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一章 孔希生入獄暫避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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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孔希生。

  「你方才提到,山賊白老旺正在追索於你?」

  孔希生臉上剛剛浮起的一絲血色又褪去幾分,連忙點頭,心有餘悸。

  「正是!那些山賊手段狠辣,無孔不入。

  他們已知我離開楊府,必定不會放過。我……我如今猶如驚弓之鳥,不知何處才是安全之所。陸先生,鄧大人……」

  他目光懇切地望向鄧志和。

  「可否……可否容小人暫居官府之內?惟有此地,或能避開那些賊人的耳目。」

  鄧志和聞言,捋著鬍鬚沉吟起來。

  他看了看陸羽,又看了看形容憔悴、驚魂未定的孔希生。此人現在確實是個燙手山芋,既是重要證人,又是聖旨點名要查辦的人犯,同時還被窮凶極惡的山賊追殺。放在外面,確實危險,無論是被山賊擄走滅口,還是自行逃匿,都對案件不利。

  「孔先生欲暫避於官府,本官可以理解。」

  鄧志和緩緩開口,語氣嚴肅。

  「你如今處境兇險,留在外面確實不妥。不過……」

  他話鋒一轉。

  「你也需明白,聖上赦免的旨意一日未下,你與令侄在法律上,便仍是涉案待查之人。本官雖可許你留在官府範圍之內以保安全,但依朝廷律例,涉案之人,需收押候審。此乃程式,亦是規矩。」

  他看著孔希生驟然變得緊張的臉色,繼續道。

  「因此,本官決定,將你二人暫時押入州府大牢,單獨看管,一應飲食起居,不會短缺,亦會派人加強守衛,確保無人能滋擾加害。如此,既全了律法程式,也解了你眼下被山賊追索之危。待聖意明確,再行區處。你以為如何?」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進大牢,聽起來嚇人,但對於此刻的孔希生來說,那堅固的圍牆、森嚴的守衛,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山賊的手伸不進來。至於牢獄生活的清苦……比起掉腦袋或者被山賊折磨,又算得了什麼?

  孔希生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躬身道。

  「鄧大人安排周全,小人感激不盡!只要能避開山賊,暫得安穩,牢獄……牢獄亦無妨!小人願意入監暫避,靜候聖裁!」

  孔勝輝也連忙跟著表態。

  「小人聽憑大人安排!」

  鄧志和點點頭,對一旁的常升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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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大人,你帶他們下去,安排一間乾淨些的單人牢房,多加一床被褥,飲食按……按尋常吏員標準供給,不可苛待。加派雙倍人手看守,沒有本官或陸先生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接觸。」

  「下官明白!」

  常升領命,他對孔希生沒什麼好感,但既然是陸羽出面保下的人,又是重要證人,自然會按吩咐辦好。

  「二位,請隨我來吧。」

  孔希生和孔勝輝再次向陸羽和鄧志和行禮道謝,這才跟著常升,在一隊衙役的押送下,朝著州府大牢的方向走去。腳步雖然依舊沉重,但比起之前走投無路的絕望,此刻心裡總算有了一絲依託,知道暫時有了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可以喘口氣了。

  看著孔家叔侄被帶走,二堂內的氣氛稍緩。

  鄧志和請陸羽和劉伯溫重新落座,命人換上新茶。

  「孔氏之事,暫告一段落,且看京師回音吧。」

  鄧志和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隨即打起精神,看向陸羽。

  「陸先生,趁你在此,正好說說近期剿匪的進展。此事,也是讓人頭疼。」

  陸羽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鄧大人請講。」

  鄧志和嘆口氣。

  「常升率兵進山,已將省府周邊幾個主要山區梳理了一遍,零散的山賊窩點拔除了七八處,擒殺、俘虜賊眾數百,繳獲些許物資。

  周邊百姓,總算是能稍稍安枕了。」

  陸羽點頭。

  「這是好訊息。常大人辛苦了。」

  「辛苦是應當的。」

  鄧志和話鋒一轉,眉頭卻又皺了起來。

  「只是,那為首的白老旺,還有其麾下最核心的那批悍匪,卻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幾次圍剿,都只抓到些小魚小蝦,真正的頭目,連影子都沒摸到。

