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四章 朝廷的諸多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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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對了一部分,但未觸及根本。」

  陸羽收回目光,看向張俊才,眼神銳利。

  「根本在於,朝廷的諸多善政,好的想法,往往停留在紙面上,或是到了地方就變了味道。高高在上的官員,很難真正體會到最底層百姓的需求和疾苦。發放種子、減輕賦稅,固然重要,但這只是『授人以魚』。」

  他走到窗邊,指著外面那些因為造船廠和修路而煥發出生機的村民。

  「真正的『授人以漁』,是讓他們自己擁有改善生活、創造財富的能力!是讓他們不僅僅依賴於捕魚種田,還能有其他的營生,有抵禦風險的本錢!

  我隱姓埋名於此,就是想拋開那層身份的束縛,真正沉下心來,以一個普通人的視角,看看這大明的根基所在,看看如何才能真正地『藏富於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這小漁村,便是我的一次嘗試。我想看看,憑藉我的知識和能力,能否帶領一村之人,找到一條不依賴朝廷救濟,卻能自強自立、共同富裕的道路。

  造船、修路,乃至我想建立的腳踏車廠,都是這條路上的探索。只有真正成功了,我才能帶著確鑿可行的方略,去面見太上皇和陛下,去告訴滿朝文武,這才是讓大明億萬百姓真正過上好日子的方向!」

  陸羽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已然聽呆了的張俊才。

  「所以,你現在明白,我為何不能輕易現身了嗎?若我早早暴露身份,前呼後擁,地方官阿諛奉承,我還能看到這最真實的民間百態嗎?

  還能進行這樣毫無干擾的嘗試嗎?這小漁村,還能有如今這般靠自己雙手奮鬥出來的勃勃生機嗎?」

  張俊才怔怔地聽著,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他原本只以為陸羽是落難或者有其他苦衷,卻萬萬沒想到,這位地位尊崇的大學士,竟然懷揣著如此宏大而深沉的抱負!

  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在進行一場關乎國計民生的偉大實踐!自己和小漁村,竟然無意中成為了這實踐的一部分!

  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和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再次躬身,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深深一揖。

  「陸大人……不,陸先生!草民……不,我張俊才,明白了!能追隨先生,參與此等利國利民之偉業,是我張俊才,也是我們小漁村,天大的福分!」

  「張里正,你能有此心,我很欣慰。」

  陸羽的語氣變得更加深沉,他目光望向窗外周老漢家那簡陋卻溫馨的院落,眼中流露出一絲溫情。

  「我選擇隱姓埋名於此,首要之因,確是為了報答周老爹與傻妞的救命之恩。若非他們,我陸羽早已葬身魚腹,何談其他?

  這份恩情,重於泰山,非尋常金銀所能報答。我希望看到的,是他們,乃至整個小漁村,都能憑藉自己的雙手,過上真正富足、有尊嚴的生活,這才是對他們最大的回報。」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遠,彷佛穿透了眼前的海浪,望見了整個大明的疆域。

  「然而,報恩之外,更有宏願。在我此次出海,巡視海外封國之前,便已深切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大明,看似國力鼎盛,威加海內,四海賓服,府庫亦不算空虛。

  但支撐這煌煌盛世的根基,那億萬的普通百姓,他們的生活,卻依舊艱難!許多地方,仍是看天吃飯,一場天災,一次人禍,便可能讓數年積蓄化為烏有,甚至家破人亡。」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責任感。

  「朝廷的諸多善政,或因吏治,或因天高皇帝遠,真正落實到基層,惠及每一個升斗小民的效果,大打折扣!

  這非陛下不仁,非朝廷不欲,而是方法未必完全對症,力道未能直透根源!長此以往,國本何固?盛世何以持久?」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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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羽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便趁此『失蹤』之機,脫離那重重身份束縛,真正沉入這民間最底層!我要親身體驗百姓之疾苦,探尋富民之良方!

