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九章 新來的實學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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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漢把昨日沒處理完的漁貨又收拾了一番,接著拿起陸羽的衣服,撐著船就打算去外面的鎮子。

  這小漁村連個當鋪都沒有。

  這村子就叫「小漁村」,在附近的環島之上,像這樣的漁村還有不少。

  莊稼人講究「賤名好養活」,在這裡靠海吃海的漁民,也同樣有這個心思。

  到了小漁村東邊的碼頭,周老漢正準備撐船去較大的鎮子,忽然抬頭轉身,就見小漁村的村長拄著拐杖緩緩走來,動作還一瘸一拐的。

  「老周,這是打算去哪兒?」

  村長笑嘻嘻地問道。

  兩人算是老交情了。

  周老漢撇了撇嘴,沒好氣地說:「還能去哪兒?去鎮子裡賣點東西,好歹換點錢花花,再不濟也能換幾壺酒喝。」

  他掂了掂手裡裹著衣服的包袱,卻沒把衣服露出來。

  村長聽了,點了點頭。

  這村長以前當過兵,後來仗打完了,左腿下半截小腿沒了,便回了村。

  又因為在村里威望高,就當了村長。

  皇權下鄉之後。

  他這村長雖不算官,卻也是「吏」,是當地縣衙編制內正兒八經記錄在案的正式人員,在小漁村里絕對算得上一號人物。

  兩人同乘一艘船,村長在邊上樂呵呵地坐著,周老漢則像頭老黃牛似的撐著船。

  其實也能搭別人家的船去鎮子,不過那樣又得多掏一份船錢。

  「你還真是個大爺。」

  周老漢抹了把汗,瞪了村長一眼。

  村長嘿嘿一笑:「咱們哥們,誰跟誰?」

  頓了頓。

  他話鋒一轉,眼珠子轉了轉,帶著幾分好奇問道,「對了,聽說你家傻姑撿了個男人回來,還成了你老周家的『相公』?」

  「你們老周家這是要添孫女婿了?那人怎麼樣?聽說長得還挺俊。」

  村長對陸羽的事挺關注,卻也不覺得稀奇。

  幾乎每年都有不少人因為海難或落水,被衝到附近的村子裡,其中不少人就這麼在村里住了下來,早就不算新鮮事了。

  「看緣分。」

  面對村長的問話,周老漢沉默了一下,才緩緩笑道。

  若是一般男人。

  他這把年紀,或許還真有撮合傻姑的打算。

  可陸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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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言辭談吐、那一身氣質,周老漢心裡十有八九能斷定,對方是個當官的。

  他家傻姑就是個普通漁民姑娘。

  他們這小小的漁村,哪能配得上人家?

  村長也是個有眼力見的人,見老夥計不想多談,便不再追問,轉而說起了別的事:「咱們這小漁村雖說偏了點,不過縣衙還是派里正過來了。

  之前的里正前幾個月不是沒了嘛,這次派了個年輕人,聽說學的還是實學,跟之前推廣玉米、土豆這些玩意兒是一回事,是個有本事的人。」

  「嗯嗯。」

  周老漢心裡還惦記著賣衣服和漁貨的事,便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根本沒在這上面。

  很快,兩人乘著船到了四處海島的最中心島嶼。

  這裡有全區域面積最大、也最繁華富庶的天牛鎮。

  地方縣衙雖不在這裡,但每次有公差來人,基本都會在這鎮子裡統一召集村民,鮮少直接去各個村落。

  畢竟如今沒了那麼多苛捐雜稅,百姓交得起稅,也就不用再挨家挨戶折騰。

  到了鎮上,村長去縣衙辦事。

  周老漢則去當鋪,兩個老夥計就此分開。

  周老漢雖不是當鋪常客,但活了大半輩子,人老成精,心裡自有盤算。

  他大大方方走進當鋪。

  到了櫃檯前,將包袱一拆,露出裡面的精美衣裳。

  這衣裳此前已洗乾淨晾乾,雖還有些褶皺,可料子的品質擺在那兒,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好物件。