  據俘虜交代,白老旺狡兔三窟,在深山裡的藏身之處不止一處,且行蹤詭秘,連他們這些外圍的小嘍囉都未必清楚。此人一日不除,福建匪患,便難言根除。」

  正說著,去安頓孔希生的常升回來了,臉上還帶著未散的余怒。

  他先向鄧志和、劉伯溫復命已安排妥當,然後轉向陸羽,抱拳道。

  「陸先生,您讓下官去試探那耿家鏢隊,結果……哼,真是讓人火冒三丈!」

  「哦?常大人詳細說說。」

  陸羽放下茶杯,示意他坐下講。

  常升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灌了口茶,便開始講述。

  「別提了!那支所謂的千人精銳鏢隊,根本就是糊弄鬼的!拉出去進山,遇到第一股不過幾十人的山賊小隊,還沒等咱們官兵合圍完成,他們自己就先亂了陣腳!前排的往後縮,後排的往前擠,自己人踩自己人,亂成一鍋粥!

  被那幾十個山賊一衝,好傢夥,上千號人,愣是像羊群見了狼,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刀槍棍棒丟了一地,還踩死了好幾個自己人!要不是末將及時帶官兵頂上去,差點被那股山賊反衝了本陣!」

  他越說越氣,臉都漲紅了。

  「末將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揪住幾個跑得慢的逼問,您猜怎麼著?那領頭的鏢頭早溜沒影了!被抓的那幾個嚇得尿褲子,哭喊著說他們根本不是鏢師!有的是耿府後廚幫工,有的是馬伕,有的是花匠,還有帳房先生!

  全是耿府裡頭的雜役、僕從!耿水森那老匹夫,把府里能湊數的男丁都拉出來,換上舊衣裳,拿上不知道從哪個庫房翻出來的破銅爛鐵,就冒充精銳鏢隊來應付差事了!

  每人答應給二兩銀子跑腿費!簡直……簡直是把剿匪國事當成兒戲!把咱們官府當猴耍!」

  常升說得唾沫橫飛,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鄧志和聽著,臉色也越來越沉,手指敲著桌面,顯然也是動了怒。劉伯溫則依舊平靜,只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等常升說完,鄧志和看向陸羽。

  「陸先生,你看此事……耿水森如此行事,實在是……」

  出乎鄧志和與常升意料的是,陸羽聽完,臉上並沒有露出多少驚訝或憤怒的神色,反而很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彷佛早已料到的笑意。

  「鄧大人,常大人,稍安勿躁。」

  陸羽語氣平和。

  「此事,其實並不意外。」

  「不意外?」

  常升瞪大了眼睛。

  「陸先生,您早知道那鏢隊是假的?」

  「不能算早知道。」

  陸羽搖搖頭。

  「但有所預料。耿水森是何等人物?在福建經營數十年,樹大根深,行事最是謹慎老辣,輕易不肯涉險。他那支千人鏢隊,乃是他耗費無數心血錢財,精心訓練出來的私人武裝,是他掌控沿海貿易、威懾對手、確保自身絕對安全的命根子。

  這樣的力量,他會因為鄧大人的幾句『朝廷大義』和『律法威脅』,就真的心甘情願、毫無保留地借給官府,去深山老林里跟亡命之徒白老旺拼命嗎?」

  他頓了頓,看向常升。

  「換做是你常大人,手握這樣一支保命的精銳,會輕易交給別人,去幹這種高風險、自己卻未必能直接掌控收益的事情嗎?」

  常升愣了一下,設身處地一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這……若是末將自己保命的本錢,確實……不會輕易外借。」

  「正是此理。」

  陸羽道。

  「耿水森同意借兵,不過是迫於形勢,尤其是劉公也已知曉其私蓄兵力之事,他不得不做出姿態,以圖穩住官府,避免立刻被追究『私蓄甲兵』的重罪。

  但真到了要動他命根子的時候,他必然會想辦法應付、敷衍。用雜役僕從冒充精銳,既能糊弄過去,應付了官府的差事,又保住了他真正的核心力量,還能順便探探官府的底細和剿匪的真實意圖。