  這小漁村,便是我的第一個試驗田!我要看看,不靠朝廷撥款,不靠官府施捨,僅憑正確的引導、先進的技術和合理的組織,能否讓一村之民,自力更生,闖出一條實實在在的致富之路!」

  他的眼神熠熠生輝,充滿了實踐者的自信。

  「這段時間,你我共同努力,造船廠、道路公司,便是這探索的成果!它們證明了,只要方法得當,百姓中蘊藏的創造力和致富渴望被激發出來,其力量是無窮的!

  如今,村民們不僅捕魚,還能在工坊、在築路隊獲得穩定收入,家有餘財,村有積蓄,這難道不是一條可行的路子嗎?」

  他再次將話題引回腳踏車廠。

  「而這腳踏車廠,便是我們下一步的關鍵!

  它若能成功,不僅能帶來巨額利潤,更能將一種全新的、便捷的出行方式帶給普通百姓,極大地提升生產效率和生活品質!這便是我一直在尋找的,能真正『藏富於民』,並能推廣複製的產業模式!」

  張俊才聽著陸羽這肺腑之言和宏大藍圖,只覺得心胸激盪,熱血沸騰!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和擔憂,在此刻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參與歷史、創造歷史的巨大榮耀感和使命感!他終於明白,陸先生所做的,是一件多麼偉大而深遠的事情!

  「陸先生!」

  張俊才激動得聲音發顫,再次深深一揖。

  「俊才愚鈍,今日方知先生胸懷天下、心繫萬民之良苦用心!先生不僅是我小漁村的恩人,更是為我大明探路的先驅!俊才不才,願傾盡全力,追隨先生,完成此曠世偉業!但請先生吩咐!」

  陸羽欣慰地點點頭,扶起他,說出了最關鍵的行動計劃。

  「好!既然如此,你便按我之計,立刻動身,前往州府衙門,告知常升等人,你已發現我的下落,我便是他們苦苦尋找的陸羽。」

  他看著張俊才,眼神意味深長。

  「那五十萬兩賞銀,便是我們建立腳踏車廠的啟動資金!用尋找我陸羽的賞金,來開啟這項富民強民的新事業,豈非正是天意?」

  張俊才重重地點了點頭,為了小漁村的未來,為了陸先生的偉業,他義無反顧。

  就在張俊才準備轉身離去時,陸羽卻又叫住了他,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預料之中的篤定。

  「另外,你此去州府,動作需快。若我所料不差,今夜,福建官府恐怕不會太平。太上皇陛下……很可能已經等不及明天,今夜便會抵達。」

  「太上皇……今夜便到?!」

  張俊才聞言,驚得差點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陸先生竟然連這都能料到?!

  「快去吧。」

  陸羽不再多言,只是揮了揮手。

  張俊才壓下心中的驚駭,不敢再有絲毫耽擱,對著陸羽再次一禮,然後轉身,邁開步子,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州府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村路盡頭。

  而陸羽的預測,精準得令人心悸。

  就在張俊才離開後不久,夜幕徹底籠罩大地。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衙門內外,依舊因為白日的爭吵和明日的「接駕」而瀰漫著一種緊張惶恐的氣氛。燈火通明的衙門口,守衛的兵丁也比平日多了數倍,個個神情肅穆。

  突然,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馬蹄聲,如同密集的鼓點,由遠及近,打破了夜的寧靜,也瞬間揪緊了所有守衛兵丁的心!

  只見夜色中,一支規模不大卻氣勢驚人的馬隊,如同利劍般穿透黑暗,徑直衝到了衙門大門前!

  為首一人,勒住戰馬,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張飽經風霜、不怒自威的臉龐,雖然穿著尋常的員外服,但那久居人上的磅礴氣勢,以及眉宇間那縱橫沙場留下的凌厲,卻讓所有看到他的兵丁瞬間感到雙腿發軟,呼吸停滯!

  正是微服疾行、星夜趕至的太上皇,朱元璋!

  他的身後,緊跟著面容沉靜中帶著一絲疲憊的馬皇后,以及神色凝重、目光銳利的劉伯溫。再後面,是數十名如同影子般沉默,卻散發著精悍肅殺之氣的錦衣衛!

