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七章 孔希生逃亡投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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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因為抓了人,才更要去。」

  楊博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慣有的、帶著矜持和距離感的笑容,只是這笑容此刻看起來有些僵硬。

  「鄧大人依法辦案,老夫身為地方士紳,理當配合詢問,澄清誤會。快去準備。」

  管家不敢再多言,連忙下去安排。

  不久,一頂楊府標誌性的華貴轎子,在一眾家丁的簇擁下,出了府門,不緊不慢地朝著州府衙門的方向行去。

  轎子裡的楊博,閉目養神,手指卻在袖中微微捻動,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見到鄧志和後該如何說辭,如何試探,又如何將自己從那該死的縱火案中摘出來。

  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目前看來,唯一能走的棋。

  就在楊博的轎子穿行在省城街道,前往官府試圖「滅火」的同時,另一道倉皇的身影,卻如同驚弓之鳥,徹底遠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孔希生從楊府後牆翻出,落地時差點崴了腳。

  他顧不上疼痛,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後,立刻低著頭,沿著牆根陰影快步疾行。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知道必須立刻離開楊府,離開省城。楊博對李勛堅下手之狠辣果決,超出了他的預料,也讓他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這種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且翻臉無情。自己知道太多楊家的隱秘,又與山賊那邊有過不清不楚的聯絡,如今楊博看自己眼神已帶疏離,李勛堅案發,官府追查之下,楊博為了自保,難保不會把自己推出去當替罪羊,或者乾脆……滅口。

  他專挑僻靜小巷,避開主要街道和巡防兵丁的路線,像個真正的幽靈般在城市的脈絡中穿梭。內心的恐慌和身體的疲憊交織,但他不敢停下。直到天色漸晚,城門將閉,他才混在出城的人群中,低著頭,匆匆出了福州城。

  城外曠野,涼風一吹,他才稍稍定了定神。回頭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城牆輪廓,那裡曾是他施展謀略、尋求庇護之地,如今卻成了隨時可能吞噬他的龍潭虎穴。

  一股悲涼和自嘲湧上心頭,算計半生,到頭來竟落得如此倉皇逃竄的下場。

  去哪兒?他茫然四顧。耿水森?他想起之前的約定,若能將福州城內其他幾家士族的產業設法弄到手,作為投名狀,耿水森或可收留庇護。

  可如今,楊博自身難保,這謀劃已成鏡花水月。以耿水森那隻認利益、翻臉無情的性子,自己此刻毫無價值地找上門,恐怕比落在官府手裡好不了多少。

  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直到星斗滿天,他又累又渴,忽然想起在這福州城外不遠的鄉下,似乎還住著一個遠房侄子——孔勝輝。

  此人早年也曾讀過些書,有些見識,後來家道中落,心灰意冷,便在此處購了幾畝薄田,隱居避世,據說終日與酒為伴。

  或許,可以暫時去他那裡避一避風頭,再從長計議。孔希生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憑著模糊的記憶,在鄉間小路上摸索前行,幾經打聽,終於在天色完全黑透時,找到了一處孤零零的農家小院。

  院門虛掩,裡面透出昏暗的油燈光。孔希生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院門。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氣。

  一個穿著粗布衣衫、頭髮有些蓬亂的中年男子,正獨自坐在一張小木桌旁,就著一碟鹹菜,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碗裡的濁酒。

  他面容憔悴,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郁色,正是孔勝輝。

  聽到推門聲,孔勝輝抬起頭,醉眼朦朧地望過來。待看清門口站著的是衣衫略顯狼狽、面色倉皇的孔希生時,他明顯愣住了,手中的酒碗微微一晃,幾滴酒液灑了出來。

  「叔……叔父?」

  孔勝輝放下酒碗,連忙站起身,臉上滿是驚詫。

  「您……您怎麼來了?還這般模樣?快,快進來坐。」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朝孔希生身後張望,似乎怕有什麼人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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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希生快步走進院子,反手將院門閂上,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但身體卻因疲憊和緊張而微微發抖。