  一舉數得,何樂而不為?這很符合耿水森的行事風格。」

  鄧志和聽完陸羽的分析,臉色稍霽,但眉頭依然緊鎖。

  「話雖如此,但他如此公然欺瞞、敷衍朝廷剿匪大計,也是罪責一樁!更坐實了他心中無朝廷、只有私利!」

  一直安靜聆聽的劉伯溫,此時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穿透力。

  「陸小友所言,乃是從耿水森的利害得失角度分析,確是其心中所想。然,此事尚有一層關節,或許更為緊要。」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這位睿智的老者。

  劉伯溫捻著鬍鬚,繼續道。

  「那耿水森,未經朝廷許可,私自募集、訓練上千之眾的兵勇,且裝備精良,號令嚴明,此非尋常護院家丁,實與私軍無異。此乃觸犯《大明律》的重罪,律有明文,嚴禁民間私蓄甲兵。

  先前官府以其為『鏢隊』暫且按下,乃是權宜之計,亦因證據未全。如今,他既以雜役充數,敷衍剿匪,便坐實了其確有私兵,且不願為朝廷所用。這『私蓄甲兵』、『抗命不遵』之罪,便是鐵板釘釘了。」

  他看向鄧志和,又看看陸羽。

  「鄧大人身為布政使,負有守土安民、整肅地方之責。如今既有實證,便可依法行事,對耿水森進行緝拿、審問,徹查其私蓄兵力之規模、意圖,以及是否還有其他不法情事。

  此舉,名正言順,既是對其欺瞞官府、無視律法的懲戒,也是進一步震懾福建其他心懷叵測之豪強的必要手段。不知鄧大人與陸小友,以為如何?」

  劉伯溫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一下子將問題的核心從「耿水森敷衍剿匪」,提升到了「耿水森觸犯國法、私蓄軍隊」的高度。

  前者或許還可說是態度問題、配合問題,後者則是原則問題、底線問題,是朝廷絕對不能容忍的!這就給了官府一個極其正當、且強有力的出手理由!

  鄧志和的眼睛亮了起來,方才的怒氣和鬱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了突破口的振奮。是啊,他怎麼光顧著生氣耿水森敷衍了事,卻忘了這背後隱藏的更大罪責?私蓄甲兵,這可是能抄家滅族的大罪!有了這個由頭,還愁動不了耿水森嗎?

  常升也反應了過來,用力一拍大腿。

  「對啊!劉公一語點醒夢中人!那老匹夫私自養了那麼多兵,本就是死罪!現在還敢拿雜役來糊弄咱們,正好兩罪並罰!大人,咱們是不是該立刻點齊兵馬,去把那耿水森抓來問罪?」

  一時間,二堂內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鄧志和、劉伯溫、常升,都齊刷刷地看向了陸羽。耿水森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在福建根基深厚,關係盤根錯節,動他必然會引起巨大的震動和反彈。

  此事牽扯甚廣,不僅是武力抓捕那麼簡單,更涉及後續的穩定、各方勢力的平衡,甚至可能影響剿匪大局。如何動手?何時動手?動手到什麼程度?都需要仔細權衡。

  而陸羽,這個總能提出獨到見解、且往往與劉伯溫不謀而合的年輕人,他的判斷和安排,在此刻顯得尤為重要。

  鄧志和想知道他會怎麼說,劉伯溫也在靜靜等待他的反應。整個房間的氣氛,因為劉伯溫點出的這一層法律要害,以及即將可能對耿水森採取的行動,而再次變得凝重和充滿期待起來。

  劉伯溫那句「依法緝拿,徹查私蓄甲兵之罪」話音剛落,鄧志和的臉色就變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緊繃和急迫。

  他幾乎是立刻站起身,朝著劉伯溫連連擺手,語氣急促。

  「劉公!劉公且慢!此事……此事恐怕還需從長計議,萬不可操之過急啊!」

  劉伯溫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睛裡,此刻卻燃著兩簇冰冷的火焰,他看向鄧志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鄧大人何出此言?耿水森目無朝廷,私蓄甲兵,欺瞞官府,證據確鑿,按律當究!有何『從長計議』之需?莫非鄧大人要徇私枉法,縱容此等藐視王法、割據地方之輩不成?!」

  這話說得極重,鄧志和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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