  「砰!」

  朱元璋甚至沒有下馬,直接揚起手中的馬鞭,指向那燈火通明的衙門匾額,聲音如同寒冰撞擊,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在整個衙門前炸響。

  「叫裡面管事的,都給咱滾出來!」

  然而,守門的兵丁並不認識這位微服而來的太上皇,只見一群衣著普通、風塵僕僕的人騎著馬,態度還如此囂張地直闖布政使司衙門,頓時也來了火氣。

  為首的守門把總壯著膽子,上前一步,橫刀攔在朱元璋馬前,厲聲喝道。

  「哪裡來的狂徒!膽敢在布政使司衙門前撒野!還不快快下馬受縛!驚擾了上官,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他見朱元璋衣著不算華貴,只當是哪個不開眼的鄉紳或者行商喝醉了酒來鬧事。

  「你說什麼?!」

  朱元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縱橫天下幾十年,登基稱帝又退居太上皇,何曾受過一個小小把總的如此呵斥?一股被冒犯的無名火直衝天靈蓋,他想都沒想,手腕一抖,手中的馬鞭帶著破空之聲。

  「啪」地一下就狠狠抽在了那守門把總的臉上!

  這一鞭又快又狠,直接把那把總抽得一個趔趄,臉上瞬間出現一道血紅的鞭痕,火辣辣的疼!

  「啊!」

  把總慘叫一聲,捂著臉,又驚又怒,他何曾受過這等屈辱?當即也顧不得許多了,跳著腳對身後的兵丁吼道。

  「反了!真反了!給我拿下!統統拿下!生死勿論!」

  門前的幾十名兵丁見狀,立刻挺起長矛,揮舞腰刀,呼喝著就朝著朱元璋一行人沖了過來,試圖將這些「狂徒」亂刀砍翻或者生擒活捉。

  「保護老爺!」

  劉伯溫臉色一變,急忙高呼。

  根本無需他過多吩咐,那數十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跟隨的錦衣衛,在對方動手的瞬間,便已如同鬼魅般動了!他們甚至沒有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只是身形晃動,拳腳齊出!

  「砰!砰!噗通!哎喲!」

  只見人影翻飛,拳腳到肉的悶響和兵丁們的慘叫聲接連響起。這些精銳的錦衣衛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出手快如閃電,狠辣精準,專攻關節要害。

  那些普通守門兵丁在他們面前,簡直如同土雞瓦狗,不堪一擊。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衝上來的兵丁便倒了一地,不是抱著胳膊慘叫,就是捂著肚子蜷縮在地,哀嚎不止,兵器掉了一地。

  那守門把總看得目瞪口呆,魂飛魄散,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眼前這群人絕不是普通的鬧事者!他連滾帶爬地轉身就往衙門裡跑,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大喊。

  「不好了!有強人闖衙!快稟報布政使大人!快啊!」

  衙門內的鄧志和正因為明日接駕之事焦頭爛額,忽聽得外面殺聲震天,又見守門把總連滾爬爬、滿臉是血地衝進來報信,說是有一群武功高強的「強人」打傷了守門兵丁,正在門外叫囂,他頓時又驚又怒!

  「豈有此理!真是無法無天!竟敢衝擊布政使司衙門!本官倒要看看,是哪裡來的亡命之徒!」

  鄧志和怒氣沖沖,點齊了衙門內更多的衙役和護衛,氣勢洶洶地朝著大門走去,準備親自彈壓。

  然而,當他跨出衙門高高的門檻,藉著火把的光芒,看清了端坐於駿馬之上、面沉似水、眼神冰冷地注視著他的那個人時,他滿腔的怒火和官威瞬間如同被冰水澆透,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和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太……太太上……皇?!」

  鄧志和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就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以頭搶地,磕得砰砰作響。

  「臣……臣福建布政使鄧志和,不知聖駕降臨,衝撞天威,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他這一跪一喊,身後那些原本還氣勢洶洶的衙役護衛們,也瞬間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嘩啦啦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整個衙門前鴉雀無聲,只剩下鄧志和磕頭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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