  掌柜起初沒當回事,可定睛一看,趕忙小心翼翼地拿起衣裳,用食指和拇指指肚輕輕摩挲著布料:「軟,特別軟,還細膩……。

  他一時半會兒認不出這衣服到底是什麼材質。

  畢竟當鋪里當衣服的不少,可收衣服的卻很少,猶豫了半晌才開口:「五兩銀子。」

  周老漢聽了,沒答應,轉身就離了這當鋪。

  他心裡有數,這價錢太虧。

  之後他沒去其他當鋪,反而去了一趟成衣鋪子。

  周老漢雖住在小漁村,在鎮子裡卻也認識幾個人,這麼大年紀,多少有些人脈。

  一進鋪子。

  他就朝著裡面喊道:「牛家姑娘,替二大爺我瞅瞅這衣服,看看是什麼料子?」

  牛家姑娘是這成衣鋪的學徒,跟著師傅學裁縫修補的手藝。

  別小瞧這手藝。

  在這十里八鄉挺吃香,做得好的話,一天能掙不少錢,算得上是體面營生。

  她接過衣服,左瞅右瞅,雖認不出具體材質,卻能肯定這是好衣服、好料子。

  至少在他們這小鋪子裡,沒見過比這更好的衣裳。

  實在沒辦法,牛家姑娘一跺腳,只得把衣服遞給鋪子的一把手,也就是她師傅:「師傅,您給打打眼。」

  師傅接過包袱,眼下不是生意紅火的時候,閒著沒事,便拆開來看。

  可剛一看到衣服。

  他就愣住了。

  上面精美的花紋、精湛的繡工,還有那綢緞料子、合身的裁剪,方方面面幾乎都到了製衣行業的頂端,絕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得起的。

  幸好衣服上沒繡龍紋、蟒紋,否則這衣服可就成了燙手山芋。

  單是出現在他們這小店,就足夠讓所有人被押入大牢。

  先不論無辜與否、清白不清白,至少得好好審上一通。

  龍紋這東西,哪怕只是袖子上的圖案,出現在民間都是大罪,那是親王、皇族還有勛貴國公爺才能穿的,跟普通老百姓半點關係沒有。

  師傅先鬆了口氣,掂量半晌,眯著眼才給出準話:「這衣服放在市面上,不貴,大概也就一百多兩銀子左右。」

  「一百多兩銀子?師傅,這還不貴?咱們這家鋪子值不值一百多兩銀子都不知道。」

  牛家姑娘驚得合不攏嘴。

  師傅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拿過旁邊的白紙,輕輕敲著她的小腦袋:「跟這衣服比起來,一百兩銀子還真不算什麼。

  最重要的是,市面上像這種衣服基本沒有,有價無市。」

  頓了頓。

  他才繼續盤問:「這衣服到底是怎麼回事?」

  牛家姑娘不敢欺瞞。

  古時「天地君親師」的觀念極重,一門手藝傳承里,師傅的地位堪比長輩。

  她一五一十把周老漢的情況說了出來。

  師傅點了點頭。

  「收八十多兩銀子,可以!」

  也就是這衣服儲存得還算完整,再加上是自家人介紹,否則五十兩銀子或許就能拿下。

  「方才不還說一百多兩銀子嗎?」

  牛家姑娘嘀咕道。

  「你這是胳膊肘往外拐。你是師傅還是我是師傅?」

  師傅瞪了她一眼,解釋道,「我說的是新衣!你看看這衣裳,又舊又泡過水,甚至有些地方都快扯破了。

  你師傅我花八十兩銀子買它,為的可不是賣出去,而是當咱們這小店的鎮店之寶。

  要不然你以為我樂意?東家都未必樂意。」

  牛家姑娘被訓得哼哼唧唧,卻也不敢再多說,轉身跑出去,到了周老漢面前。

  她急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滿是喜色:「周大爺!您這衣服可值老鼻子錢了。我師傅開了八十五兩的高價。」