  他在桌旁坐下,孔勝輝連忙給他倒了碗水。

  「勝輝……」

  孔希生接過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喘息稍定,才苦笑著開口。

  「說來慚愧,老夫……是逃難至此。」

  「逃難?」

  孔勝輝眉頭緊皺,在他對面坐下,酒意醒了大半。

  「叔父不是在楊府做幕僚嗎?楊博勢大,怎會……」

  「勢大?」

  孔希生搖搖頭,笑容更苦。

  「勢大,心也更狠,更無常。楊博此人,剛愎自用,行事只圖一時痛快,不顧後果。前番與那李勛堅爭鬥,竟使出縱火燒人家產的下作手段。如今官府已然盯上,鄧志和不是易與之輩,又有劉伯溫在背後,此事恐怕難以善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老夫在楊府多年,知其隱秘不少。近來觀其神色,對老夫已不復往日倚重,反有疏遠猜忌之意。此番李勛堅案發,官府若深究,楊博為求自保,老夫恐成其棄子,甚至……有殺身滅口之禍。不得已,只得先行離去。」

  孔勝輝聽得心驚肉跳。

  「竟有此事?那……叔父今後有何打算?」

  孔希生嘆了口氣,眼神茫然。

  「老夫原本與那耿水森有過約定,若能將福州城內幾家士族產業設法轉到耿家名下,或可換得他庇護。可如今,楊博自身難保,此事已成空談。耿水森那裡,沒有足夠的籌碼,怕是去不得了。」

  屋內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曳不定,一如他們此刻莫測的前途。

  孔勝輝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沉吟了許久。忽然,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那光芒驅散了些許他臉上的郁色。

  「叔父。」

  孔勝輝的聲音變得清晰而緩慢。

  「耿水森那裡去不得,或許……可以換個方向。」

  「哦?何處?」

  孔希生抬起眼,看向侄子。

  「小漁村,陸羽。」

  孔勝輝一字一句地說道。

  「陸羽?」

  孔希生微微一怔。

  這個名字他自然聽過,近半年多來在福建聲名鵲起,以奇技淫巧聚攏財富,更與布政使鄧志和、乃至隨太上皇南巡的劉伯溫都關係匪淺。

  據說此人頗有手段,短短時間便將小漁村、浪谷村經營得風生水起,連稻花村也在其規劃下大興土木。

  更關鍵的是,此人似乎背景深厚,連耿水森、楊博這些地頭蛇都對其頗有忌憚,黑白兩道,似乎都輕易不敢去招惹他那個地盤。

  孔勝輝見叔父若有所思,繼續道。

  「陸羽此人,雖年輕,但行事章法迥異常人,不按士族豪強的規矩來,反倒處處為尋常百姓謀利。

  他與官府關係密切,自身似乎也有依仗。

  最重要的是,他的地盤,如今像是個獨立的小王國,外面風雨再大,似乎也難侵擾其中。叔父若去投他,陳明利害,或可求得庇護。以陸羽的聲望和背景,無論是官府還是耿水森、楊博,想要動您,都得先掂量掂量。」

  孔希生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是啊,他怎麼沒想到陸羽?此人崛起速度驚人,根基看似不深,但關係網和實際影響力卻不容小覷。

  更妙的是,陸羽與楊博、耿水森並非一路人,甚至隱隱有對立之勢。自己投靠過去,或許正能提供一些對方需要的資訊,作為進身之階。

  風險當然有,陸羽會不會收留一個從楊府逃出來的、可能牽扯縱火案和匪患的「謀士」?但比起留在外面被楊博滅口或被官府抓捕,這無疑是一條值得冒險的生路。

  思慮再三,孔希生臉上的彷徨漸漸被一種下定決心的凝重取代。

  他緩緩點了點頭。

  「勝輝,你所言……確有道理。陸羽那裡,或許真是一線生機。只是,老夫與他素無往來,冒然投奔,恐……」

  「事在人為。」

  孔勝輝道。

  「叔父老於謀略,只需坦誠相告,說明楊博之狠毒與官府追查之迫近,再暗示手中或有陸羽感興趣的訊息——比如楊府、耿府,甚至天涯山賊寨的某些內情。陸羽志不在小,對這些訊息必然不會無動於衷。至少,暫時求得一個容身之所,應有可能。」

