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七章 驅恩人遭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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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知恩圖報,是好事。」

  耿水森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過,希生兄有沒有想過,這位陸先生,年紀輕輕,卻能讓劉伯溫看重,能讓鄧志和禮遇,甚至能讓聖上採納其言……他待在福建,所圖恐怕不小啊。」

  他頓了頓,觀察著孔希生的神色,緩緩道。

  「老夫可以免去你這八百萬兩的債務,分文不取。但有一個條件——你要想辦法,竭盡全力,將這位陸羽陸先生,『請』出福建。讓他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不要再插手福建的事務。」

  將陸先生逐出福建?!

  孔希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直衝頭頂!他萬萬沒想到,耿水森提出的條件,竟然是這個!這是要讓他恩將仇報,去做那驅趕恩人、忘恩負義的卑鄙小人!更是要讓他去撼動一座他根本看不清深淺、甚至隱隱感到敬畏的大山!

  且不論他孔希生有沒有這個能力,單是這份心思,就讓他感到強烈的牴觸和反感。

  陸羽對他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他孔希生就算再不堪,也做不出這等狼心狗肺之事!

  「這……這……」

  孔希生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就想嚴詞拒絕。可話到嘴邊,看著耿水森那似笑非笑、卻又冰冷無比的眼神,感受到那八百萬兩債務如山般的壓力,還有耿家那深不可測的勢力所帶來的無形威脅……他硬生生把拒絕的話咽了回去。

  不能當場翻臉!絕對不能!一旦翻臉,不僅這八百萬兩的「債務」會立刻變成懸在頭頂的利劍,耿水森恐怕還會有更狠辣的後招!孔家現在,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根本經不起任何風浪了!

  巨大的矛盾和心理壓力,讓孔希生的額頭青筋都在微微跳動。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片刻之後,他才用極其乾澀、艱難的聲音說道。

  「老……老爺子……此事……此事關係重大,陸先生……陸先生於我有恩,且……且非尋常人物。孔某……孔某需得……需得仔細斟酌,方能……方能給老爺子一個答覆。還望……還望老爺子寬限些時日。」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明確拒絕,而是用了「斟酌」、「寬限時日」這樣模糊的措辭,試圖先拖延過去。

  耿水森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如此反應,倒也沒有立刻逼迫,只是那眼中的冷意並未消散。

  他緩緩靠回椅背,點了點頭。

  「可以。希生兄重情重義,老夫理解。此事,你確實需要好生思量。不過,時間不等人,希望希生兄能儘快想清楚。是揹負八百萬兩的巨債,連累家族永世難以翻身,還是……做出正確的選擇,為自己,也為孔家,謀一個輕鬆的未來。」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卻字字如同重錘,敲在孔希生心上。

  見孔希生低頭不語,臉色變幻,耿水森話鋒一轉,不再提債務和陸羽,轉而談論起福建的局勢來,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希生兄,你如今回來了,想必也看到了福建眼下的情形。自打那個陸羽來到福建之後,這地方,就沒太平過!」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銳利。

  「楊博,堂堂楊家之主,說抓就抓,家產說抄就抄!你們孔家,若非……呵呵,恐怕也難逃一劫!官府對咱們這些地方氏族,打壓之意,是越來越明顯了!

  這裡面,要說沒有那個陸羽在背後推波助瀾,老夫是絕不相信的!他一個外鄉人,憑什麼在福建攪風攪雨?還不是仗著有些背景,蠱惑了劉伯溫和鄧志和,想要拿咱們福建的氏族開刀,替他,或者替他背後的人,鋪路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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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水森的聲音帶著煽動性。

  「依老夫看,福建各氏族,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盤散沙,各自為政了!楊氏倒了,孔氏險些覆滅,下一個會是誰?唇亡齒寒啊!