  「可惜就是這衣服被人穿過,還破了些地方,否則我師傅說,市面上至少能值一百多兩。周大爺,您這衣服賣不賣?」

  「一百多兩?八十多兩?」

  聽著這些天文數字,周老漢腦子「嗡嗡」作響,一下子就懵了。

  他累死累活一年,頂多也就掙十五兩銀子,這還是趕上捕撈到大魚、賣出好價錢的年份。

  可現在,就這麼一身衣服,八十多兩,足足能抵他五六年的收入;若是完整的新衣,豈不是能抵十年。

  還得是年年豐收的好時節。

  想到這兒,周老漢越發肯定陸羽的身份不一般,當即開口:「賣。」

  「哎。」

  牛家姑娘笑嘻嘻地點頭。

  這衣服由她牽線賣到鋪子裡,以後她在師傅面前的地位肯定能更高,比其他幾個小丫頭都強。

  這筆交易,牛家姑娘促成了人情,周老漢拿到了八十五兩紋銀,成衣鋪的師傅得了鎮店之寶,可謂一舉三得,皆大歡喜。

  回去的時候,周老漢懷裡揣著這八十五兩白銀,心裡又驚又怕,看誰都像看著賊,生怕這銀子轉眼就沒了。

  這八十多兩白銀,在鎮子裡足夠開一門營生;若是經營得好,細水長流。

  他們一大家子就能從漁戶變成小生意人。

  對普通百姓而言,這已經是跨越了一個階層的改變,絕對是天降橫財。

  周老漢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這筆銀錢數額太大,怕惹來麻煩;喜的是,他隱隱覺得,這八十多兩,或許還只是個開始。


  而村長那邊,並沒去地方縣衙,只到了鎮子裡的驛站。

  等他再出來、返回小漁村時,身旁已然跟著一個年輕人。

  正是這小漁村接下來的里正。

  雖不是官身,只是個「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人家這是剛剛起步,以後升官發財是理所應當的事。

  於是小漁村里不少人家都動了心,恨不得把自家女兒嫁過去,哪怕不是正妻只是妾室,也能帶動全家發大財、奔富貴,一飛沖天。

  再說周老漢這邊。

  他回到海邊的家中,將那八十五兩銀子裹成一團,放在了陸羽床邊的桌上,又把賣衣服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他雖有幾分小心思,卻也只是普通百姓的小小算計,沒什麼壞心眼。

  「這些銀錢,老丈您便拿去。

  相比較我這條命而言,這銀錢微不足道。」

  陸羽依舊躺在床上。

  休養了一整天。

  他身子好了不少,雖還不能隨意動彈,卻已沒了一開始那般劇痛。

  見陸羽這般隨意,絲毫沒將八十五兩白銀放在眼裡,周老漢張了張嘴想開口,可話到嘴邊,半晌都沒說出來。

  八十兩白銀對陸羽而言。

  他都快記不清多久沒人在他耳邊提過「銀錢」二字了。

  多數時候。

  他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還沒張口,就有人主動安排妥當。

  記得上一次沾「銀子」的邊,還是去磁州時,處置了一批貪腐官員,得了一筆罰銀,可那時他圖的也是磁石資源,而非銀子。

  他若真想要錢,各處世家大族有的是人願意送,別說銀子,就是送一整座銀礦、金礦都毫無問題;

  哪怕是朱元璋那「朱老鬼」知道了,也得哼哼唧唧受著。

  誰讓他如今老了,大明已是年輕人的天下。

  他不得不服老、認輸。

  「那……小老就暫時先收下了。」

  周老漢憋了半天,只說出這麼一句話。

  「好。」

  陸羽輕笑一聲,倒也不覺得不妥。

  若是換做他後世還是個普通人時,有人給這麼一筆錢。

  他定然會震驚;可如今大明的八十兩白銀,按天省一朝的物價折算到後世,差不多有八十萬到一百萬之多。

  普通農村家庭有這筆錢,在小縣城能直接買一套一百一十五平以上的四室兩廳,連裝修都能全包,結婚後毫無負擔;哪怕在地級市,選個非市中心的地段,也能有差不多的待遇;就算在貧困大省的省會,也足夠付個首付,大大減輕壓力。

  這麼算下來。

  他之前竟是隨時隨地「穿著一身房」四處走動?

  也幸好他身上只剩這身衣服,不然其餘那些裝飾物件。

  單單一個小吊墜、一把隨身紙扇,價值都只比這身衣服高不低。

  而且這衣服也只是在小地方賣出這個價錢,若是到了洛陽新都,被識貨的人瞧見,或許還能再賣個高價,到時候可就不止抵一套房,說不定能抵兩套房乃至更多。

  其後又休養了幾日,陸羽每日吃得不多,恢復得雖慢卻很穩,也不用太麻煩的照料,漸漸能日常行動了。

  雖還有些彆扭,卻已大體無礙。

  從閻王爺那兒撿回一條命。

  他也沒什麼更大的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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