國法朝綱,無視聖上震怒,無視福建上下軍民之憤慨,為你這樣一個證據確鑿、且新犯滔天大罪之人,去『洗脫罪名』?」

  楊博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可是……可是陸先生,您總能有辦法的……哪怕……哪怕讓楊某隱姓埋名,遠走他鄉……」

  「遠走他鄉?」

  陸羽輕輕搖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如今是朝廷重犯,海捕文書恐怕不日便會下發各州府,甚至可能懸賞緝拿。天下雖大,何處能容你?況且,白老旺會輕易放過你這棵『搖錢樹』嗎?你又能逃得過他遍布各處的眼線?」

  楊博被問得啞口無言,心中剛升起的一絲幻想也被無情戳破,只剩下一片冰涼的絕望。但他仍不甘心,彷佛抓住最後一點火星。

  「那……那若是楊某……楊某願助官府剿滅白老旺呢?楊某在山寨中待過,知道一些內情,認得一些路徑頭目!

  楊某願戴罪立功!只求陸先生能為楊某向鄧大人、劉公美言,求一個……求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事後,楊某願效忠陸先生,此生絕無二心!陸先生讓楊某往東,楊某絕不往西!」

  他說著,又要從凳子上滑下來跪倒,被吳昊死死按住。

  陸羽看著楊博眼中那混合著恐懼、求生欲和一絲狡黠的光芒,心中瞭然。楊博這是想把自己綁上他的戰車,試圖用「忠誠」和「內應」的價值,換取一線生機。

  「楊老爺,你的『忠誠』,此刻價值幾何?」

  陸羽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冷意。

  「且不說你今日為求生可效忠於我,他日為活命是否也會效忠於他人。單說眼下,朝廷對剿匪之事志在必得,常將軍已著手準備,黑市暗探亦在行動。

  白老旺雖悍,但其根基、弱點,官府並非一無所知,假以時日,周密準備,未必需要依賴一個剛剛從賊巢逃出、自身難保的『內應』。」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視楊博。

  「更重要的是,接納你,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擔下包庇朝廷重犯、甚至可能被誤解為與劫囚案有染的風險!意味著要在聖上嚴旨剿匪的當口,為一個勾結山賊劫囚的犯人開脫!楊老爺,你覺得,鄧大人會冒這個險嗎?劉公會同意嗎?

  我陸羽,又憑什麼要為了你,去冒這身敗名裂、甚至引來殺身之禍的風險?你的『效忠』,值得我押上這一切嗎?」

  這番話,徹底撕開了溫情脈脈或利益交換的面紗,將血淋淋的現實利害擺在楊博面前。

  他的「忠誠」在陸羽眼中,非但不是資本,反而是可能引火燒身的禍根!

  楊博徹底僵住了,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羽的冷靜和理智,像一堵冰冷的石牆,將他所有的希望都撞得粉碎。

  廳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楊博粗重而不甘的喘息聲。

  良久,陸羽才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似乎給出了一條窄路。

  「楊老爺,你若真想求生,或許……只剩一條路可走。」

  楊博猛地抬起頭,灰暗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光。

  「我可以嘗試修書,向鄧大人乃至劉公陳情。」

  陸羽緩緩道。

  「陳明你如今悔過之心,以及……願意作為嚮導或內應,協助官府剿滅白老旺的意願。以此作為你戴罪立功的表現,懇請官府在剿匪之後,酌情考量,或許……能免你死罪,或從輕發落。

  這是真正的『將功折罪』,也是你目前唯一可能走得通,且對各方都略有交代的路。」

  然而,聽到這個「折中辦法」,楊博眼中剛剛亮起的那點微光,迅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恐懼和抗拒。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搖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起來。

  「不!不行!這條路不能走!」

  他猛地站起,掙脫了吳昊的壓制,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惶恐。

  「一旦走上這條路,我楊博的命就徹底捏在官府手裡了!什麼戴罪立功?什麼酌情考量?都是空話!剿匪成功了,我或許沒了利用價值,官府翻臉不認帳,我照樣難逃一死!

  剿匪若是不順,或者中間出了岔子,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被白老旺報復的,就是我楊博!陸先生,這條路……是讓我把脖子伸到別人的鍘刀下面,還要指望握刀的人心慈手軟!這哪裡是生路,這分明是另一條死路!我……我不能選!」

  他連連後退,彷佛陸羽提出的不是建議,而是毒藥。

  陸羽看著他那驚弓之鳥般的反應,心中瞭然。楊博已被自身的恐懼和多疑吞噬,既不相信白老旺,也不相信官府,甚至對任何需要將命運交託於人的路徑都充滿了不信任。

  他只想要一條自己能掌控的、絕對安全的「生路」,但在這天羅地網之下,這樣的路根本不存在。

  「看來,楊老爺已有決斷。」

  陸羽不再多言,站起身,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淡。

  「既如此,陸某也無能為力了。吳隊長,送客。」

  「不!陸先生!再想想辦法!一定還有別的……」

  楊博還想哀求,但吳昊已經上前,不容分說地架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往外拖去。

  「陸先生!陸羽!你見死不救!你枉我……枉我還以為你是個仁義之人!」

  被拖出廳外的楊博,絕望之下,竟口不擇言地嘶喊起來,聲音中充滿了怨懟。

  陸羽站在原地,對那充滿怨恨的喊叫恍若未聞,只是靜靜地看著吳昊將那個狼狽掙扎的身影拖出院門,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他輕輕搖了搖頭,眼中並無多少波瀾。亂世求生,各有抉擇,也各擔因果。楊博選擇了拒絕那條最難、卻可能是唯一實際可行的路,那麼等待他的,便只能是更加莫測的未來了。

  ……

  楊博幾乎是踉蹌著被「請」出了小漁村。吳昊將他帶到村外大路上,便鬆了手,冷冷丟下一句「好自為之」,便轉身回村,不再理會。

  站在初升的陽光下,楊博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渾身冰冷。回頭望了望那寧靜祥和、與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小漁村,一股強烈的怨憤和不甘湧上心頭。

  「陸羽……哼!說什麼無能為力,分明是見死不救!怕惹禍上身罷了!」

  他低聲咒罵著,牙齒咬得咯咯響。

  「枉我低聲下氣,跪地相求!一點舊日情分都不念!我楊博落難,你們一個個都避之不及!孔希生如此,你也如此!」

  他覺得自己看透了,這些人平日道貌岸然,關鍵時刻都只顧自身利害。什麼仁義,什麼情分,都是假的!

  可是,罵歸罵,路還是要走。不回天涯山,他能去哪兒?福州城是萬萬不敢再去了,官府說不定已經在暗中搜捕。其他地方?身無分文,畫像可能隨時通傳,簡直是寸步難行。

  巨大的茫然和恐懼再次攫住了他。

  他站在岔路口,望著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回山寨是飲鴆止渴,流落荒野是自尋死路……天下之大,竟無他楊博容身之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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