  咱們必須聯合起來,擰成一股繩,共同對抗那個陸羽,還有那些被他蠱惑、偏向他的官府中人!唯有如此,才能保住咱們祖祖輩輩在福建打下的基業,保住咱們氏族的權益和地位!否則,遲早會被他們一個個吃掉!」

  他說得慷慨激昂,彷佛真的是在為福建所有氏族的存亡奔走呼號。但孔希生聽著,心中卻是一片冰涼,警惕更甚。聯合各氏族對抗官府?

  這豈止是自保,這分明是要聚眾與朝廷抗衡!耿水森這是要幹什麼?他是真的感到威脅,還是……另有所圖,想藉機成為福建氏族的「共主」,甚至……更進一步的野心?

  孔希生低著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附和,也沒有反對,只是沉默著,彷佛在認真傾聽,又彷佛神遊天外。

  他心中清楚,耿水森這番話,既是試探,也是拉攏,更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陷阱。自己剛剛脫罪,絕不能再捲入這種可能引火燒身、甚至抄家滅族的危險圖謀之中!

  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又勉強應付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閒談,眼看耿水森似乎還有繼續「深談」的意思,孔希生連忙站起身,對著耿水森深深一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歉意。

  「老爺子見諒,天色已晚,孔某今日心神激盪,實在有些乏了。且書院那邊,明日一早還有幾位先生要會面商議課業,不敢耽擱。孔某……就先告辭了,改日再向老爺子請教。」

  耿水森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面上依舊維持著笑容,也站起身。

  「既然如此,老夫就不多留了。希生兄回去好生休息,也好好想想老夫今日所言。老夫……靜候佳音。」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孔希生不敢多言,再次行禮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座讓他感到無比壓抑和危險的耿府花廳。

  直到坐上回府的轎子,轎簾放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他才彷佛虛脫一般,靠在轎壁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背後的冷汗早已將衣衫濕透。

  回到孔府,孔勝輝一直焦急地等著,見到叔父回來時那蒼白如紙、失魂落魄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扶他坐下,又遞上熱茶。

  「叔父,怎麼樣?耿水森他……沒為難您吧?」

  孔勝輝急切地問。

  孔希生捧著溫熱的茶杯,手指卻依舊冰涼,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將今晚在耿府的經歷,揀重要的部分,低聲告訴了孔勝輝。

  尤其是那八百萬兩的「債務」,以及耿水森要求他驅逐陸羽、並意圖聯合各氏族對抗官府的事情。

  孔勝輝聽得目瞪口呆,臉色也漸漸發白,驚怒交加。

  「八百萬兩?!他這是明搶!還有,他……他竟敢讓您去對付陸先生?還要聯合氏族對抗官府?他……他這是想造反嗎?!」

  孔希生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小聲,臉上滿是凝重和後怕。

  「噓……慎言!耿水森所謀,絕非小事,其心……恐怕已不止於商賈之爭。

  他這是要借氏族之力,行割據之實啊!此等行徑,兇險至極!」

  「那……那我們怎麼辦?」

  孔勝輝又急又怕。

  「咱們可不能跟著他胡來啊!朝廷剛赦免咱們,若是再卷進這種事情里,那……那真是十死無生了!」

  孔希生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不錯!咱們孔家歷經磨難,好不容易才有一線生機,絕不能再與官府為敵,更不能成為耿水森野心的棋子!從今日起,儘量減少與耿府的往來,他再派人來請,能推則推,推不掉也要儘量縮短時間,避免深談。

  書院那邊加緊籌備,咱們要做出真正一心辦學、不問外事的姿態。唯有如此,或許才能避開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保住咱們孔家這點微末的基業。」

  孔勝輝用力點頭。

  「侄兒明白!咱們就關起門來辦書院,外面的風雨,一概不聞不問!」

  就在孔希生叔侄為如何避開耿水森的漩渦而憂心忡忡的同時,省城另一邊的李府,卻迎來了另一位客人。

  陸羽的馬車停在李府門前時,李府管家看到名帖,不敢怠慢,連忙飛奔進去稟報。正在書房裡對著帳本和地圖發愁的李勛堅,聞聽陸羽親自到訪,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喜色,連忙放下手中事務,親自快步迎到了大門外。