  孔希生看著這個平日鬱鬱寡歡、借酒澆愁的侄子,沒想到關鍵時刻,竟能有如此清晰的分析和決斷。

  他心中稍定,同時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欣慰,也是自嘲。

  「好!」

  孔希生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雖然疲憊,但眼中已重燃起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求生的欲望。

  「就去小漁村,投陸羽!」

  叔侄二人計議已定,不再拖延。孔勝輝雖然隱居,但並非完全不通世事,深知此事宜早不宜遲。

  他立刻起身,幫著孔希生略微整理了一下狼狽的衣衫,自己也換了身利落的舊衣裳。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帶上些乾糧和少許銅錢,吹熄油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小院。

  夜色深沉,郊野被朦朧的霧氣籠罩,月光晦暗不明。

  兩條身影一前一後,沿著田間小徑,朝著東南方向,小漁村所在的位置,深一腳淺一腳地快速行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融入濃重的夜色與霧氣之中,只留下沙沙的腳步聲,迅速遠去,彷佛從未在此停留。前方路途未卜,但至少,他們暫時逃離了身後那座彷佛張開巨口、隨時準備吞噬一切的黑暗省城。

  小漁村的秋日,因為一樁即將到來的喜事,空氣里都彷佛摻了蜜糖,暖洋洋、喜滋滋的。

  吳昊和傻妞定在八月初三大婚的訊息,像春風一樣吹遍了村子的每個角落,人人都跟著高興。

  這憨厚可靠的護村隊長,和那善良勤快的傻丫頭,大伙兒都覺得是頂頂般配的一對兒。

  陸羽作為牽線人和實際上的「大家長」,更是把這事放在心上。

  他特意找了周老漢和江香月,在村公所里商量。

  「周老伯,江大嫂,吳昊這孩子沒爹沒娘,就靠自己一雙拳頭和一身力氣走到今天。如今要成家了,總得有個像樣的窩。」

  陸羽語氣誠懇。

  「他原來住的那地方,破舊不說,地方也小,當新房實在委屈了傻妞。我看,咱們給他起座新房,你們覺得怎麼樣?」

  周老漢搓著手,臉上是藏不住的笑,又有點不好意思。

  「陸先生,這……這怎麼好意思讓您破費?吳昊那孩子自己攢……」

  「老伯,這話就見外了。」

  陸羽笑著擺手。

  「吳昊是咱們護村隊的頂樑柱,護著咱們村子的平安,他成家是全村的大喜事。

  這建房子的錢,我來出,就當是村子給他和傻妞的賀禮。咱們村里鄉親們出力幫忙,材料工錢都省了,花不了多少。」

  江香月在一旁聽著,眼圈又有點紅,那是感激的。

  「陸先生,您對我們家傻妞,對吳昊,真是……真是沒話說。我們聽您的!」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陸羽當天就讓人從自己帳上支了筆銀子,專門用作建房的花銷,主要是購買一些村里沒有的磚瓦、鐵釘等物。訊息一傳開,根本不用動員,村民們就自發行動起來了。

  村東頭那片離周老漢家不遠、靠近海灘的平坦空地,被選作了新房地基。

  第二天一大早,空地上就熱鬧開了。

  「張木匠,您看看這根梁木夠不夠直?」

  「李石匠,這邊的地基石頭還得再夯結實點!」

  「王嬸,你家去年曬的那些干茅草還有多的不?勻點出來給新房鋪頂!」

  「來了來了,剛砍的竹子,新鮮著呢!」

  吆喝聲,笑聲,還有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混在一起,比過年還熱鬧。男人們赤著膊,喊著號子,合力抬起沉重的木料,夯打地基的聲響沉悶而有力;

  女人們也不閒著,幫忙遞工具、燒水煮茶、準備吃食,順便聚在一起說說笑笑,話題總離不開即將成親的那對小兩口;連半大的孩子都跑來跑去,撿拾散落的木屑,或者好奇地摸著那些正在被加工的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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