  「陸先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李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李勛堅臉上堆滿笑容,語氣熱情而恭敬,將陸羽迎入府內,直接引到了最雅致的客廳,又連聲吩咐下人上最好的茶點。

  「李族長客氣了,是陸某冒昧打擾。」

  陸羽神色平和,隨他入座。

  兩人寒暄了幾句,無非是近來可好、車行籌備如何之類的客套話。

  陸羽看出李勛堅雖然熱情,但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悶和焦慮。

  茶過一巡,陸羽便不再繞彎子,放下茶盞,正色道。

  「李族長,陸某今日前來,實是有要事相商。」


  「陸先生請講,李某洗耳恭聽。」

  陸羽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緩緩道。

  「想必李族長也已知曉,耿水森不僅掌控了福建大半水產貿易,近日更以抬價斂財,聚攏巨資,成立了『耿氏馬車行』,其勢洶洶,意圖吞併楊博倒台後留下的運輸市場空白。」

  李勛堅點點頭,臉色有些不好看。

  「是,此事……李某也有所耳聞。耿家財雄勢大,這一入場,怕是……怕是來者不善。」

  「正是。」

  陸羽語氣加重了幾分。

  「耿水森此人,野心勃勃,手段老辣。他若僅僅滿足於水產之利,倒也罷了。可如今他將手伸向運輸業,憑藉其雄厚的資金和可能暗中掌控的龐大運力,一旦讓其站穩腳跟,迅速擴張,形成壟斷之勢,屆時,福建陸上運輸的命脈,將大半落入其手。

  李族長你的腳踏車行,乃至其他尚在觀望或掙扎的小型車行,都將面臨滅頂之災。運價他說了算,貨源他優先挑,甚至路線都可能被他控制。這絕非陸某危言聳聽。」

  李勛堅聽著,額頭微微見汗。

  陸羽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這正是他最近愁得睡不著覺的原因!有了陸羽的一百萬兩支援,他原本躊躇滿志,準備大幹一場。

  可耿水森這頭巨鱷一入場,那股泰山壓頂般的壓力,立刻就讓他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懼。資金、運力、人脈、背景……他似乎沒有一樣能跟耿家比!

  「所以。」

  陸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勛堅。

  「陸某今日前來,是希望能與李族長聯手。你的腳踏車行,靈活、便捷、適合短途散貨,正是對傳統馬車運輸的一種有力補充,甚至在一定範圍內形成競爭和牽制。

  而陸某在小漁村,也有一些產業和渠道。我們若能資源共享,策略協同,共同應對耿水森的擴張,未必不能在他那看似鐵板一塊的市場裡,撕開一道口子,遏制其壟斷的勢頭。

  這不僅是為了你我各自的生意,也是為了福建商界能多一份活力和選擇,避免一家獨大、任人宰割的局面。」

  陸羽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點明瞭危機,也給出了合作的願景和具體方向。按理說,正被耿水森壓得喘不過氣的李勛堅,應該立刻欣然應允才對。

  然而,出乎陸羽意料的是,李勛堅在聽完他這番話後,臉上並沒有露出如釋重負或者振奮的神色,反而……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難堪和猶豫。

  他眼神閃爍,避開了陸羽的目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眉頭緊緊鎖起,手指也無意識地搓動著,顯露出內心的劇烈掙扎和某種難以言明的顧慮。

  客廳里的氣氛,因為李勛堅這異常的沉默和為難,而變得有些微妙和凝滯起來。

  陸羽靜靜地等待著,心中卻也不由得升起一絲疑惑。李勛堅……在猶豫什麼?難道他不想對抗耿水森?還是說,他另有顧忌?

  李府那間雅致的客廳里,隨著陸羽開門見山提出聯手對抗耿水森的提議,氣氛先是短暫地凝固,隨即,李勛堅臉上那份強撐出來的熱切和恭敬,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慘澹的凝重和難以言喻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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